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學生一起直面《雷雨》

《雷雨》作為中國話劇史上開拓性的經典作品，入選高中語文教材是理所當然。但是教材中的導言部分很明顯地支持用階級斗爭一說來闡釋《雷雨》的主題和人物。在教學過程中，一方面由于文本本身的復雜性，一方面由于學生們大多閱歷較淺，理解起來有難度。老師們經常是講講皮毛的東．西，很少有深入，但是須知，越是經典的東西越是應該得到尊重，而正確地解讀作品，便是對這個作品最大的尊重。而且對這種難度較大的作品，更應當正確地引導學生，解讀的過程正是學生欣賞水平和理解能力得以提高的過程。

在正式講解《雷雨》之前，我在班上分發了《雷雨》的全本讓學生們整體閱讀。課本是《雷雨》中節選的一段，沒有前后情境的鋪墊和后續，而且劇中重要人物并沒有全部出場，造成學生無法整體性地把握劇本主題和人物性格。經過整體閱讀，許多學生反映和教材中節選的《雷雨》感覺上大不一樣。在這個基礎上，我又利用學生自習時間組織觀看了北京人藝90年版的《雷雨》。至此，《雷雨》在學生心中頓時活了過來。

在接下來的課堂上，與預想的一樣，學生們各抒己見，提出了許多問題，具體集中在“主題之爭”、“繁漪之爭”、“周樸園之爭”、“周萍之爭”。

關于《雷雨》的主題，學界有階級之說、亂倫之說等等，眾說紛紜，至今尚無定論。但是與學生們看到的一樣，《雷雨》有很多關于命運問題的深沉思考。有人說《雷雨》寫的太巧了。三十年前侍萍投河自殺偏偏沒有死；不想讓女兒重蹈覆轍，女兒偏偏在周公館里當了丫頭，并且偏偏與周家大少爺有了曖昧關系；一輩子不愿回周公館，偏偏為了女兒，侍萍在三十年后再次踏進了周公館；本來是父子，三十年后卻成為敵對的勞工和剝削者。與此相照應的是，周樸園處心積慮掩蓋了三十年的秘密在一夜間被輕易揭開。周萍試圖從亂倫的關系中解脫卻陷入了第二次更為嚴重的亂倫。繁漪拼命想留住周萍以拯救自己，卻最終毀滅了周萍，也毀滅了自己。想想這些，周樸園質問侍萍是誰指使來的，侍萍說：“是命，是不公平的命讓我來的！”其實在整個《雷雨》中，不僅僅是侍萍，所有人物都在命運的支配下輾轉辛苦。這就形成了很多巧合，而這些巧合正凸顯了命運的威力。曹禺受西方戲劇影響很深，《雷雨》作為一個成熟的悲劇很明顯留有古希臘的悲劇和莎士比亞悲劇的影子。一方面人物都擺脫不了命運，一方面人物都有自己各自的缺點。在這兩個因素的反復糾葛中，一場無法言說的悲劇形成了。其實沒有必要回避《雷雨》中的命運觀問題。命運觀不是迷信，古人有古人的命運觀，今人有今人的命運觀，命運觀不是客觀地物質地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但他主觀地意識地存活于人們的精神家園中，并發揮著威力。這就是《雷雨》中不出場的“第九條好漢”，他沒有臺詞，從不出場，但所有的情節都被他貫穿，所有的人物都被他操縱。《雷雨》的主題在某種程度上正是在訴說無可奈何的命運。

再說說《雷雨》中的人物。先講講繁漪這個最具有雷雨性格的人物。但是雷雨不同于暴風驟雨，它有更多沉悶的東西在里面，是被逼迫至極端而不自愿的爆發。同樣的，繁漪是一個雷雨式的人物，而決不是暴風驟雨式的革命者。與某些人所說的繁漪是一個具有革新反抗思想的女性不同。學生們并不喜歡繁漪，他們同情她，但是并不覺得她可貴，唯是同情而已。問題的癥結在于繁漪并不是一個新女性。雖然她受過新式教育，但是她骨子里仍然是一個舊式女人，這是曹禺也贊同的。她要留住周萍的感情，但是周萍現在愛的是年輕有活力的四風，她不愿放棄，用盡一切辦法，甚至退步到喊出：“只要你帶我走，四鳳可以和我們住一起”。實際上是對三妻四妾的默認，甚至利用周沖對四風的感情，不惜挑撥兄弟之間的感情。但是繁漪的亂倫，周萍的兩次亂倫，毀滅了整個周公館，也把所有的希望都毀滅了。事實上繁漪更像是張愛玲小說中的曹七巧。只不過曹七巧被金錢束縛，最后有很多是自愿的，所以毀滅得墮落。繁漪被周公館束縛，有很多是無奈，所以毀滅得慘烈。

然后說說學生爭議最多的周樸園。《雷雨》中的人物都不是簡單的扁平人物。而周樸園是眾多人物中最復雜的。他復雜到劇中沒有一個人物看得清他。侍萍看不清她，繁漪看不清他，他的兒子看不清他，甚至我們這些旁觀的觀眾也看不清他。他狡詐，他專制，他虛偽，但這一切都不能概括他。你能說他不愛侍萍嗎?不愛就不會用三十年的時間去懷念一個死去的人，懷念到保持所有的家具，甚至為之保持多年來關窗子的習慣；只是這懷念到最后增添了一種儀式的味道。這就像我們過生日，一年一年地過，但是每次都真的有意義嗎?每次我們閉是眼睛吹蠟燭吃蛋糕又有多少儀式的積習摻雜其中?周樸園用這種方式來紀念某種東西，也許是逝去的年輕，也許是逝去的回憶，但是到最后連他自己也把這種儀式否定掉了，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紀念什么。周樸園就像是周公館里的老家具，陳舊、古板，但就是那樣存在著，努力在象征什么意義，其實什么也象征不了。

最后說說周萍，在討論過程中有學生說，他覺得周萍是《雷雨》中最具悲劇性的人物。想想也是，沒有母親，從小呆在鄉下，可謂沒有父親，到城里來了后，愛上了一個女人，卻是父親的妻子，想從這種亂倫關系中掙扎出來，愛上了年輕的四鳳，卻被告知已經第二次陷入了亂倫的夢魘。一個人該承受的痛苦，不該承受的痛苦，他都經歷了。當一切真相大白，他選擇了自殺，大家也許會說他懦弱，他頹廢，但面對自己的父親，無法選擇的血緣，他真能像《家》里面的覺慧一樣決絕地選擇背叛嗎?面對一片死氣的周公館，面對情感的糾葛，他有多大可能像五四青年一樣熱血沸騰呢?他是有羞恥之心的，沒有羞恥心的人不會選擇自殺。他也是有過希望的，正因為希望的全面破滅他才選擇了自殺。《雷雨》中沒有理想的人物，只有真實的人物，而周萍就是其中很真實的一個。

《雷雨》的確是有難度的課文，但是學生從中受益匪淺，也包括我自己。和學生一起直面《雷雨》，才真正明白教育真是一個教學相長的過程。學生在日子中長大，而學生的想法也不時可以激發智慧思想的火花。解讀《雷雨》，學生受益，老師升華。

(時佩，湖北宜城市第三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