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味道

黎均平

每個人身上都有一種獨特的氣味，日子久了，那種氣味就代表他。父親是什么味道？我想每個人的體驗是不一樣的。我的父親逝去已整整7年，但他的味道卻依然揮之不去，恍若仙氣附體。

父親嗜咽，一生久經(jīng)煙的熏烤，至死不渝。煙是父親親手栽種的，從育秧、移栽、施肥、除草、殺蟲到抽煙芽、摘煙葉、曬煙葉、儲藏?zé)熑~，父親像呵護(hù)子女一樣呵護(hù)著他心愛的尤物。

繁重勞作間歇，停下來搓弄曬干的煙葉，裹成雪茄般大小的煙卷，用土制的竹筒煙竿吸上幾口，一邊流著幸福的口水，一邊吐著長長的煙圈，嘴里發(fā)出呵呵哧哧的聲響，這是父親生活中最愜意的時刻。

打從我記事開始，父親的粗布口袋總是鼓鼓的，裝滿了曬干的煙葉，有的用塑料紙裹著，有的直接裝在衣袋里，一些煙葉已被磨成了細(xì)末。一有空，父親便會鼓搗這些煙葉，以至母親每次洗衣服時總抱怨父親的衣服洗不干凈，旮旯角角里都是煙絲。

父親對煙情有獨鐘，也有些研究，抽煙“四大秘訣”常常掛在嘴邊：“一要裹得松，二要煙竿通，三要吃明火，四要叭得兇。”并且還不時給我們做著示范。

父親膝下6個子女。我是父親子女中最小的，也是惟一跳出“農(nóng)門”的，父親對我特別疼愛。無論我在鄉(xiāng)下還是在城里工作，隔幾月父親總要辛辛苦苦跑來看我，帶著家里時令的物產(chǎn)，還有那滿身濃郁的煙味。每次父親走后，屋內(nèi)那濃濃的煙味幾天才能散盡。

不吸煙的人對那濃濃的煙味很敏感，特別是城里人。成家后我很擔(dān)心父親的煙味與城里潔凈的氛圍不相稱。每次父親來家，我都悄悄拉著父親提醒他少抽點葉子煙，并塞給他幾包自備的香煙。每次父親總是笑笑，說葉子煙勁大，抽紙煙（本地土語，即香煙）“殺不倒蟲”。

父親嗜煙，與他一生艱難的經(jīng)歷有關(guān)。他的兄弟姊妹6個，他的子女6個。從祖上分家時只分得草房3間，薄田兩畝，幾乎是白手起家。草房破了，租別人的房子住。寄人籬下不是良法，便自力更生筑了幾間土墻房，先是蓋稻草，后勉強(qiáng)蓋上了瓦。土墻房住了十幾年，子女漸漸長大，到了相親看媳婦的時候，又勒緊褲帶，辛辛苦苦新修了兩間滿垛子石頭房，然后我二哥、三哥相繼在石頭房里成親，大哥因為家窮多年前就落戶異鄉(xiāng)入贅當(dāng)了上門女婿。除了養(yǎng)家、修房，父親還竭力供子女讀書，因為他一輩子都在吃沒有文化的虧。我兄弟姊妹6個，除姐姐因為要幫父母帶年幼的幾個弟弟只上過幾天學(xué)外，其余都上到了高小、初中以上，我還上了中專、大學(xué)。這些，在那個困難年代是很不容易做到的。為此，父親和母親耗費了50年的心血。

這些年來，很多時候我都在想為什么父親對煙是那么鐘愛？抽煙為什么成了父親生活甚至生命中的重要組成部分？是煙幫助他排遣了生活重壓下的苦悶、煩惱、勞累？還是幫助他從簡單淡泊、艱難困苦中走過來，成為一個堅強(qiáng)的男人和父親？

從父親身上濃濃的煙味中我仿佛找到了答案。現(xiàn)在我也為人父了。作為父親，我們會給子女留下什么味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