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成長的斷想……

顧　梅

一個人從小到大，可以說是一個逐漸成熟和適應的過程。怎樣看待成長過程中自身發生的種種改變，成年之后的我們是不是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了？被生活不經意地“格式化”后，我們是成長了還是扭曲了? 我們的內心是自由了還是壓抑了? 或者只是不得以地承受著……

回想：成長會留下疤結，如同樹一樣。

“小時候爬樹，長大了只能遙望樹上的鳥窩。”這句話對于我們這一代人是合適的，我的童年是在一個依山傍水的地方度過的。

我的生命里流淌著一條故鄉的小河。我記憶里的那條小河蜿蜒著從山林流過，村口是一座小橋，橋是石板鋪的，橋下是石階，村里的人洗洗涮涮都在這里。我依然清晰地記得下水玩耍時足間的涼意和心中的愜意，河水順帶著把我童年的記憶都漲滿了。

成長的過程是一瞬間的事，從沒有圍欄的赤足之旅到上學的日子，生活在我們懵懂中變成了另一番模樣。在校園里，我們這些村里的孩子都是同窗，一起洗涼鞋的孩子，每天也一起在“天上掉下來的石頭上”用功地寫字。撇開小河的記憶，童年最難忘的是老師的眼神，有點兒嚴厲，不，是孩子帶點兒愧疚的心。

成長的過程是一瞬間的事，而后就是一種習慣的順延了。直到今天，我的腦海中一直能喚起與那些伙伴一起戲耍的生動記憶。后來，我也離開了故鄉。以后的若干年里，關于小河的記憶有時清晰而強烈，有時候則暗淡無光。前路茫茫，回望看不到小河時，我對它的記憶包括對我自己的命運，都仿佛只能隨波逐流了。

成長會留下疤結，如同樹一樣，生命里有一種被斬斷的痛。在迷惘的日子，人的成長就像是一個新盤被分出了幾個扇區，生命被劃分為一段一段的。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我的生命卻永遠不背棄這種感覺。這是故鄉那條小河賜予我的人生的最初體驗。

遐想：感受被包圍著的人生

人生是可體味、可觀望的，孩童認識這個世界開始于游戲，那是他們在觸摸人生的臺階，我們可以看到他們的力量、智慧和樂趣；而看看成長后的自己，卻有一種深澀的感覺。對有的人，其人生被自然設置成睡覺、吃飯、工作、休閑等程序；而我，更喜歡體味人生的感覺，希望我對生活的設置是獨特的。

說到我的人生，我想將它比喻為是被包圍在“玫瑰花”和“池沼地”之中。花的香氣是我們生存的理由，是好感覺的由來；但池沼的威脅也是存在的，腐朽之氣直鉆鼻孔。“池沼地”挑戰著生命，吞噬生命，還會腐蝕生命。我知覺人生，活著于生命感受之中，一直交織著這兩種感覺：生與死，新鮮與腐朽。觀看其他生命際遇，也脫離不開生與死的輪回……

我們就仿佛是在散發著玫瑰和池沼之氣的小徑上行走，當我們被花的香氣迷住，我們就如同天使一般會泛起笑容，小心地護衛這股芳香，并且全身心地投入，奉獻我們的愛，那時我們就融入這美景之中；而當我們身邊的人遭遇不幸，我們就如對深不可測的池沼懷著怨恨，那時我們也會全身心地投入，內心顫栗著，仿佛要洞穿那吞噬生命和摧毀生命的恐懼和黑暗……生命無時不刻不在昭示我們的故事：它那互相對斥的力量令人咋舌，它的變遷意味悠長。

我們的頭發和皮膚記下歲月的變遷，由烏黑而花白，由光澤而暗淡；我們的情緒是離我們最近的生命感受的晴雨表，表達在身體里，留在記憶的深處：從快樂到悲傷，從興奮到低沉，從舒暢到郁悶，我們體味著跨度很大的情緒；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還累積了厚重的情感！成長，是完成感覺的整合，是完成秩序的接力，是完成生命的傳承。

聯想：人生就是與喪失的危機感周旋

一個朋友對著鏡子說，看看我自己還剩多少？美貌還剩多少？意氣還剩多少？沖勁和憧憬還剩多少？

生命是一個不斷喪失的過程，從富有千金——光澤的皮膚，彈性的肌肉到所剩無幾——色斑沉積、肌肉松弛，生命是一個活力衰退的過程；所以，成長經歷著糟糕的改變：從孩童的不知疲倦到老來的精力不濟，生命始于明亮的啼哭，又在哀嘆聲里逝去。無可奈何花落去，人生何等凄慘和悲切！生命是一個不斷喪失的過程。孩子們得到一個皮球，玩耍時不慎將它滾入了樹洞，頓時失去了他的心愛之物；一起上學的小伙伴輟學了，因此喪失了和他繼續發展友誼的機會；最愛自己的奶奶去世了，喪失了一個和藹可親的老人，還有誰能擁抱我，溫暖我冰涼的小手呢？

生命好像無法攏住我們的所得；一旦我們傾心愛上，心愛之物就要被奪去。所以有人說，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落得灑脫，但是在生命的旅程中，得失之感真的這樣容易抹去嗎？我們如何擁有獲取時的歡欣，又如何抵御喪失和挫折時的悲切？

生命里最可貴的東西，是生命中曾有的那一份感動，是無法抹去的一個個生命的故事，延續著的一段段生命的情緣。當歲月流逝，我們體會著喪失和獲得的平衡，這是否就是我們獲知生命意義的旅程？盡管很多力量非我們所能把握和控制，我們卻在轉瞬之間與生命和時光結下了不解之緣。

在人類所有的喪失經驗中，善良的喪失極為容易，也是危害最大的。當我們心智成熟時，我們卻變得不再相信別人，其實是我們不再信任自己。——我對別人如此，別人會對我如此嗎？

當我們在與周圍人的相處中不再感覺到安全，我們就落入了焦慮的深淵之中，我們的情緒，就如浪中小船，一會兒跌入低谷，一會兒升上巔峰。我們內心的安全島，始終在不安全的急流中沉浮。

也許我們無法掌控生命的際遇，但是我們可以靜觀命運；也許命運多有不公，但是生命無意辜負我們的誠心相待。

讓我們與生命為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