開往春天的地鐵

李丹崖

麥雷爾40歲那年，他失業了。妻子一夜之間也紅杏出墻，不知去向，只剩下他和一個患有腦病的兒子相依為命，孤苦地生活在一起。麥雷爾把兒子當成了自己的精神寄托，愛他勝過自己的一切，隨著兒子病情的一天天惡化，麥雷爾只好變賣了家中的所有值錢的家當，只留下一臺洗衣機，因為他要用它給兒子洗衣服。

麥雷爾那患病的兒子腦袋大得異常，語言上也有障礙，每天只能含糊不清地嚷些讓人聽不懂的話，而且他的視力也十分糟糕，可見度只有眼前半尺遠的距離，且模糊得像上了霧一般。但是，令人奇怪的是，盡管兒子視力極差，他仍是對陽光和圓形的物體充滿興趣。兒子還有另一個特點，那就是終日好動，經常把房間弄得亂七八糟。有一次，麥雷爾把衣服塞進洗衣機后就去了趟廁所，誰知道剛一回來，他就傻了，屋子里被兒子弄得到處是水，再尋兒子，才發現他正把手伸進洗衣機里，一邊玩著機箱里的泡泡，一邊嗚嗚嚕嚕地叫嚷著。麥雷爾氣急敗壞地揚起了手，但是又輕輕地落了下來，他不忍心打，因為，本來弱智的兒子就夠可憐的了，再加上他又失去了母愛……

隨著兒子病情的進一步惡化，麥雷爾再也沒有錢為兒子看病了，發病時的兒子白天安然無事，晚上卻鬧騰個不停。有一次，在睡夢中的麥雷爾突然被一陣難聞的氣味嗆醒，他下意識地伸手摸一下身邊的兒子才發現兒子不見了!他慌忙滿地去找，房間全找遍了，最后才發現兒子在廚房里正擰著煤氣罐上的栓。后來，有許多熱心的朋友打算給他再找一個伴兒，但是每當人家女方看到他身邊那個弱智的兒子，一個個都搖著頭甩門而去。傷神的兒子弄得他心力交瘁。他以往對兒子的疼愛逐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惱怒和氣憤，甚至是恨，恨他為自己的生活雪上加霜。一天，再也忍無可忍的麥雷爾終于橫下心來，做出了一個決定。于是，吃過早飯，他就帶著兒子向地鐵走去———他決定拋棄兒子!

麥雷爾買了遠距離的車票，因為他怕兒子被人認出來，又會回到自己的身邊，再次成為自己的累贅。終于到了地鐵的入口，有好幾次，麥雷爾都想把牽著兒子的手松開，但是試了幾次，看有警察在場，他還是握緊了兒子的小手。那天的兒子出奇地乖，一點也不鬧，也許是長時間悶在家里的他，因為見到了陽光而高興地順從了爸爸的意愿。他跟著爸爸的腳步進入到車廂，看著模糊的車窗與迎面疾馳而過的另一列車所形成的影子，他發覺車窗上映出的影像雖然模糊，但卻有著美麗的圓。

兒子看得入了神，而麥雷爾卻顧不了這些，當地鐵穿過一個涵洞時，他旋即松開了抓住兒子的手，然后躲得遠遠的。兒子還以為父親就在身旁，新的一站抵達了，列車停穩后，兒子跟著一個中年婦女下了車。仍然留在車廂里的麥雷爾，心里暗自驚喜，終于把兒子丟掉了，他釋然了。兒子還在順著車站的墻壁，跟著那位中年婦女向前走，墻壁上貼著一張巨幅的公益海報，上面寫著———每個人都有一個夢，我們要懂得精心呵護。兒子是他的夢嗎？麥雷爾顧不了想這些，終于列車開啟了……

麥雷爾又回到了自己所在的城市，擺脫了兒子，他發現自己那只騰空的手轉瞬間變得好輕松。走在市中心的廣場上，他突然累了，就坐在廣場的臺階上歇一歇腳。廣場上遍布著鴿群和鮮花，花壇中間擺出了這樣幾個字———把鮮花獻給孩子，他猛然間才想到今天是六一兒童節。廣場中間，每一對夫婦都帶著一個孩子，他們與孩子親吻，陪孩子嬉戲，吹肥皂泡。肥皂泡很圓很圓，在陽光下變幻著七彩，轉瞬間又沒入花叢，“砰”地散開，像一個未了的短夢。麥雷爾突然想起了什么，肥皂泡———圓———兒子。麥雷爾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兒子，想到了沒人照料的日子他該怎么生活，想到了自己將從此完全失去依靠，過著更加孤苦難挨的生活……麥雷爾的心猛然地震了一下，額頭上滲出了許多豆大的汗珠。他再也坐不住了，飛速地奔向車站，買了一張和剛才一樣的車票，就急忙地踏上了地鐵。他要去尋找兒子，他想，沒有兒子他也許一輩子也不會幸福，一輩子也無法原諒自己。

由于慌張，麥雷爾并沒有記住兒子下車的那一站叫什么名字，但是，他還是找對了站，是那張公益海報幫了他。“每個人都有一個夢，我們要懂得精心呵護!”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念叨著這樣一句話。但是，眼都瞅酸了，他幾乎要哭出聲來，仍是不見兒子的蹤影。情急之下，一位行人幫了麥雷爾，建議他到列車員辦公室用廣播播發一則“尋人啟事”。當一位有心人幫他找到兒子，并把他領到孩子身邊時，麥雷爾發現孩子正孤零零地站在車站的一角發呆。兒子的頭向上仰著，向著車站大廳的房頂望去，那由鋼鐵焊接而成的房頂，正分明地顯示出一個滾圓的穹頂!

這是一個發生在墨西哥的真實故事。我不知道那個孩子的病能不能被醫好，也不知道他的父親怎么給他籌那筆治病的錢，但是有一條我可以堅信，那就是：他的父親再也不會拋棄他了!哪怕他們的生活無比的艱難，有了兒子，他的父親就總能找到突圍的辦法!每個人的心靈深處都有一個夢，我們要精心地呵護，別讓夢成空；每個人的心靈深處都有這樣一列開往春天的地鐵，它引領我們駛向覺醒、駛向良知、駛向偉大的親情和愛!

也許我們可以狠下心來，拋棄拖累自己的親人，但是有一種東西卻永遠無法割舍，那就是靈魂的糾纏和愛的深深維系。

（李仁摘自《家長里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