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花開的時候

藍　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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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油菜花開的時候，狗容易發瘋，也不知這說法是真是假。反正小鐵家的“黑虎”，這回是闖下了大禍。

黑虎是小鐵家的寶貝狗，當初生下來的時候，竹筒似的小腦袋看上去簡直就像個老鼠頭，村里人都說它長不大，可小鐵舍不得扔，天天像捧著寶貝似的伺候它，還把自己平時最喜歡吃的肉丸子都省下來喂它。一個月以后，黑虎果然飆長起來，那虎頭虎腦的樣子，一身油黑發亮的卷毛，人見人愛。

就這么一條討人喜歡的狗，偏偏就出了事！

這天中午，小鐵一家正在院子里吃飯，突然黑虎在院門外狂吼起來，幾乎是同時，一個聲音嚷嚷著：“哎呀呀，疼死我啦！”一家人不知出了什么事，愣住了。小鐵爸跳起來，一步奔出院外，一看，原來是村東頭的王奶奶，弓著腰，兩只手捂著右腿的小腿肚，“哎呀呀”直叫喚，黑虎齜著牙咧著嘴，蹲在一邊。

小鐵爸知道事情不好，二話沒說，騎上車就送王奶奶去防疫站，完事后又去買了補品，讓王奶奶帶回家。

王奶奶是到村西頭串門去的，結果門沒串成，反倒受了一場驚嚇，還落下了腿傷。小鐵爸真是氣不打一處來，回家后就氣呼呼地提著菜刀，關起院門四處追黑虎，嚷嚷著要殺了它。黑虎瞪著驚恐的眼睛，嘶叫著，四處逃竄著，小鐵看它那可憐樣子，眼淚“嘩嘩”地就流了下來。

突然，黑虎一步竄到小鐵腳邊，用爪子抓著小鐵的褲管，怎么也不放。小鐵忍不住一把抱起黑虎，緊緊摟在懷里，哭著對爸爸說：“爸，黑虎不懂事，是我沒看好它，求你放了它吧，以后它再也不會咬人了！”

小鐵爸哪里是真想殺黑虎，好不容易養大的狗，他平時也很喜歡，可黑虎怎么偏偏就咬了王奶奶呢？

原來小鐵爸剛考上中學那一年，和他相依為命的小鐵的爺爺就因操勞過度撒手離去，小鐵爸整整哭了一夜，第二天就準備扔下學業出外打工，自己掙錢養活自己。就在這個時候，沒有一兒半女的王爺爺和王奶奶收留了他，把他當自己孩子待，一直供養他到畢業。小鐵爸沒結婚前，和他們就像一家人一樣，吃住都在一個鍋里、一條炕上，現在，你讓小鐵爸說什么好？

小鐵爸看一眼眼淚汪汪的小鐵，看一眼小鐵懷里驚恐萬狀的黑虎，“吧嗒”一聲把手里的菜刀扔在了地上。他一口一口使勁抽著悶煙，最后給小鐵下了條件：“你給我聽著，這陣子把黑虎給我拴起來，省得它再闖禍。”小鐵拼命點頭。

可是傍晚時分，小鐵正在家里看電視，忽然黑虎又在院子里狂吼起來，小鐵一個箭步沖出去，一看，是王爺爺來了。王爺爺瞪眼朝小鐵吼道：“你家養狗是干嗎的？是養來咬人的嗎？你爸呢？這畜牲咬我家老太婆不算，現在居然還來咬我！”

小鐵爸趕緊從屋里跑出來，狠狠瞪了黑虎一眼，氣得臉都歪了。他蹲下身子，輕輕撫著王爺爺右腿上被黑虎咬著了的傷口，著急地說：“干爹，拖不得，我……我送你去防疫站打疫苗。”誰知王爺爺脖子一犟，說：“我自個兒能走，就不麻煩你啦！你有時間，還是趕緊把狗給看好吧！”“那……”小鐵爸趕緊回屋拿了二百元錢，硬塞到王爺爺手里，一直送他出了院門。

回來后，小鐵爸想了想，又跑去村里新開張的小賣部，特地買了兩瓶上好的酒，讓小鐵給王爺爺送去。小鐵爸和小鐵媽結婚后，小鐵媽老嫌王爺爺邋遢，嫌王奶奶嗦，硬是逼著小鐵爸把原先的老房子翻蓋成新房，從王家搬了出來，還不許小鐵爸跟王家來往。小鐵爸拗不過小鐵媽，可心里又覺得愧疚，有時候就自個兒悄悄回王家去看看，還帶著小鐵去過兩回，不過時間長了，他對王家的這份情愫也就漸漸淡了，如今老人上門來，居然連狗都不認，把他們雙雙給咬了，他自己還怎么好意思上門去呢？他覺得實在無顏面對老人，只好讓兒子跑一趟。

王家孤零零地窩在村東頭的山腳下，在繚繞著煙霧的傍晚，幽靜得有些可怕，小鐵提著酒，在院門口恭恭敬敬地叫了幾聲：“王爺爺！王奶奶！”可是沒人應。看著敞開的院門，小鐵猶豫著：是把酒拿進去呢還是就放在院子里，或者再等等？他怕老人年紀大了耳背，于是就怯怯地走進院子，想再去屋里看看。可是右腿剛跨進去，突然一個黑影從門后面撲過來，小鐵撒腿就跑，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右腿上被狗咬了一口，針戳般的刺痛。

來福？是來福！來福是王爺爺家養了六年的老狗，是個天生的啞子，平時遠遠地看到人就跑，怎么今天變得這么兇狠？看到它脖子上隱隱泛光的鐵環，小鐵猛地想到：不是都說油菜花開的時候狗容易發瘋嗎？看著面目猙獰的來福，小鐵害怕得渾身發抖，幸好來福被一根粗粗的鐵鏈鎖著，掙脫不得，小鐵才一拐一拐地逃到院子里，他嚇得腿都軟了，喘著粗氣，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這時候，天都快黑了，小鐵多么希望王爺爺和王奶奶快快回來呀，誰知這一對老人沒等來，爸爸卻出乎意料地突然出現在他眼前。原來待小鐵前腳走后，小鐵爸越想越覺得自己這些年實在對不起老人，所以后腳也趕來了，不看看老人，他心里放不下。

小鐵爸見小鐵坐在院子里，奇怪地問：“你怎么坐在這里？你王爺爺、王奶奶不在？”正說著話兒呢，他一眼發現兒子神色不對，再一看，“怎么，被狗咬了？”他著急地蹲下身來。

這時候，從外面傳來一陣說話聲，漸近漸清：“老頭子，我看還是買點老鼠藥來把來福給毒了吧，這樣拴著挺嚇人的，要是再把咱們咬著了，總不能又去賴小鐵他爸吧？”不用說，這是王奶奶的聲音，可這話卻把小鐵爸聽傻了。

“不能毒啊，老婆子，你想想，今天要不是來福咬著咱倆，小鐵他爸哪還會想到給我們買補品？”王爺爺嗓門天生的響，“這不能算賴！唉，誰讓我們被來福咬了，又掏不出錢去看醫生，念著過去養過他，也只能用這個辦法了。只不過，倒是冤枉了他家的那條狗……”

小鐵爸一聽老人說到這里，二話不說，突然背起小鐵就從院子后門悄悄走了出去。一路上，他心里就像打翻了的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去防疫站給小鐵打了疫苗之后，快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小鐵爸猛地轉頭看了一眼小鐵，問道：“兒子，如果黑虎被爸打死了，你會……怪爸嗎？”

“什么？”小鐵大叫一聲，從爸爸背上跳下來，沖進院子，一看，黑虎直挺挺地躺在地上，那條帶血的鐵鏈死死地套著它……

(題圖、插圖：顧子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