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人的一生

秋　思

2005 年5 月2 日，大表姐剛過完50 歲生日，便因患肺癌病故。生前孑然一身，她只給我們留下一大摞厚厚的日記本和那一生為之追尋卻無法得以實現的愛情。

聽母親說，大表姐年輕時是我們這方圓幾百里出了名的美女，高挑的個頭，瓜子臉，一副金絲邊眼鏡下透著獨特的氣質。中學時代大表姐是學校校花，而她的許多美文常在學校的校報和廣播上發表，因此也是出了名的才女。畢業后分配到工廠不到半年，大表姐就被調到辦公室做行政，一年后被縣婦聯看中，調到全縣一個知名度很高的鄉鎮做婦聯主任。

大表姐條件優越，令很多人羨慕不已，那時追求她的小伙子不下一個連：大學畢業生、高干子弟、軍官、醫生、老師……可大表姐一個都不動心，一個也看不上，偏偏相中縣宣傳部的小科員，一個文弱書卷氣十足的小伙子，輝。

輝那年21 歲，隨父母從省城下放到我們縣一個偏遠的山村。輝是農村宣傳隊抽調到縣委宣傳部“亦農代干”的工分加補貼干部，不引人注意的一張略顯蒼白憂郁的臉上，架著一副很厚度數很高的近視眼鏡。他平時少言寡語，不茍言笑，也從不和女孩兒接觸。由于縣婦聯和縣委宣傳部都在縣委辦公樓的一個樓層上，每次有植樹、支農任務，機關工委常把這兩個近鄰分在一組，大表姐和輝互相就有了接觸。

起因是一次縣里組織的下鄉支農鏟地，垅很長，一人一垅，從吃過早飯就一直鏟，到中午還不見垅尾，開始很密集的隊伍慢慢拉開了距離。大表姐從小一直在城里長大，干莊稼院的農活有點兒吃力，家什也不順手，眼看落在后邊，越急越出事，一使勁鋤頭插進亂草里，拽出來是一根鋤把，鋤把和鋤板分了家。大表姐用手使勁把鋤把和鋤板裝在一起，沒鏟幾下，又掉了。正急的不知如何是好時，輝不知從什么地方冒了出來，一聲不響接過大表姐的鋤頭，把鋤把立起來，右手握著鋤把，左手拿著鋤板，走到一個大石板前，用力往下敦了敦，又用手活動一下鋤板，確信不會掉頭了才交給大表姐，并悶不吭聲很快把大表姐拉下的一段地幫著鏟好了。這一切使一向高傲的大表姐對這個最不起眼的小書生刮目相看。她的心頭一熱，一種從來未有過的感覺涌上心頭。從此以后，大表姐總借著借書查資料的機會去宣傳部理論研究室找輝，兩人也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大表姐愛上了輝，而輝呢，也很樂意和大表姐談這說那，但感情的事從未向大表姐表露過。

1978 年冬，輝的父母落實政策，調回省城，作為獨生子的輝理當一同返城。得知這個消息大表姐急得如坐針氈，臨走的那天晚上10 點多鐘，她終于鼓足勇氣敲響了輝的宿舍門，正在熟睡的輝打開門揉著眼問：“什么事？”大表姐臉紅紅的不知從何說起，輝又問：“怎么了？”大表姐仍然支支吾吾半天沒言語，輝看到大表姐這樣便說：“時候不早了，天涼，快點回去休息，別凍著了，有話明天說也行，以后你到省城我家來找我說也行呀，我會十分歡迎的。”大表姐一聽，眼眶有點兒濕，便從口袋里拿出一個日記本，低著頭說：“你明天就要走了，以后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再見，這個留給你作紀念吧！”說完，把日記本往輝的懷里一塞，轉身跑了。輝怔了怔，想叫住大表姐，可話到嘴邊又忍了下來。

輝回屋打開日記本，扉頁上一行秀美的鋼筆字印入眼簾：“輝，看到日記本就像看到我，千萬不要忘記我……”捧著日記本，大表姐的美麗身影便出現在輝眼前，這么多日子里和大表姐一起的點點滴滴也重現在他腦海里，想著這些，一種溫馨的感覺令輝心里暖洋洋的……可很快，父母的話出現在耳邊：“絕不能和鄉下有什么聯系，回城是關系你前途的大事，別因為兒女情長而斷送！” 輝又想起這么多年自己跟著父母從優越的大城市來到窮山僻壤，連電燈都沒有，做著臟累的農活，自己最美好的時光都在這消磨掉了，而明天就要離開這里回到自己生長的省城了，這是期盼已久多么令人激動的事呀！想到這些，大表姐的身影淡了，那種暖洋洋的感覺也消失了，輝的心情逐漸平靜下來。

第二天，在與別人收拾輝離開后的宿舍時，大表姐發現自己的日記本靜靜地躺在桌面上……捧著日記本，大表姐呆呆地站著，淚流滿面。

輝在省城一家雜志社上班有一年多了，從開始每個月收到大表姐的一封信，到每周一封，到后來的每天一封。從開始的訴說別離思念，回憶在一起的美好時光，到赤裸裸的愛情表白，以至到后來的責怪和更猛烈的愛情攻勢。輝對這個癡情女孩從開始的有所愧疚到隨后的不知所措再到最后的無可奈何，一封也不曾回過大表姐的信。這期間，大表姐去過省城千方百計找到輝的單位和家，輝的父母開始熱情接待好言相勸：“姑娘，你和輝沒有緣分，他好不容易才調回省城，不可能再找一個農村媳婦兩地生活，你各方面都很優秀會找到比他更好的人的。”后來大表姐仍然執著地找輝，他父母便把大表姐這么多年寫給輝的情書由縣紀委轉給大表姐，縣紀委一個領導還專門找大表姐談話，要她不要再去找輝，也不要再給人家寫信了，不要干擾輝的正常生活，因為輝已結婚，并有了一個女兒。大表姐天天郁郁寡歡，反復地念著自己的情書，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人瘦成了個竹竿。1981 年的一天，大表姐突然向家人宣布她要與輝結婚了，并給自己新做了一套毛料的西裝，還到花店買了兩朵寫有新郎新娘的紅花，傍晚到火車站去接站。當看到從站臺走下最后一個旅客時，大表姐把那朵新郎的紅花，插在早已是空無一人的火車車門上，笑著躺在鐵軌邊昏了過去……

第二天，大表姐住進了精神病院，醫生的診斷為“狂想型精神分裂癥”。大表姐的病反反復復發過多次，一厲害了便滿小鎮地跑，向大家訴說她的心上人在省城，她在等著輝，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不停地買日記本往上寫東西又一頁一頁地撕掉，反復多次住院，用過很多種治療方法但都沒得到過根治。

出院后，大表姐只能靠藥物維持，一個多才多情的女子就這樣喪失了工作能力，而幾十年來她仍然堅持她的信念：輝在等著她結婚，輝不會不愛她的。2005 年初因為一直咳嗽并出現咳血，家人帶大表姐到醫院檢查，查出是肺癌，而且已經是晚期了。2005 年5 月2 日，大表姐終于帶著她追求了一生的信念閉上了疲憊的雙眼。

我曾問過大表姐，愛是兩人心靈的一種感應，愛是雙方的，你明白嗎？可大表姐只是說，她一生中只能在心里容下一個男人，那就是輝，為了輝，她愿意賠上自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