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及格的試卷

讀了《歷史不忍細看》，心里有點不是滋味。袁崇煥和岳飛都是自小就很崇拜的英雄，岳飛一曲《滿江紅》令人熱血沸騰、回腸蕩氣，不幸屈死于秦檜“莫須有”的罪名；袁崇煥鎮守邊關、殺敵無數，卻冤死法場，死后不為百姓放過，“人人皆欲啖之”，慘烈至極。那時候，只要忠奸分明就夠了，沒有人去作細節分析。現在，有人剝開歷史，讓我們看到了更深、更復雜的一面，自然也看到了我們的英雄或剛愎自用或仗勢氣盛的性格弱點，而正是這些人格缺陷，在腐敗卻又強大的封建勢力面前埋下了自己悲劇的種子。在我的心目中，這些英雄的形象并沒有受損，但他們的性格命運卻令人痛惜不已。“歷史不忍細看”，真是不忍!

想起了1959年廬山會議上的彭德懷。近讀《王光美訪談錄》，提到了那次會議：“彭總的有些話確實說得不妥當，例如說當年在延安召開的華北會議罵了他40天的娘，中國的嚴重問題也許要蘇聯紅軍幫助解決”，“彭總的做法使你感覺要追究個人責任，要大家表態站在哪一邊……”這些分析頗為中肯。當然，歷史功過早已分清，彭老總的高尚品格和氣節如高山仰止，但回過頭來細看，卻忍不住去想，真的是性格決定命運，

縱觀歷史，又有哪一位英雄的性格不是特立獨行，

所以，歷史總是“不忍細看”，簡直就成了一條規律。

我一條一條地回答了《一份考問文人的試卷》。我知道每道題的標準答案，而且清楚這份試卷是要勸導我安貧樂道、獨善其身。但不幸的是，大多數題目我都選擇了錯誤，因為只能實話實說，不能騙自己。

題一，“大學畢業幾十年，到退休也沒得到一官半職，還是‘白丁一個。”這輩子我是怎么混的，太失敗了!不是虧，而是慚愧。題二，至今“積蓄無多，蝸居斗室，出國游玩，從未奢想”。連下了崗的哥們姐們都一撥撥去過新馬毒了，我豈止“窩囊”，簡直太無能。題三，“理想與現實的矛盾，個人與社會的矛盾，自己的性格與官場規則的矛盾，一次次碰壁……”一個不會生存只會碰壁的人，就是一個天生的弱智，再不要大言不慚什么“惆悵”不“惆悵”了。題六，時至今日還“成天騎個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破自行車風雨無阻”，我實在是羞于見人。(超市里花二百元就能推一輛出來。)看到別人的風光還要“泰然處之”，g口簡直就是阿Q的徒弟。題七，下崗后“找新工作沒門路，做生意沒本錢”。都沒有活路了，還要“從容面對妻子、兒女的抱怨”，恐怕我連家都不敢回了，整宿地蹲在馬路邊抽煙。——當然，還不至于冒出打家劫舍的壞念頭，我是文人。題十，假如讓我重新選擇，還要我選擇“清貧一生”，決不。不去貪不去搶也便罷了，全國百姓都在努力致富，憑什么偏偏叫我一次又一次地“清貧一生”呢?

以我的私心去揣度，這份試卷的及格者不會太多。一種可能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如我輩者道德水準下滑；還有一種可能是出卷子的老師有點問題。問題也有兩種可能，一種是酒足飯飽，有閑情逸致拷問拷問窮人的靈魂；另一種是自己一輩子沒出息，只能做點道德文章，給自己打氣。

對于時下堅守安貧樂道的人我并不羨慕，只是尊敬。寫完這句話之后，我面對“尊敬”二字沉吟許久，覺得改為“尊重”更為相宜。

倘若有越來越多的人以窮為榮，拍著胸脯宣稱：“我很窮，但是我很高尚！”那我們離小康的目標就會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