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木橋

陳永林

一九四三年的二爺二十出頭。二爺同三個朋友一起去山里收中草藥。

他們走進樹林時，聽見一個女人的呼喊聲。呼喊聲是從樹林里一間茅屋發出來的。二爺什么也沒想，拔腿就往茅屋那邊跑。一個朋友拉住二爺：“別多管閑事，免得惹火上身。”

但女人一聲又一聲“救命”的呼喊猶如一把刀子扎在二爺的心頭。二爺甩脫了朋友的手，跑到茅屋跟前。茅屋的門敞開著，一個女人的手腳被繩索綁住了，一個男人拿著把寒光閃閃的刀架在女人的脖頸上。男人對二爺說：“你再過來，我就一刀砍了她。”

二爺說：“你為什么要綁架她？”

“你拿二十塊大洋來，我就放了她。”

二爺說：“我沒有二十塊大洋。”

“沒有二十塊大洋就滾。”

二爺說：“你怕我？我身上既沒刀又沒槍。”二爺邊翻口袋邊進了茅屋。二爺的眼睛突然看著綁匪，說一聲：“別亂來。”綁匪朝后一看，二爺一下子朝綁匪撲了過去，綁匪被二爺撲倒在地上。綁匪的刀也到了二爺手里。二爺正想找繩子把綁匪捆起來，卻找不到繩。二爺便給女人松了綁，想拿綁女人的繩子綁綁匪。二爺給女人解繩子時，綁匪在地上抓起一把石灰，扔在二爺的臉上。

二爺的三個朋友來了，綁匪奪門而逃。

二爺的雙眼瞎了。

二爺再沒法收中草藥了。二爺的三個朋友覺得中草藥收得差不多了，都想回家。被二爺救的女人非要跟二爺一起走，說要照顧二爺一輩子。二爺說啥也不肯。

但二爺同他的三個朋友沒想到的是女人一直悄悄地跟在他們后面。

路上，朋友們都怪二爺多管閑事，為一個女人瞎了雙眼，不值。

兩天后，二爺他們遇到十幾個拿刀槍的土匪。

二爺同三個朋友身上所有的銀元全被土匪搜去了。土匪還想拿他們當人質，讓他們家拿錢來贖人。土匪把二爺他們帶進了土匪寨。

當土匪得知二爺他們都是江西人時，就灰心了。江西離這兒一千多公里，如果送信去他們的家，那來回得一兩個月。兵荒馬亂的年代，還不能保證信一定能送得到二爺他們家人手里。

土匪想放了二爺他們。

但土匪又擔心二爺的三個朋友認得路，今后會帶人來復仇。土匪就讓二爺他們過獨木橋。所謂獨木橋就是一棵被砍去枝葉的樹，有三十多米長，剛好搭在兩座山的山崖上，樹下面是幾十米深的懸崖。

土匪頭領說：“你們四個人誰走過了這座獨木橋，誰就可回家。這崖下已有一百多具尸體，這一百多個人沒有一個走過獨木橋。山崖下全是石頭，掉下了山崖只有死。”其實誰若真的走過了獨木橋，也會被槍打死的，土匪不想有人走過土匪寨。

二爺的第一個朋友站在獨木橋上往下一看，就感到頭暈目眩，兩腿抖個不停，他僅走了兩步就“啊”的一聲掉下山崖了。

二爺的第二個朋友走了十幾步，也掉進山崖了。

二爺的第三個朋友開始說啥也不肯走獨木橋，一個土匪拿槍頂著他的腦袋說：“你萬一走過獨木橋，還有生的機會。”他只好上橋了，他一直閉著眼，走到了橋中間，十幾個土匪大喊：“快走，千萬別往下看，下面已躺著一百多具尸體。”風呼呼地在他耳畔叫，他已一身的虛汗，他感覺到橋越來越窄。他想看一下還有多遠才走過獨木橋。他一睜開眼，看到橋下一具具的尸體，腿一軟，也掉下山崖了。

二爺也上橋了。

二爺很快走到橋中間了。一個土匪喊：“你千萬別往下看，下面已躺著一百多具尸體。”當那土匪意識到二爺是個瞎子時，便閉了口。二爺快步走過獨木橋時，一個土匪對頭領說：“老大，這個瞎子若過了獨木橋，開不開槍？”土匪頭領說：“他一個瞎子走不出這座大山，終究還是會掉下山崖的，我們還省下一顆子彈呢。再說他即使走出了這大山，也認不出我們的山寨在哪兒。”

二爺真的走過了獨木橋。

“想不到一個瞎子竟能走過獨木橋。”一土匪這樣說。

土匪頭領說：“正因為他是瞎子才能走過獨木橋。”

二爺在山上盲目地亂走，二爺想，自己走不出這座大山，終究也會死的。天黑時，女人來了。女人牽起二爺的手，說：“你的眼睛是為我瞎的，讓我一輩子做你的眼睛吧。”

二爺回到家就同女人結婚了。

新婚夜，二爺對等著的女人說：“我的眼瞎得值。如不是瞎了眼睛，我也走不過那獨木橋。即使走過獨木橋，也會死在土匪的槍下。”

二爺在八十歲那年無疾而終。

二奶在二爺去世的第二天，也跟著二爺走了。

（責編：秦 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