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畫藝人

綿竹是年畫的故鄉。

綿竹的氣候好，冬無嚴寒，夏無酷暑，溫暖濕潤。從成都坐汽車經廣漢、德陽，一個半小時就到了綿竹。一進城便能聞到一股酒香。綿竹是安靜的。在寬平的街上走走，使人覺得很輕松，很自在。綿竹人的舉止言談都透著清閑。姑娘們的臉色也是白里透紅，像年畫中的美女。

邱婆婆就是畫了一輩子美女的年畫藝人。

二十多年前，我和邱婆婆一起在年畫社畫畫。邱婆婆很喜歡我，她說我學了那么多新東西，還喜歡這些民間的老畫。邱婆婆性格溫和，不愛說話，有一次我們聊天，她卻講了很多她的故事。

１８９９年，邱婆婆出生在距綿竹城南十五里的清道鄉一個小村里。祖父是年畫藝人，在他過世后，全家遷居鄉鎮上，那時清道有很多家作坊制作年畫，他們自成一派，統稱南路貨。南路年畫的特點是做工精細、鮮艷、富麗、厚重。她家做的品種很多，有連絲門神（連絲是當時綿竹自產的一種紙），有大毛、二毛、三毛（以門的大小而定的規格），有花金、有明展明掛，有單頁子、也有裱貨。城里人貼鋪面都買連絲明展，價錢貴一些，五六升米兩幅。鄉下人都要常行貨（只簡單彩繪幾種顏色，有些地方勾墨線），賣一升米或半升米買一對。邱婆婆說有一年的臘月三十，一個幫長工的來到她家買畫，可是沒有剩下的了，那人再三請求找一對，他說：“家家戶戶都貼年畫，我們再窮也要貼點喜慶的東西嘛！”遇到這種情況，父親往往都是相送或收很少一點錢。邱婆婆說，她家人口多，為了維持生計，一年到頭得不停地忙，好不容易盼到春節也只能耍幾天。那是她最高興的幾天，可以吃臘肉，穿新衣服，還可以跟母親一起去走人戶，每次出去，她都像小鳥出了籠，只是腳被裹得變了形，走起路來疼痛難忍。直到辛亥革命后，邱婆婆才放了裹腳。

邱婆婆的心勁很大，出嫁后便獨立搞起了作坊。她買了一些梨木板子，請了兩個雕匠刻了三十六塊版。每天做完家務事，她就兌了顏色作起畫來，一千張斗方（規格為５０×４０厘米，內容廣泛生動）畫成折子戲，有《西廂記》《荊軻刺秦》《鐘馗送妹》。一千張雜條畫花卉，博古（花瓶）和《麻雀嫁女》。這年，她用兩個包袱提了她的畫來到南華宮的大市，把畫擺在幾張草簾子上，有認識的人悄悄耳語，“這是遵道邱家的媳婦。娘家姓姚，她的畫做得好”。人們擁上前來，果然名不虛傳，大家都說她的畫顏色鮮亮，紙面干凈，十幾雙手很快搶完了她所有的畫。

邱婆婆是個很勤勞的人，一年四季不閑著，畫畫。八十多歲時她還是每天到年畫社上班。不論春夏秋冬，她都拄著拐杖，邁著小腳，一步步地來往于相距她家一里之遙的畫室。邱婆婆的仕女畫得很好。也許這些清裝的小腳仕女，有她童年的影子。綿竹年畫的木版線條只起輪廓作用，用一塊木版印出墨線后，經不同彩繪藝人的手筆，其臉形、神情和服飾色彩都有所不同。邱婆婆畫每一幅畫都非常認真，老花鏡后面的眼睛常若含笑，一個個好看的美女就在她的筆下活了起來。

那時，張大爺也在年畫社。他名叫張先富，是綿竹著名老藝人張學源的兒子。他愛喝酒，有求畫的人帶了一兩瓶綿竹大曲，就能得到他的一幅畫。我常常聽他說，某某給的酒已經喝了，畫呢還沒動筆。說完得意地笑。他有驕傲的本錢，能起稿，又能彩繪，還擅長工筆和小寫人物。張大爺是個很隨和的人，畫畫時嘴也閑不著。他說小時候跟父親學畫時沒有少挨板子。初時父親讓他臨摹一些工筆畫，而他卻常常偷跑出去看燈影戲，聽評書。有一次他沒有完成規定的作業，父親捧著煙袋坐在椅子上栽瞌睡，陪著他熬通宵。張大爺說，那時繪畫用途很廣。他們有時給人家的壽木上畫“二十四孝”、仙鶴、蟠桃等，有時給做生的畫壽星、麻姑。印象最深的是到廟子里畫壁畫，塑神像，父親起好稿子，就叫他學著勾線上色，墻壁很高，他得站到神臺上去。幾個小時下來，手臂舉得發酸，兩條腿也麻木了。

每年初他們都跟紙鋪里定貨，品種很多。有過年時貼的花鳥、山水條屏（分寫意和工筆兩種），有橫推（漁家樂、八駿馬、八仙過海、十六尊者），還有四條屏（漁樵耕讀、四季花卉），也有歷史人物和折子戲。除了完成紙鋪子的訂貨，他們還要趕各種廟會。張大爺說，從滿清時，父親就趕過成都的“老君會”（后來，叫“花會”）。臘月趕綿竹的南華宮。正月趕孝泉。正月十六綿竹的祥符寺又熱鬧非凡。為了供上貨源，張先富兄弟三人跟著父親沒日沒夜地畫。他記得幼時看父親繪制的《紫微降獸》。傳說紫微是為了降服興妖作怪的水獸，化成一個面目猙獰的武士，把水獸鎖上了鐵鏈。畫面上較好地反映了這個傳說，并大膽地對紫微星進行變形，那圓睜的銅鈴眼、裂開的血盆大口、不合人體解剖的肌肉造型，都增強了它的威武感。畫水獸的細毛是典型的傳統工筆技法，而在施彩時卻強調色彩鮮明，形成強烈的對比效果。

我看見過張大爺畫《趙公鎮宅》。趙公身跨黑虎，那黑虎身上的毛是一根一根畫出來的，真虧他有那么多工夫。有人說張大爺長得像趙公，我想是他畫得多了，畫得久了，也就畫如其人了吧。

畫如其人的還有一位名叫李芳福的藝人。家住拱星鎮泉樂村。１２歲時拜綿竹小西街吳家店巷黃安富為師學習彩繪年畫。拿了６０多年的畫筆。他作畫要一張一張貼在墻上，手端顏色碗依次上色，畫臉開相在案上完成，稱北派畫法。其作品不拘于線版的框架，隨意性較強。李大爺畫得最好的是門神雙揚鞭（秦瓊、尉遲恭），用明展明掛的手法（以同一顏色按不同濃淡相排列，呈階梯狀），色彩鮮艷豐富，最后用白粉掛線，很是老到，講究手摸要有凸感。李大爺畫武將既有技巧的嫻熟，更有內心的感悟。他生性剛直，最憎惡搞賭博的人，不孝敬父母的人。前幾年，他曾背著自己繪制的二十四孝圖，到很多鄉場和鄰近的一些縣租攤位搞展覽，打著道筒唱自編的歌詞，宣傳傳統的禮義道德。

兩年前李大爺夫婦從鄉下來到綿竹城區租了房子，一邊照顧上高中的孫子，一邊賣畫。問他銷售如何，他總是說“可以”。當然，賣得最好的還是《雙揚鞭》和《二十四孝圖》。

李大爺刻了一枚圖章，形狀很怪，每賣一張畫他都很認真地在上面蓋一個印，有時應邀還會用毛筆給人寫上“李芳福”三個字，筆不好，很多筆劃都發叉，字卻質樸有力，這也就代表著畫是他的真跡了。

綿竹的年畫藝人中，清道石家灘何青山的胡子是很有名的。好多記者都沖著那一大把漂亮的白胡子而來。何大爺一根長管煙袋從不離開嘴，一邊跟人說話，一邊卷葉子煙。一邊作畫，一邊叭叭地吸，叭叭地吐口水。記得有一年臘月，我陪同四川電視臺的記者去他家拍專題片，幾房兒孫二三十人在院子里擺了一長溜桌子，有的是門板，下面支著磚。兒子、媳婦、女兒、女婿、孫子孫女一人一個碟子畫一種顏色，何大爺端坐中間開相畫臉。他平心靜氣，不驚不詫，得意的神色溢滿了他的眉宇之間。何大爺勾眼睛時將畫倒著放，年紀大了，有時候會把眉毛畫在眼睛下面，人看了覺得滑稽，我倒覺得很有現代感。

老藝人陳新財是清道鎮射箭臺村人。他學的手藝就是翻刻傳承下來的版子，彩繪傳承下來的色彩。他在案上作畫，尺幅一般是三毛和四毛。他還愛畫一種“水墨”門神。逢人就拿出來介紹。這叫素門神，以前過年時家中有老人去世，忌貼明艷的色彩，只貼這種不帶紅的門神。也叫“孝門神”。陳大爺把這種畫法用在了文武門神中，大面積的地方用水墨，其他地方彩繪，比起明展明掛的艷麗，這種畫要清新許多。

陳大爺說，一輩子沒什么大病，感冒了喝點酒就好了。他農忙下田，農閑作畫。我常去陳大爺家，記憶里有麥草的味道。過去，我們這里的農村常用的燃料不是煤。在陳大爺的草房里，梁上掛著一排臘肉。煮飯時，用油菜稈、麥草。一鍋飯熟了，臘肉也蒸好了，極香。

現在，陳大爺拆了草房蓋瓦房。他有一間畫室，孫兒有一間畫室。有人來買爺爺的畫，孫子也把畫拿過來，一擺，一看，還真差不多。陳大爺這時就會笑瞇瞇地說：“他們比我強，眼水好。”

時光流逝中，一代過去，一代又來，地卻永遠長存。

我所熟悉的邱婆婆、張大爺、何大爺都已經故去，他們的音容笑貌凝在了他們的畫中，陳列在綿竹年畫博物館里。

陳大爺今年７５歲，李大爺今年８６歲，他們還在接待著遠道來采訪的人，買畫的人。來了，走了。不論是誰，他們都是用一種平和的、善意的微笑迎送客人。只有看破一切人事乘除，心地明凈無渣滓的人，才能有這樣的笑容。

年畫藝人

□劉竹梅

點石成金這句成語的起源或許超出壽山石雕刻藝術的歷史，但絕不會比壽山石形成的歷史更悠久。我覺得，壽山石的形成本身也應隸屬一門藝術，一門大自然之手賦予的看不見的藝術，這門藝術盡管沒有留下任何人工的鑿痕，但卻因它的本真、純粹與完美，給有心的人們留下機會，給歷史留下機會，同時，也給奇跡留下機會：這個機會就是點石成金。

點石成金的原義并不是壽山石雕刻藝術的專屬，它是一種泛指。但用在壽山石雕刻藝術身上，顯得再貼切不過。無論是它的各種材質，還是它的藝術成果，所擁有的巨大含金量，都是舉世公認的。現在，田黃的價值直線飆升，遠遠超出金的身價，也許用點金成石反而更符合當前的現實。

無論是點石成金，還是點金成石，都少不了一個真正的主體的存在，這一存在決定了這一轉換的可能性與必然性。當孫大圣從崩裂的石頭中誕生，中國人早就與石頭結下了不解之緣，壽山石是其中的重要一緣，這一緣，經由歷代石雕藝術大師的傳承與發揚，顯得更加金光四溢。

林榮發，就是這一傳承隊伍中一位突出的后來者。他的曾祖父林元水、祖父林友竹、父親林炳生都是壽山石界赫赫有名的藝術大家，點石成金已成為他世襲的家業，并有著豐厚的積攢。

但他并不籠罩于家族的光環下，也不在大師的背后亦步亦趨。他有他自身的判斷與行動方式。因為藝術絕不是機械的、慣性的重復，藝術就是創造，創造就是點石成金，而且要點出不同尋常的金。

藝術本身就是個開掘不盡的金礦。３０多年的藝術實踐，讓他在與石頭的親密接觸與悉心交流中，獲得全新的體悟，這種體悟并不局限于某一空間的拓展上。也許他是這樣認為：真正的藝術不能偏食，藝術的偏食也會造成營養不良。只有融匯各家之所長，將其熔鑄于一爐，才能鑄出金燦燦質地，贏得屬于自身的牢靠定位。憑著這一方向的把握，造就了他的石雕藝術是全能的藝術。他在圓雕、高浮雕、淺浮雕、薄意、淺浮雕、印紐雕刻上都有不俗的表現，駕馭各種技法游刃有余的嫻塾技藝，為他藝術的再創造夯下堅實的基礎。

于是，我們必然感受到他的作品撲面而來的獨特魅力：“蘭亭詩會”磅礴大氣的畫面布局與如絲刀法的對比構成，巧色的精妙運用無不表露自然的天機；“竹林書香”，那準確生動的神情的刻畫，圓雕、高淺浮雕的綜合運用，以及現場氣氛的獨到設計，無不顯示出非凡的手筆……

當中國工藝美術精品博覽會金獎、銀獎、華東工藝美術精品博覽金獎等收入他的懷中，我們透過獎杯表層那金光锃亮的光澤，看到其中所包含的最重要的內質，那就是藝術創造的沉甸甸的含金量。

我們期待著，在未來的點石成金的事業中，他繼續容光煥發，擷取更亮更純雕刻藝術的燦爛金子。

在他面前，有一條壽山石鋪設的金光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