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袁世凱辯護

袁世凱，字慰庭，號容庵，他出生的地方，曾經是西楚霸王項羽祖上的封地。“環顧宇內，人才無出袁世凱右者”，李鴻章一生閱人無數，彌留之言把袁世凱推上了中國歷史的風口浪尖上。15年后，袁留下一句“他害了我”絕塵而去，在另一個世界里和李中堂惺惺相惜了。

蓋棺才能定論，除了教科書及受教科書影響者外，袁似乎至今仍然是個沒有被說清道明的人物。原因很多，恐怕最主要的仍然是在于他卷入的幾樁公案。

關于稱帝

幾十年后我們容易用現在的眼光去看待當時的問題。辛亥革命后，舶來品民主共和并沒有成為隨處可抹的萬金油，內憂外患。孫文發起的二次革命以孫黃等人的逃亡而告終，卻開創了往后中國動輒用武力來解決政治問題的惡劣先河。民不聊生。帝制乎？共和乎？做一個不負責任的假設，袁會稱帝，會不會是因為他有一種有關中國國情的獨特理解？

“我絕對無皇帝思想，袁家沒有過60歲的人。我今年58，就做皇帝能有幾年？況且皇帝傳子，我的大兒子克定殘廢，二兒子克文假名士，三兒子克良土匪。哪一個能繼承大業？”這是袁對馮國璋說的話。稱帝后，自然又成了出爾反爾奸詐之人的證據之一了。未必不是實話，袁不是一個有做皇帝夢的人，至少不會完全為了私心去做皇帝。宦海沉浮多年，光緒皇帝的際遇，他不會不知道做皇帝的郁悶。當皇帝有什么好，明朝萬歷就曾經幾次想打退堂鼓。

再看袁稱帝時的幾個關鍵人物。古德諾（Frank J Goodnow）時任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院長，受聘于袁的顧問，《共和與君主論》吹動了袁稱帝的號角。盡管包括唐德剛先生等很多人認為古的此文被利用被栽贓，但古作為顧問贊同帝制似無多大疑問。要說袁稱帝是私心倒可以勉強說過去，說古有特別的目的就比較不通了。兩種解釋，一是古有私人利益關系，這似乎比較牽強，共和黨當年甚至要提古為總統候選人，袁稱帝估計古不會有太多好處；二是古在上演無間道，是美國政府派來臥底搞亂中國的，這種想法拍成電影比較好。

除了洋教授外，沖鋒陷陣的就是“籌安會六君子”了。“賢人君子者，通于盛衰之時，明乎成敗之端，察乎治亂之紀，審乎人情，知所去就”。他們都不是小人。嚴復，《天演論》和《原富》最早的翻譯者，以其在思想界和學術界的令人信服的地位受任北大第一任校長;劉師培，經學大師，甚至其經學研究都是為了在中國宣揚資產階級民主；孫毓筠，年輕時一度變賣家產創辦學堂，在同盟會時以謀刺兩江總督聞名;李燮和，同盟會元老級人物，曾任光復軍北伐總司令;胡瑛，當年與宋教仁一起領導清國留學生對抗日本政府博得盛名;楊度，中國歷史上的奇人，一生都在不停修正自己，為國為民，是湘人救國的典范。

他們不是完人，但是他們為國家所做的事情不應該受到指責，走的路不一樣。楊度臨終前的自挽可以為這段歷史做個小結。“帝道真如，如今都成過去事;醫民救國，繼起自有后來人”。

關于“竊取總統”

袁的第二樁公案當推“竊取總統”寶座，稱帝前的事情了。李中堂沒有看錯，當時的中國，袁已經具備舍我其誰的話語權了。孫文倚仗海外的支持，再加上中國歷史上一直看重的理論產品三民主義，做了臨時大總統。蔡元培、汪兆銘等組成的迎袁專使團一行浩浩蕩蕩來到北京迎接這個被推翻的前王朝的舊官僚來做總統，倒是歷史上一道亮麗的風景——孫文也是底氣不足的，“臨時大總統”，這個位子應該是袁的，他才是管理中國的不二人選。

每年400萬兩優待費，兵不血刃逼清帝退位，這恐怕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對皇帝這個崗位按斤論價了；擺個高姿態等人上門請做大總統，這不是空前恐怕也是絕后了——袁高超的政治手腕可以譴責，但在當時的中國，其人氣指數卻是孫黃等人所遠遠不及的，這是必須承認的。至于是不是竊取，那就值得商榷了，至多，套用句競爭法的名詞，這個叫“優勢地位濫用”，優勢企業濫用主導權的行為。

關于“戊戌變法告密案”

袁的第三樁公案是“戊戌變法告密案”。儒家 “禮義廉恥”、“ 忠孝仁義”的倫理思想與告密行為是格格不入的，因此在中國告密者都為人所不齒。當年姬昌一聲嘆息以表對紂王殘暴的不滿，崇候虎居然屁顛屁顛地去向紂王告密，姬昌一朝逃出來找個機會就把他給滅了。袁的告密案教科書上寫得很是傳神很是合乎邏輯。

茅海建的《戊戌變法史事考》對這件事情的分析是目前為止所能看到的最有說服力的史料。很大程度上，這件事情是因為袁在《戊戌日記》中的記載，成了自我供述。日記造假的事時有發生，尤其是政治人物，袁寫此日記時是在清朝統治時期，告密就是忠于清朝，造假反倒比較符合當時的實際和袁的風格，沒想到卻給自己背上了個莫須有的罪名，這就是袁的計算誤差了。

關于“宋教仁被刺案”

第四個公案就是“宋教仁被刺案”。90多年后在小島上發生的兩顆子彈案跟這個案子倒頗為相似。所有的懷疑都是合乎邏輯的，但是在法律上而言，他們卻是清白得很，阿扁是這樣，袁也是這樣。沒有證據。

宋的被刺沒有贏家。對于國民黨而言，失去了最具政治素質的領袖，對于袁而言，他不但成了幕后殺手，更要命的是，他成了中國民主政治的殺手，對于中國而言，一個宋教仁倒下了，并沒有千萬個宋教仁站起來，這才是真正的歷史悲劇。

除此之外，袁臨終前說的“他害了我”亦給歷史學家們留下一個公案，大家吵來吵去不亦樂乎。是鼓吹帝制的楊度？還是每天印一份假的《順天時報》來蒙老子的太子爺？還是臨死還要把他往火堆里推的李中堂？還是……害袁的人多了，甚至于中國的百姓，中國的歷史。

“絕嶺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也許只有假名士才最了解他，知父莫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