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秦

我只是燕國太子丹的一個貼身仆從。

田光來了，田光把荊軻領來了。面色看上去沉穩莊重的荊軻肅立在太子丹的面前時，我偷偷的打量了一眼這個讓今人和后人都交口稱贊的劍士，可我的目光一落進他的眸子里，我的心不由自主地就打了個寒顫。

荊軻的眸子里靜如秋水。

荊軻可是要去刺殺秦王的呀！從現在起，他就不是個令人贊譽和敬仰的劍士了，他應該是個令人見了就膽顫心驚的殺手啊！他的目光應該充滿殺手冷酷無情的殺氣啊！

就是在這霎那間，我清楚地知道了，荊軻不是個能置秦始皇于死地的殺手。荊軻只能是個劍士。

可太子丹卻認定刺秦非他莫屬。

我望著太子丹——我的主人，他的背影在我的眼里一閃一閃的，飄忽不定。我知道，這是個不祥之兆。

荊軻過上了錦衣玉食的好日子。

太子丹每天都要去見荊軻，我勸阻過他，可他不聽，還呵斥我說：“你懂什么？士為知己者死！”我知道，他是想以一國太子的尊貴來換取荊軻刺秦的決心。

太子丹是我的主人，我不忍看著我的主人過早地死去，因為他死了，我也不會好到哪里去。一天，太子丹見過荊軻回走的路上，我斗膽把自己對荊軻刺秦難以成功的擔憂說了出來。我垂首扶太子丹上車時不失時機地說了一句：“荊軻殺不了秦王。”我的聲音不大，但我知道很有力度，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太子丹聽到了，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知道他一定萬分驚訝的望著突然冒出這么一句話的我。因為他上車的腳步停住了，而我扶著他的那只胳膊在我說過這句話后，也瞬間像根木棍似地僵硬。

太子丹把我單獨叫到了密室。

我說：“荊軻的眼睛里沒有殺手的影子。”

太子丹像是回憶了一下后，點頭說：“的確如此。可是，有殺手的影子，秦王見了，還能讓他上前了嗎？”

我笑了，當然是低著頭笑，太子丹看不到我的笑，我說：“秦王會叫一個使臣在他的面前昂頭嗎？”我敢說，我跟隨太子丹這么多年，他都沒有看到過我的眼睛里究竟有什么。

太子丹無語。我感覺到了他的心跳，有些慌亂的心跳。但我知道，他不會問我該怎么辦，因為我是個下人，一個身份卑賤的仆人。他不會讓一個仆人指出他該怎么做的。沉默了好一會兒，太子丹說：“去吧，讓田光來見我。”

太子丹的高級參謀田光從密室里出來時，臉色很不好看，我知道太子丹一定把我說的話說給了他，當然，也會把我的擔憂說給他。田光匆匆去了荊軻的住處。

田光回來向太子丹奏告說：“荊軻要帶個助手去刺秦。”太子丹問：“帶誰去？”田光搖頭說：“荊軻沒說，只說這個人周游還沒回來，等他回來就去刺秦。”

太子丹坐不住了，他的心緒煩亂了。一個人心緒煩亂的時候最怕人家告訴他還得等待。太子丹一拍桌子說：“不能等了，讓秦舞陽給他當助手。”

我在門外聽見了他們的談話，立刻驚出了一身的冷汗，因為我知道荊軻等的人是誰，也許，荊軻和這個人去刺殺秦王，真的就會殺了秦王。這個人是劍士蓋聶。蓋聶是荊軻的朋友，而且，他的劍術可能比荊軻還要高，有他相助，殺秦王也許就能成功。可蓋聶不在，蓋聶在荊軻被太子丹定為刺秦之人后，便不知去向了。我知道，荊軻永遠也不可能把蓋聶等回來的，因為蓋聶不贊同刺秦。其實，荊軻也不贊同刺秦，但荊軻更不能對不住太子丹的盛恩。荊軻等蓋聶，是拖延時間，也是想真的刺秦成功。

可是，太子丹等不及了。

荊軻注定要刺秦，也注定刺秦不成。

荊軻面見秦王。

荊軻還是不想刺死秦王，匕首突然握在荊軻的手中時，荊軻猶豫了一下，他的猶豫給了秦王逃生的機會。前面我對太子丹說過，荊軻不是個殺手，荊軻的猶豫驗證了我的話，一個出色的殺手，不會利刃在手而猶豫不決的。

據說，秦王在荊軻咽氣前問過荊軻為何猶豫的。荊軻對秦王說：“我想活捉你。”這只是荊軻個人的想法和決定。荊軻在告別太子丹時，一丁點想活捉秦王的跡象都沒有。

可我知道，荊軻的想法是正確的。因為，只有活捉秦王，秦國才不可能來滅燕。秦王死了，秦國一樣會滅燕。因為會有另一個秦王打著為先王報仇的更好的借口來滅燕。

秦舞陽害怕的臉色卻成了秦王不死刺秦不成的罪魁禍首。

荊軻沒有殺死秦王的消息傳回來，我的主人太子丹冷靜地對我說：“你的話我沒有信啊！”太子丹死時，我守在他的身旁，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我伸手合了好幾次，也沒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