瞞

張　當

強在部隊犧牲了。

全村人都知道強犧牲了，只是都瞞著他的爺爺和奶奶，說他調到了保密單位，暫時不能和家人通信。村干部每年都要送一筆款給他的爺爺奶奶，說是強寄來的，實際上那是強的撫恤金。據說瞞著強的爺爺奶奶是強的臨終囑托。

強自小就沒有父母，是爺爺奶奶把他撫養成人的。他知道自己在爺爺奶奶心中的分量，擔心年邁的二老承受不了這么大的打擊。

在村干部和鄉親們的熱心幫助和照顧下，老倆口在生活上什么也不缺。可是，爺爺還要種承包田，奶奶還要養雞喂豬。他們說要多攢點錢給強娶媳婦。

每當空閑時，人們發現爺爺常愛往強小時候放羊的小象山上跑，一待就是半天；奶奶常站在大門口朝強參軍的那個方向遙望，一望就是幾個鐘頭。

村里人知道他們又在想孫子了，從心里無奈地嘆息著。

秋天到了，院中那棵老棗樹上布滿了“紅云”。奶奶兩只小腳顫巍巍地登上高凳，抖抖地拽著樹枝，把那最紅、最大、最脆的棗兒一顆一顆地摘下來，用酒醉上一罐藏起來。她對老頭子說：“強這孩子愛吃醉棗，放著等他過年回來吃。”快過年了，爺爺早早便步行到十幾里外的小鎮上買回來好多鞭炮，他對老婆子說：“強自小就喜歡放鞭炮，過年回來讓他玩個夠。”

大年初一，鄉親們都來拜年。奶奶說強是公家人，太忙，今年又不回來過年了，她把醉棗拿出來招待鄉親們。爺爺說強是國家的寶貝，又沒有時間和家人團圓了，他便把鞭炮分給來拜年的孩子去放。在脆生生的鞭炮聲中，鄉親們強忍淚水吃著醉棗。轉眼七八年了。這年，七十多歲的老倆口雙雙病倒了，鄉親們把他倆送進了醫院。像熬盡油的燈，他們不行了。

奄奄一息的奶奶拉著前來看望她的村干部的手問：“我孫子的事還要瞞著我么？”幾位村干部面面相覷不知所措。望著惶惶不安的村干部，她潸然淚下：“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強死得值……只是那愣老頭子不知道，他要知道了可活不到今天——孫子是他的命根子啊！現在我要走了，想再求你們辦件事：待我們老倆口都過世后，你們把強的骨灰弄回來。他應該回家……”見村干部們含淚點頭，她臉上露出了笑容。

彌留之際的爺爺拉著前來探望的村干部的手問：“我孫子的事還要瞞著我嗎？”村干部們面面相覷。望著惶惶不安的村干部，他潸然淚下：“其實，強犧牲那年我就把孩子的骨灰弄回來了。就埋在小象山向陽坡那棵松樹下。部隊首長什么都告訴我了，強死得值……只是那傻老婆子不知道，她要知道了我恐怕早成光棍了——孫子是她的眼睛珠子啊！我快不行了，還想求你們一件事：待我們老倆口過世后，幫我把孫子的骨灰遷回祖墳。他應該跟家人團聚……”見村干部含淚點頭，他臉上露出了笑容，慢慢閉上的雙眼中流出了兩行淚。老倆口相繼去世了，強家的祖墳地里添了三座墳頭。

（責編：秦 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