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回家，因為那是我最溫馨的港灣

經常讀到莫小米撰寫的情感美文，似一粒粒玲瓏的珍珠，帶著智慧的光彩，尤其是那些家庭情感篇章，字里行間洋溢著濃濃的親情，讓我們真切地感受到，是那種幸福溫馨的生活給了她源源不斷的創作靈感，也許，這就是莫小米把自己最新一本文集命名為《直接回家》的原因吧。

女兒稚嫩的哭聲和丈夫信任的目光，讓我驀地信心百倍。從此，回家就成了我勞累一天后最舒心、最盼望的一件事。

我出生在教師之家，父親母親都特別善于鼓勵孩子，所以從小我的心氣就很高，總覺得自己將來是要做女博士的。可是我沒能趕上一個讀書的好年代，初中畢業就輟學了。后來在一家文具店當營業員。

為了改變自己的命運，我努力尋找一切機會學習各種技能，畫畫、樂器、寫作，只要一聽說有培訓班，我都會趕去報名。

女大當嫁，27歲那年，我結婚了，從此開始經營一個新的家庭。一年后，一個可愛的生命在這個家里誕生了，女兒章衣萍的到來，使我的生活當中多了一份牽掛，一份甜蜜而幸福的牽掛。

有了家庭、有了女兒，我變得更加忙碌了，但是白天枯燥的工作和晚上忙碌的家務，都沒有讓我放棄過對理想的追求和對改變前途的努力。在丈夫的支持下，我擠出點點滴滴的時間，繼續樂此不疲地參加各種培訓班，學習各種本領。

這樣努力了幾年，狀況卻并沒有任何的變化。當我意識到要改變自己的命運，首先必須提高自己的學歷的時候，女兒已經四歲了，一種緊迫感油然而生。1982年，我向公司提出了報考電大的申請，然后就認認真真地復習起來，可是臨到即將開考的時候，別人都拿到了準考證，惟獨我卻沒有，跑去一問才知道，公司根本就沒替我報名。我感到十分的不解，便一個勁地追問那位負責人，為什么單單不給我報名？沒想到她竟不屑地撇撇嘴，說：“該干什么干什么去！”言下之意就是，報考電大的都是公司管理人員，你當營業員的來湊什么熱鬧？

莫名其妙地被人用這種口吻數落，我真是越想越難過，回到家里，我忍不住哭了。女兒看到我傷心落淚，她在一旁也跟著號啕大哭起來。看到女兒哭得稀里嘩啦的樣子，我的心里涌起一股甜甜的暖意，真是母女連心啊。

丈夫對我的心情特別理解，他說：“別氣餒，用實際行動證明給他們看，你能做到的！”

女兒稚嫩的哭聲和丈夫信任的目光，讓我驀地信心百倍。

1984年，杭州日報對社會公開招聘，經過層層考核，我被錄取為副刊部編輯。多年的努力終于有了回報。初到報社，我必須用加倍的努力向大家證明我的能力，加上工作性質的關系，我需要上夜班了。每天下班回家，看見的已是女兒熟睡的臉，而第二天早上，女兒等不及我醒來便去學校了。母女間的交流就這般錯失著，直到迎來每周一次的聚會日。

不知是從哪天開始的，我突然靈機一動弄了個通訊本，女兒想對我說什么了，就寫在上面，我想跟她說什么，也寫在上面。不知不覺中，通訊本竟成了我們最大的一份牽掛，忙完一天的工作，我就會急急地往家里趕，因為記掛著女兒今天又在本子里記下的內容。不管夜已多么深，人已多么倦，看女兒的留言，幾乎成了我每天回家后的第一樁大事。女兒也在本子里告訴我，她回家的第一樁事，也是看我給她的留言。母女間的交流，就這樣因為白紙黑字落在了紙上而變得奇妙起來，女兒每天都要變換署名：娃娃雪糕、糯米團子（她的臉是圓圓的）、小草莓……比如那天她發疹子了，便署名為“紅斑小妞”，邊上還畫了個滿臉斑點的小姑娘。女兒細微的點點滴滴，讓我看到了我這個母親在女兒心目中的位置，這讓我欣慰無比。

這樣的交流方式，還讓我有了很多意外的收獲。那天回家在女兒留給我的本子里，我沒有像往常一樣讀到有趣的故事，只看到這樣一段簡單的留言：“媽媽，你別生氣，這次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我數學只考了75分……”署名為：一個比較自卑的孩子。不知為什么，我的眼淚當時就流下來了。捧著這個通訊本，我坐了好久，想了好久，要是平常在白天，我肯定當面就數落女兒了，而夜深人靜的時候看著她熟睡的臉，我懂得了她也是有壓力的，她也是盡了努力的，雖然表面會裝作不在乎。

當我們遇到不如意的時候，都會特別想回家，因為家是每個人最溫馨的港灣。當年，我懷著委屈回到家里，年幼的女兒用她的哭聲給了我最溫暖的撫慰。那么當孩子有挫敗感的時候，我們做父母的不是更應該給予孩子溫暖和寬厚嗎？

為什么每天下班，我的第一個念頭自然而然就會想著回家？因為家是我最溫馨的港灣，那里有家人對我最無私的包容。

從那以后，我不知不覺地有了轉變，從一個凡事苛求完美的母親，慢慢地變成了善于理解和寬容的母親。在我的“縱容”下，女兒也慢慢在變，我們欣喜地看到，女兒是越變越開心，越變越豁達，越變越智慧了。

剛上小學的時候，也許是我們逼得緊吧？衣萍的成績一直都是班上前一二位的，可到了四五年級的時候，卻慢慢地拉下來了。我嘴上不說，心里卻還是很替她著急的。可是女兒卻并不把考試當回事，有一次，她考了一個80分，居然還喜氣洋洋地回來跟她父親說：“我在班上排名第22位，這次班上有3個同學考不及格的呢！”我越聽越不對，正想數落她怎么凈跟差的同學比？沒想到她已經開始大發感慨了：“最后一名也總得有人去做的。”

聽了這話我心里猛地一震，看到女兒那副無憂無慮的樣子，我突然明白，對于成長中的孩子來說，分數高點低點算什么？快樂才是最重要的。而我這個活了幾十歲的母親，對自己的人生一直是那么的苛求，最后竟是女兒教會了我這個道理：做個平庸的人其實也是一種快樂。

在成績平平的狀態下，衣萍快樂而又無拘無束地成長著。

衣萍上初中后，曾有一年多的時間我給《中學生天地》雜志撰寫一個名為“媽媽對女兒說”的專欄。當時覺得經營這個專欄還是比較輕松的，可以不用去苦思冥想，因為生活恰恰在那個時候向我提出了這樣的要求——十三四歲的女兒開始了青春期的困惑，由此帶來的是我作為母親的困惑。我在調整，女兒也在調整；女兒在長大，我也在長大。我在文章中對女兒說的話，其實也是在對自己說。那些問題，不寫專欄也橫在我面前，逼著我去想；那些話，不寫專欄我同樣要斟酌，要對女兒講。

在“媽媽對女兒說”專欄中，我竭力扮演著一個親切的、明理的、善于和孩子溝通并且能時刻自省的好母親角色。有一天，衣萍放學回家對我說：“媽媽，我們同學看了你寫的文章，對你有一句評價，你聽了肯定會很高興的。”我當然很在意讀者對文章的反應了，忙問道：“他們都是怎么說的？”“同學說你講的那些話說服力特強，還說羨慕我有這么一個通情達理的好媽媽呢！”我被女兒的話捧得有些忘乎所以起來，沖口而出地問了一句很蠢的話：“你對你老媽還滿意吧？”沒想到，女兒當頭給我一盆冷水：“你別得意了。告訴你，在外面我是維護你的形象，不說穿罷了。其實最吃虧的人就是我，別人都羨慕我，因為他們看見的都是你的優點，而你的缺點，卻只有我一個人承受！”

女兒的話雖然充滿了調侃的味道，但我聽了之后還是感慨萬千，靜下心來想想，她講得還真是沒錯。為什么每天下班，我的第一個念頭自然而然就會想著回家？因為家是我最溫馨的港灣，那里有家人對我最無私的包容。

“媽媽對女兒說”的專欄隨著女兒的長大而結束。看到她的成長，欣慰的同時我驀然發現：其實即使沒有我的努力，女兒照樣會成長，但是沒有她的話，我卻很可能不會有這樣的長進。這是真的，后來《中學生天地》的編輯又向我約稿，我努力過，卻怎么也寫不出那樣的文章來了。沒有了鮮活的經歷，任你怎么再有才氣，也很難寫出真情實意的。

為什么要回來呢？女兒的回答很簡單：因為我的家在杭州，我要回家啊！

衣萍從小喜歡畫畫，在美術方面很有悟性，與其讓她在考試的重壓下失去青春的快樂，倒不如任其自然發展，只要她能夠充分享受到那段快樂的青春。

中專四年，衣萍在自己喜歡的專業里學得極其快樂。在快樂的學習過程中，衣萍笑聲朗朗、神采飛揚，原本纖弱的身體迅速長高了、長壯了。

居家的日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過久了難免會覺得平淡，再怎么幸福甜蜜的感受，在這日復一日的平淡中都會逐漸變得模糊，甚至淡忘。如何在平淡的日子中過出值得珍藏的片斷來呢？我們選擇了結伴出游。當我們在異鄉、在途中，會更想念家的舒適，更體味出家的溫馨來。每次風塵仆仆地從外地歸來，踏進家門的那一刻，我和衣萍都會從心底發出這樣的感嘆：“回家真好！家里的感覺真好！”

為了讓我們母女兩個能夠無牽無掛地出去看風景，丈夫心甘情愿地擔負起了“留守男士”的重任。有了這么堅強的后盾，我們的出游便成了一次次美好的體驗，從10年前開始，廈門、西安、北京、內蒙、新疆、埃及……我們越走越遠，美好的記憶也越積越厚。旅途中，我們母女倆一個在小紙片上胡寫一通，一個在小紙片上亂畫一氣，回到家拿給先生一起欣賞，竟都特別有趣，一道道抹不去的美好痕跡就這樣鐫刻在了記憶中。

2001年，大學畢業的衣萍，當北京人才網等多家在京單位向她拋來繡球時，可她斟酌再三，最終還是選擇了回到杭州。有很多人不解地問她，在北京發展多好啊，為什么要回來呢？衣萍的回答很簡單：因為我的家在杭州，我要回家啊！

去年7月，我的最新一本文集即將出版，在選擇書名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擇取了其中一篇小文的題目——《直接回家》。這是我最喜愛的一篇文章，說的是一個成功男士在圣誕那天得到一個非常美麗的蛋糕，大家都以為他會把這份美麗帶回給賢妻和愛女，卻沒想到美麗的蛋糕一直被留在單位里，直到被丟進垃圾箱，而個中的原因，竟是因為男士應酬太多，居然沒有一天是在下班后直接回家的！我喜歡這篇文章，不是因為寫得特別的優美或者動人，而是因為我對“直接回家”這四個字實在有著太深的體會。

衣萍為我繪制了這本書的全部插圖。

如今女兒長大了，我們的交流不僅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時尚、越來越現代化了。我們喜歡在網上聊天，聊社會現象、聊文化新聞、聊各自的小秘密，前陣子“超級女聲”比賽如火如荼的時候，我們當然也不會拉下這個火爆的話題。聊著聊著，我們突然發現母女倆的觀點竟是那么的一致，于是便對著電腦會心地笑起來。

對于我們母女間的這份默契，很多熟識的朋友都非常羨慕。其實，這樣的默契并非來之不易，如果你能做到下班后直接回家，愛的牽掛就會在你的心里越裝越滿。把更多的時間留給家人、留給孩子，你們的日子就會越過越溫馨，越過越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