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希·弗洛姆(1900-1980),出生于德國法蘭克福一個猶太人家庭。1934年,他為逃離納粹迫害而離開德國,移居美國。他一生著述很多,其代表作品有《逃避自由》、《愛的藝術》、《自為的人》、《超越幻想的鎖鏈》、《健全的社會》、《人類的破壞性剖析》等。
很多學者將弗洛姆歸入法蘭克福學派,也有人把他看作是一位杰出的精神分析學家,新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派的一員干將。得出這一結論的依據主要在于他的代表作《逃避自由》,弗洛姆精彩地分析了現實的資本主義社會中人對自由產生恐懼的心理機制。于是又有人據此認為他是一位社會學家,因為弗洛姆通過對人的心理機制的分析,目的就在于尋求一個適合人生存的社會制度,這顯然是一名社會學家研究社會的主要目的。
我們傾向于將弗洛姆看作西方馬克思主義學派中的一員,西方馬克思主義的最大特點就是以馬克思的基本觀點為依托,對現實的社會進行分析和批判,而弗洛姆正是在強調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的前提之下,揭示在現存的社會中人如何實現人自身。例如他在《健全的社會》中,設想在將來的社會中,人與人之間親如兄弟,每個人的個性得到完全地解放,這與《共產黨宣言》中“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的經典論述如出一轍;《逃避自由》則是明顯繼承了馬克思的異化理論,延續了對資本的批判。
對自由的關注,始終是西方文化中的一個傳統。而弗洛姆提出的問題是針對現實社會的普遍現實——人們在躲避自由,在自由面前人們感到的是恐懼,并不得不放棄追求自由的天性放棄實現自由的權利。他認為原因一方面來自現實的資本主義社會,另一方面來自人內在的逃避自由的心理機制,這即是《逃避自由》一書所關注的問題。
自由的枷鎖一:資本主義制度
弗洛姆認為,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人們具備了實現自由的條件和前提,“資本主義不僅使人不再受傳統之束縛,并且對于增加人類更多的自由以及如何訓練人們進取,有鑒賞力和負責任等方面,都有很大的貢獻。”在《逃避自由》一書中他指出,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個人獲得自由的能力不斷增大,這是中世紀的人們所不具備的,這是它的積極的一面,可是,“資本主義的經濟制度下,個人主義及孤獨感增加是一個無可辯護的事實”,正是由于這種孤獨感、無力感,資本主義制度也讓人們對自由敬而遠之。
接下來,他分析了現實的資本主義制度。在他之前,馬克思在社會整體的高度上說明了這樣一個事實,即資本的獨立存在,導致了人的扭曲,是工人遭受各種非人性對待的原因,人只能取消資本的存在、私有制的存在,自由才成為可能。同樣,弗洛姆認為資本是人實現自由的最大阻礙,“中古時代的社會,人是資本的主宰,而在現代社會中,人已被資本所凌駕……資本主義的經濟制度,是為賺錢而賺錢的,個人的成功與物質所得,只是構成與促進整個經濟發展的一分子,談不上解脫或享樂。個人就像是大機器中的一個齒輪一樣,其重要性決定于他的資本的多寡,資本多的就成為一個重要的齒輪,資本少的就無足輕重了。”人在沒有任何生氣的、霸道和冷酷的資本面前,已經淪落為資本實現自身的工具,人自身不再是目的。人之所以消費、工作和勞動,甚至繁殖生育,都變做資本存活的條件。資本需要我們消費、工作和交配,所有原本屬于人的需要的東西都已經背離了人的初衷。人們在資本主導的社會中,被異化了。在弗洛姆看來,資本主導之下的社會,使得人類自由的實現獲得了客觀的條件和可能,但同時又處處都受到資本的支配,自由沒有得到應有的實現。
分析十分深刻,但對自由和資本之間的矛盾解決,他的態度是曖昧的。這種曖昧態度表現在他將自由的實現,轉向了對人的心理的分析,也就是說,他是在承認資本的合法性的前提之下,來分析“逃避自由”的心理機制的。
自由的枷鎖二:人的心理機制
弗洛姆認為,每一個人都必須經歷“個人化”的歷程。“個人化”是指這種個人日漸脫離原始關系的過程。原始關系從生理上可以是母體,而在社會屬性上則是各種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這個過程,對人的自由具有積極意義。只有當一個人意識到自己和外界是對立的,并在實際生活中逐漸擺脫對外在力量的束縛,人才有資格說他是自由的。
可是,正如資本對自由具有雙重作用一樣,人的“個體化”同樣成為實現自由的絆腳石。隨著人的“個人化”的不斷實現,人們日漸遠離帶給他們安全感的原始關系,他們發現自己和社會存在著必然的矛盾,這種對立帶來的恐懼,和成人無法返回母體而導致的孤獨感、無助感一樣,是不可避免的,“孩童從世界‘脫穎’而出,發覺他是孤獨的,是一個與他人完全不同的個體。這種與世界——這個世界與其個人比較起來,是強有力的,而且常常是具有威脅性和危險的——分離的狀態,產生一種無權力和焦慮的感覺。只要一個人是此世界的完整的一部分,只要他沒有覺察到個人行為的可能性與責任,那么他便不必害怕這個世界。當一個人已成為一個獨立的整體時,他便覺得孑然孤立而面對著一個充滿危險的世界。”于是,從心理上,我們做出“現實”的權衡之后,只能放棄自由。
糟糕的是,追求自由要付出代價,放棄和逃避自由同樣得不到真正的自由。正如弗洛姆所說的那樣,哪怕我們真的放棄了自由,把自己的安全感依附在個人、制度、極權、破壞性之上——這種做法,最突出的表現就是集團無意識,例如納粹時期的人們將所有希望投置在希特勒的身上——我們仍然不可能獲得真正的安全感,因為放棄人的獨立性和自由,安全感永遠只能是一種短暫、易逝的東西。真正的安全感,離不開自由和獨立。
這樣,非常荒謬的事情出現了。一方面,我們渴望自由,人在生理上的成長,以及社會條件的獲得,這些都是實現自由的前提和條件。在另一方面,人們對自由產生了畏懼心理,并力圖放棄實現自由的權力,這時,便產生了想要放棄其個人獨立的沖動,目的是想要把自己完全隱沒在外界中,藉以克服孤獨及無權力的感覺。所以在現實中人們就是這樣表現的:他必須獨自做出各種判斷,而這種判斷往往會和社會的標準相背離;個人的自由,以個人的行動為體現,可是這又意味著對人群的疏遠;所有的這些,都會讓人喪失安全感。于是為了重新獲得一種生活和心理上的寧靜,人們寧愿放棄那種自由。個人實現自由的代價的確太大了。
實現自由的方法:“聯系”
要實現自由,最現實、最穩妥、最科學的方法是借助于外在的力量,即廣義上的“聯系”。只有和這種力量相聯系,自由才有了可靠的保障。個體和外界建立聯系,可以在心理上避免對自由的恐懼,在現實中又有堅硬的支撐。
問題的關鍵是,什么樣的聯系是真正有效的呢?弗洛姆指出,正是人們對各種外在聯系的錯誤選擇,導致了極權主義、施虐狂、受虐狂、破壞狂的出現。在這些變態的精神狀態中,人們都可以忘卻個人的無助和孤獨,得到一種暫時的安全感。這種對外力的服從,對于個人而言,不失為一種避免孤獨與焦慮的方法。
在提出這種“服從”的同時,弗洛姆認為,真正的、多數人的自由的實現,應當依靠“另外一種方法,也是惟一一種有創造性的,結果不是導致無法解決的沖突的方法,就是與人類及自然自動自發地建立關系,這種關系是在不否定個人的情況下,把個人與世界聯系起來。其最極致的表現就是愛與創造性的工作”。于是,面對自由的兩難困境,弗洛姆將解決之道最終歸結為極具人文關懷的“愛”,一種具有宗教色彩的“愛”。他的希望是,通過愛和創造性的工作,人們用區別于那種以喪失自我為代價的聯系的另一種形式,組建出新的、健全的社會。
作者評論:
弗洛姆明確指出,實現自由的條件,沒有導致自由的實現。在現實中,他所接觸的西方社會形態和東方社會形態所呈現出的現實就是這樣。他看到,資本主義和缺乏活力的社會主義國家,都具備了自由的條件,可是卻壓抑了人的自由。因此,他既憎恨資本對人的各種限制,也對僵硬的社會主義制度持批判的態度。實行斯大林模式的社會主義國家,消除了私有制的主導地位,可是在他看來,同樣存在官僚主義、極權主義,人的自由仍然受到壓制。這只意味著那種所有制合法改變、計劃經濟的實施便會引起社會變化和人類變化的思想是錯誤的……
但是,用“愛”和創造性的工作來解決自由的問題,這個方法值得推敲。既然弗洛姆主張通過愛和工作可以達到自由,那么,我們應當考察愛和工作本身是否具有這種能力。在現實中,讓人們相信一個資本家愛上一個工人,不難;但是如果我們說資產階級可以拋棄利益,關心愛護工人,彼此成為兄弟,似乎顯得矯情和虛偽。如果有人說一個人可以在私人工廠的繁重勞動中自娛自樂,一個藝術家在工作中體會到愉悅,沒人否認這種情況;可是說大多數雇傭工人可以在工作中享受到創造的快樂,這就迂腐得有些不近情理了。
他顯然沒有意識到,作為解決自由問題的“愛”、創造性的工作本身,就是現實社會的結果,它們是以被決定者的姿態出現的。現實的苦難,是宗教的現實基礎,人們可以用宗教構建一個世界,但是這和現實的真實改變無關。弗洛姆的“愛”的宗教同樣如此。現實中,資本對人性的扭曲,產生了人們對平等的人際關系的向往,以及彼此關愛的渴望,弗洛姆的解決方法就是這種渴望的反映。可是,要實現這種平等的愛,關鍵在于在社會中要有平等的前提。在現實社會中,最大的平等,就是對生產資料的共同占有。如果我們賴以生存發展的生產資料都無法占有,我們有何資格說,我們可以在他人主導社會資源的情況下,用愛和工作得到自由?因此,這種“愛”,決定不了什么,相反,主觀色彩極重的“愛”,被鐵的現實所決定。強調“愛”為資本主義社會的改造所用,顯然將人的心理領域的解決辦法,擴大到了現實領域,因而顯得很蒼白無力。
至于創造性的工作,也只不過是將勞動者的美好愿望,外在地捆綁在現實之上。工作、勞動的確是人的本質。但是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異化勞動占主導地位的情況之下,人們“像逃避瘟疫一樣逃避勞動”。在機器大生產中,工人必須從屬于生產的流程、必須遵從工廠的紀律、必須只能發展一項片面的技能,只能是和《摩登時代》中的出現的情景一樣。顯然,弗洛姆混淆了創造性的工作和工作的創造性這兩個概念。前者的實現,已經超出了資本主義社會;后者的實現,可以在各個社會形態中發現,因此,個人工作的創造性,不能代替整個社會中的創造性工作。現實的愿望不能作為改變現實的手段來看待。
認為現實的東西不需要變動,而需要改變的只是人們的思想,這就是弗洛姆愛的宗教,創造性工作的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