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室里的寶貝

兒科走廊總是人聲鼎沸。

任何時候打進兒科的電話，總能聽到走廊里回蕩著三兩個孩子的哭聲。

通常從注射室傳出的哭聲最大，那多半是恐懼和抗拒的哭，聲雖大，卻有些窒悶，因為孩子的哭是穿過一層層人墻沖出來的，一層護士，一層家長。而檢查室傳出的哭聲，節奏慢一些，是委屈的哭。那些是沒有經驗的小寶寶，起初乖乖地坐在媽媽腿上，好奇地看著化驗員消毒各樣器具，好奇地張望工作臺上一溜排開的儀器，更好奇地看著化驗員鑷一團濕軟的棉花仔細擦自己的小指頭，等到針頭猛刺了一下指尖，才在瞬間的延遲后大哭起來。可是剛哭了半聲就感覺不疼了，于是停了哭，睜開眼，及至看到摁在指尖上的干棉球滲出了一點點血色，便又拉長了哭聲，止不住地抽泣著，同時緊緊地按住那團棉球。

受外面哭聲的影響，孩子們一進診室就緊張地往媽媽懷里躲。如果爸爸離穿白衣的醫生遠些，孩子就喊“爸爸抱爸爸抱”，等到爸爸抱了走過來，孩子便鯉魚似地打著挺，又喊“媽媽抱媽媽抱”。如果還有心疼孩子的爺爺躲在門口，孩子就會繼續喊“爺爺抱爺爺抱”。終于坐定了，沒等聽診器靠近，孩子便開始自衛：“不要不要”“不打不打”“回家——回家——”

若是候診的幾個孩子中，有一個哭，其余的都會哭。還沒等坐到位子上就開始大哭，好像接力棒未到手，就搶先起跑似的。有的大寶寶還會以攻為守：搶過聽診器的胸件使勁一扔，或者抬起小腳丫踹你幾下，曾經還有個寶寶抹一把鼻涕眼淚扔過來。

一般來說兩歲的寶寶情緒最緊張，既不好轉移注意力，又不好講道理。哭起來都是同一個動作：小腦袋直往大人懷里鉆，小胳膊夾緊，扭動著小身子不讓聽診器探入。

一歲左右的寶寶哭起來最可愛：緊閉眼睛，大張嘴巴，露出四個或八個小碎牙，像個打哈欠的小貓。稍大些的寶兒哭起來了就不容易停下，而一歲的寶寶不同，經常是我剛一放下“武器”，低頭寫病歷時，哭聲就戛然而止，好幾次誤以為寶寶哭得閉過氣去了，驚回首一看，濕潤的小臉表情已恢復平靜，只有兩行淚珠仍在滑落。看那水汪汪的眼睛，濕淋淋的睫毛，仿佛雨后清新的院落。若有清澈的小鼻涕流至上唇，多半是一抿嘴吃了。

孩子的哭，單純極了。沒有莫名其妙的哭，也沒有無病呻吟。孩子的淚珠，透明極了，像黃河源頭的水滴，純凈得沒有一點雜質。

偶爾，也有不哭的寶寶。有個叫小小的女孩兒，剪著齊眉的劉海兒，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坐在那張橘紅色的小椅子上，大方地說“該我坐這兒了”，然后乖乖地坐著不動，努力表現著。我剛把壓舌板拿在手中，她已張大了嘴巴，一張小嘴張到了最大限度。然后認真地問我：“阿姨我乖不乖？”

七、八個月的小寶寶不大會哭，而且對診室里的一切最為好奇。晃動著大腦袋，搖著張開的小手，奶味濃郁地撲過來，毫不客氣地要抓聽診器和眼鏡。若是阻止，他馬上會惱，拿一支筆引誘，立刻就轉移了目標。可是趁你不注意，會不動聲色地撒一泡尿。等你感覺到濕度抬頭看他時，他又仿佛討好一樣，眼睛微微瞇起，小嘴撮著，頭輕輕后仰，兩只肉乎乎的小腳相互蹭著踢著，嘴里發出“嗚、嗚”的聲音。

未滿月的嫩寶寶多是在睡眠狀態就診。一層層解開包被，露出粉嘟嘟的蠕動著的小軀體，聽診器一觸及肚皮，便四肢歡騰，頻率極快，把奶嘴送進嘴里，吮兩下，就安靜了。

在門診坐得久了，常有老病號來診。老病號就是朋友了，朋友不僅不哭，而且討價還價：阿姨打針嗎？不打針好嗎？要不要查血？不查血行嗎？不吃苦藥行嗎？再老一些的朋友，見了我就像見了自己姑姑或大姨媽一樣，親熱自不必說，總要搶過聽診器、微型手電筒、叩診錘什么的把玩一陣子。

有些老朋友，竟真得懂一點醫道呢！5歲的可可把化驗結果拿給我，同時問，“（血象）高不高”，我說“不高了”，她立即回過身鉆進媽媽懷里撒歡兒：“不打（針）啦不打啦——”

還有個老病號，叫小云。候診時，后面有人擠她，她不滿地小聲說“都擠扁了”，眾人都笑。輪到她時，她小心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擠扁的茶葉蛋高高地舉到我面前說“給阿姨吃”。大家才都明白了那句“擠扁了”的抱怨，實在是可愛。可惜，我卻沒有收下。

唉！怎么就沒有收下孩子擠扁了的茶葉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