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

今年開春的時候，我從吵鬧的家里逃出來，在城市的邊緣租了一間平房，每日苦讀到深夜，來對付秋季的高級預算員考試。

剛住下來我就后悔了。因為和我隔墻而居的，西院是一家做豆花的，墻壁薄得像紙，老是傳來叮叮當當的碰撞聲，擾得我不勝其煩。馬上皺著眉跑過去交涉。

那是一間依墻搭建的一面坡的簡易小房，沒有窗子，大白天也黑乎乎的，屋里一口大灶、幾個大缸、兩張床、一臺十七寸的黑白電視，以及一些雞零狗碎。一個五十多歲的干癟老頭兒，正俯在一口大缸上往外舀豆腦。

我表明來意，那老頭立即捧出一臉謙卑的笑，連連點頭：“中，中，沒啥問題，俺往后注意。”

我前腳剛回屋，老頭后腳就跟了來，手里提一袋豆干：“嘿嘿，這是我單做了下酒的，你嘗嘗吧。咱搭鄰居，您還得多擔待點。”我忙說自己不在這里開伙的，他卻不等我說完，扔下豆干就跑了。果然，打這以后隔壁的聲音就小了許多。

住得久了，從新鄰居們的閑聊中得知，隔壁這老頭是外省一個偏遠山村的，兒子三年前考來本市讀大學，便和老伴也相跟著搬來了。他們就這一個兒子，走這么遠，舍不下。老頭平時在這間出租屋里做豆花，老伴兒白天到街上出攤去賣。兒子也經常在周末從學校回來看老人。老頭姓韓，兒子叫韓羽。

我白天一般不在家，晚上也很少出門，但也看見過幾次韓羽。那是一個高高大大白白凈凈的小伙子，架一副眼鏡，文質彬彬。老韓兩口子看到兒子，眉毛樂得直抖，眼睛里全盛滿笑意。韓羽來了也不閑著，立刻卷起袖子幫忙拾掇東西。老韓不住口地叮囑兒子注意門框，別碰著頭。一家人其樂融融。

日子就這么平靜地流淌著。突然有一晚，我感覺有什么地方不對頭。愣了好半天才找出原因，問題出在隔壁那里，一下沒了任何動靜。咋一沒動靜還不習慣呢，跑過去看，門上吊著鎖。我暗忖，現在的節氣已經到了芒種，大概老韓和老伴回老家收麥去了，就沒太在意。

日出日落，又是許多個日子打著滾兒從身邊跑了過去。忽然在一個黃昏，隔壁又響起了熟悉的外鄉話。老韓他們又回來了。還真有點想他們呢。

大概在他們回來的一周以后，一個深夜里，兩點多鐘，我丟開書本洗臉去睡。這時隔壁突然響起了那種聲音，青年男女在一塊親昵的聲音，很熱烈，很放肆，直灌耳鼓，讓人臉紅心跳。我也沒感到太大的奇怪，以為韓羽帶了女朋友回家來睡，現在小青年這樣也不是很稀罕的事。只是在心里怪他們無視我的存在。這也太那個了吧！

半小時后，聲音止住，卻響起了另一種更可怕的聲音：稀里嘩啦在摔東西。不好！小兩口打起來了！許多咚咚的腳步聲響了過去，嘈雜一片。我咕碌從床上躍起，飛身去探個究竟。

西院里還住著不少外來房客。老韓的小屋門口已經圍了很多人。韓羽正在床上哭，那臺小小的黑白電視躺在濕漉漉的地上，已經支離破碎，一些雜物也離開了原來的位置，滾落了一地。韓羽泣不成聲，對著呆若木雞的父母哭喊道：“大大，娘，剛才我錯了，我對不住您老人家……我只想堂堂正正地做個人呀！”房東大媽正在勸解韓羽。

從大家的七嘴八舌中，我逐漸弄清楚事情的原委。

原來，兩個月前，韓羽突然被檢查出體內長了個東西，一個特別麻煩的小東西。老韓兩口丟下一切，帶他四處求醫。韓羽所在的學校，聯合社會上的一些部門，給韓羽捐了很大一部分錢。但太晚了，所有的接診醫生都表示出了遺憾，只能進行保守治療。住了一段，韓羽鬧清了真實的病情，就堅決要求從醫院里出來，并提了一個惟一的要求，希望能參加晚些日子的論文答辯，拿到畢業證書。拗不過兒子，老韓默默地答應了。韓羽的身體己極度虛弱，返校上課已不可能，只能回到父母的臨時住所，歪在床頭上看書。老韓照舊做一點豆花，來維持日常之用。最近這兩天，韓羽吃得越來越少，臉上塌出一個坑，手里老是翻著一個女孩子的影集，長時間地發呆。老韓想到醫生關于兒子來日無多的話，又看到現在這個境況，思謀著兒子八成是想女人了。反正也活不了幾天了，老韓就借來影碟機和那種光盤，在兒子睡著時，笨拙地打開，然后和老伴退了出去。韓羽從夢中驚醒，立刻憤怒了，拼盡全身力氣從床上爬起，抱起電視機就丟在地上，把離他最近的東西也扔了個七零八落，之后自己也累得虛脫在地上。門外的老韓兩口慌忙進來，將兒子抬上床。現在，韓羽發泄了一通，已漸漸平靜下來，又難過又心疼地對父母說：“我知道你們對我好，可你們也忒糊涂了呀！”老韓涌出淚，淚水蜿蜒曲折地在臉上的皺紋間行走。老伴兒立在兒子床邊，止不住地用衣角揩眼睛，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出。老韓：“小羽呀，我的乖乖，你爹在你身上，一輩子就做了這么一件對不起你的事，你就原諒爹一回吧，我和你娘都懂你了。”

韓羽不一會沉沉睡去，大家也都各自散開。

我重新回屋，幾乎一夜未眠。

數日后，因單位派我出差，我就搬離了那個地方。

停了仨月，我從外地回來，就迫不及待地找回我原先住的地方。

老韓竟然還在。在我的很多次想像中，他早該回到兩千里之外的老家了。老韓做豆花的那間小屋煙霧蒸騰，各種炊器乒乓作響，顯出一派比往日還要興旺的樣子。老韓一人正在大灶前忙著，老伴大概出攤去了。

我疑疑惑惑地探進頭去。老韓馬上認出我，高興地和我打招呼。

我試探地問：“韓羽……他現在……還好吧？”

“好，好著呢！”老韓的臉上找不到一點傷悲，“只是今天他不在，出了遠門。”原先老韓的頭發有一半是黑的，現在找不到了，人也更顯干瘦。但精神頭兒特別好。

我轉到房東那里。房東告訴我，韓羽在兩個月前就已經死了，沒有堅持到畢業考試。臨終前，他叮囑老爸老媽，學校給他捐的那筆錢，再窮也不要動，回贈給學校，幫助那些更困難的人。老韓一切都照兒子的話去做。在這座美麗的城市里，有韓羽一生中最珍貴的回憶，所以就決定葬在了這里。老韓兩口也陪著兒子繼續在這個城市生活下去。現在，那些受到韓羽遺款幫助的學生們，每周都會來看老韓兩口，幫老韓做事，像從前韓羽在的時候一樣。

我出門和房東告別的時候，恰巧碰到幾個學生來看老韓，青春的笑臉照亮了小院，燦爛的笑聲裝滿了老人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