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xiàn)給母親的頌歌

韓天航的新作《母親和我們》，與本刊2004年5期選發(fā)他的《我的大爹》，可看作是姊妹篇。《我的大爹》刻畫的是一個散發(fā)著獨特男性魅力的硬漢形象；《母親和我們》則塑造了一個富有犧牲精神且深明大義的母親形象。韓天航小說的好看，除有一個迭宕起伏、一波三折的好故事外，總是能為我們塑造出一個個感人至深、震撼人心的人物形象。

歌頌?zāi)赣H和母愛，雖是古今中外文學(xué)作品永恒的主題，但韓天航筆下的母親劉月季的形象，不僅為眾多母親畫像的長廊增光添彩，更是對中國女性傳統(tǒng)美德的豐富與突破。所以她的犧牲與奉獻(xiàn)更加感天動地。

《母親和我們》以6萬字的篇幅，和史詩般的敘事，講述了一個跨度近50年的家庭歷史與歲月滄桑。以劉月季的小兒子鐘揚的視角敘述。

小腳母親劉月季比父親鐘匡民大了六歲，是包辦婚姻硬將他們婚配生子。這個識字不多，長得不漂亮，卻有著一雙水靈靈眼睛的不幸女子，母親早逝；為了娘家遲遲未嫁；嫁后即遭丈夫冷遇；在有了兩個兒子后，丈夫為逃避她，參加了八路軍，一去十幾年杳無音信。她用自己柔弱又剛強的雙肩，撐持起一個有老有小獨獨沒有丈夫的家庭。服侍公婆到老并為他們送終；養(yǎng)育兩個兒子長大并為他們尋找到父親。她可以沒有丈夫，卻決不讓兒子們再失去父親。于是為了兒子，她留在溽熱嚴(yán)寒相逼、終年風(fēng)沙彌漫、粗礪苦寒的戈壁大漠，并始終如一地幫襯離了婚又娶新妻的“丈夫”和他的一家。她為屯墾戍邊的兵團戰(zhàn)士們做飯、種菜，與他們一起戰(zhàn)干旱、斗洪水、打惡狼，更與失去人性和理智的“造反派”們針鋒相對。她以一雙小腳支撐起自己的犧牲與博愛，將人性的光輝發(fā)揚到極至。她凜然屹立在荒漠之中，為周邊所有的人張起了一把保護的大傘。

為了公公的懇求和愿望，她屈辱地給丈夫下跪；在找到丈夫后，面對無望的婚姻，她以自己的犧牲退出，給了鐘匡民自由；在兒子們大鬧父親的婚禮時，她不僅為鐘匡民解了圍，還告誡兒子不要這樣對待親爹。她內(nèi)心對鐘匡民的愛，早已刈除了情欲成分而高尚博大，可謂感人至深。不僅讓他找到了自己喜歡的女人，還在以后的歲月中，無數(shù)次幫助他們度過劫難。她視鐘匡民的新妻孟葦婷如同姊妹，幫助她平安生下女兒鐘桃，并用驢奶喂養(yǎng)無乳的鐘桃；又在孟葦婷落難時悉心呵護，孟葦婷去世后為她送終且給了托孤的鐘桃深厚的母愛。不僅如此，劉月季還頂著巨大的壓力，撫育了隨母尋父、母親被土匪殺害、流落荒原的孤女程鶯鶯(鐘柳)；收留了尋親未果，瀕臨死亡的向彩菊；保護了追求美滿婚姻的劉玉蘭……一樁樁一件件，無不充分展現(xiàn)出母親劉月季寬厚博大的仁愛胸懷。并用自己的一生，珍愛著那個不愛她的男人。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劉月季的果敢與決斷。為了使家庭完整，她帶著孩子艱難跋涉數(shù)月，去萬里之外尋夫；一旦發(fā)覺與丈夫和好無望時，立即主動與鐘匡民離婚；當(dāng)墾荒部隊要向更為艱苦的荒漠進軍時，她硬是主動請纓，顛著一雙小腳，不畏艱難地創(chuàng)業(yè)戍邊，開辟新家；當(dāng)造反派強逼病情危重的孟葦婷搬家時，劉月季潑出老命，有著男人般殺伐決斷的勇氣，義正辭嚴(yán)地斥退了造反派。劉月季在處理大兒子鐘槐和劉玉蘭的關(guān)系時，富有極高的人生智慧與道德力量。團政委老光棍郭文云好不容易找到一位逃婚的年輕姑娘劉玉蘭，劉玉蘭因為愛上了年齡相當(dāng)，去接她的英俊的鐘槐，而死活不想嫁給可以做她父親的郭政委了。劉月季先是對鐘槐說：“這種事咱們可千萬做不得。缺德!”但當(dāng)她得知郭政委由于憤怒執(zhí)意要將玉蘭送回老家，重入火坑時，深知無愛婚姻的痛苦，具有悲憫情懷的劉月季，果斷地保護起她來。面對怒火中燒的鐘匡民，難堪怨懟的郭文云以及初陷愛河的鐘槐，她用智慧博愛之心，分別巧妙地疏導(dǎo)，終于使三個男人都豪氣義氣勃發(fā)，顯示出了人性的美德與光輝。此后，劉月季把收留的老姑娘向彩菊介紹給了郭文云，一波三折地成就了一樁美好的姻緣。劉玉蘭終于得以與鐘槐走到了一起。

劉月季的自尊自強自重，也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雖是包辦婚姻，但劉月季在洞房第一眼見到鐘匡民時便深愛上了這個有文化的小男人。她的一生只有過兩次并不完美的性生活，但她卻始終把愛埋藏在心底，并轉(zhuǎn)化為巨大的能量，默默地幫助這個開始討厭她后來敬重她的男人。為了這種無望的愛戀，她吃盡新婚時的屈辱，挑起孤兒寡母的重?fù)?dān)，萬里尋夫雖被棄，但她從容地將年少的情愛轉(zhuǎn)化成寬容的博愛情懷，仍將一生都獻(xiàn)給了鐘匡民。當(dāng)孟葦婷去世，鐘匡民對她越來越敬佩時，很希望她住到自己身邊來。劉月季卻自尊地認(rèn)識到：“他在困難需要幫襯時……覺得你有用；可當(dāng)他日子順溜了，你再戳在他跟前，他就會嫌棄你，你就是個多余的人……”自愛的劉月季毅然選擇了離去，并說：“你需要我做的事我會去做，但我劉月季絕不會住進你家，不會再去丟那個臉的!”還在事后對鐘桃說：“你媽媽在世時，娘去住兩天沒關(guān)系，但現(xiàn)在娘去住，人家會有閑話的。娘作為一個女人，也不能這么賤!”這就是一個普通女人的自尊與自重!

該作的出色還在于，以劉月季為中心，眾星拱月般地寫出了一批洋溢著親情、友情、愛情，以至愛國愛民之情的栩栩如生的人物群相。他們互相映襯、烘托，不斷豐富著小說的內(nèi)涵，使得作品越加豐滿圓潤。

一組人物是以親情為紐帶的。

父親鐘匡民是一位“非常英俊的軍官”，在剿匪中一槍一個，撂倒過許多土匪。他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獻(xiàn)給了邊疆，他的性格粗礪但不乏柔情，他忠于祖國也顧及家庭，他嚴(yán)格要求自己和家人，親情篤厚。起初我們對他拋妻棄子十分不滿，但隨著故事的推進，以及他的所作所為，我們對他的尊重便油然而生。

孟葦婷大學(xué)畢業(yè)后即來到邊疆，她漂亮洋氣，一心追求自己的所愛和幸福。當(dāng)她經(jīng)歷豐富起來，又了解了劉月季高尚的人品后，她深深懺悔道“我錯了”。劉月季與她在建設(shè)、保衛(wèi)邊疆的磨難中互相支持幫扶，她對劉月季的孩子們也是盡力幫助，讓他們都有了較好的前途。孟葦婷雖然早亡于非常年代，但也是祖國和人民的優(yōu)秀女兒。

鐘槐、鐘揚、養(yǎng)女鐘柳和犧牲的兒媳劉玉蘭及后來的兒媳趙麗江，也都是奉獻(xiàn)邊疆建設(shè)的出色青年。他們的身體力行無不具有平凡人的英雄色彩。

另一組人物是以友情為紐帶的。

鐘匡民的戰(zhàn)友、團政委郭文云，工程師程世昌，郭的妻子向彩菊等，這些人物不僅各有性格和豐姿，同時又與前組人物有著緊密的關(guān)系。向彩菊實際上是程世昌的大姨子，鐘柳實際上是程世昌失散的親生女兒程鶯鶯。這些關(guān)系展現(xiàn)自然，步步推進，使作品構(gòu)成一種絲絲入扣難以剖割的血肉整體。

劉月季雖是一位普通的母親，但她做到了一切她認(rèn)為該做的事。兒時她的父親曾告訴過她：“雁過留聲，人過留名，活在這個世上得留下個好名聲，要不就白在這世上走一遭了。”就是這樣樸素的人生信念，照亮了劉月季的一生，也輻射到了與她相關(guān)的所有人的身上。人人都有尊嚴(yán)地活著，個個都沒有虛度此生。

作品最后寫劉月季患了癌癥要動手術(shù)時的情景：“我們家所有的人，還有郭文云、向彩菊、程世昌、孟少凡、高占斌、朱常青、小秦，甚至王朝剛都來了。當(dāng)母親被推進手術(shù)室時，我們所有的人，都齊刷刷地不約而同地跪下了，走廊上是黑壓壓的一片。我看到母親的小腳撐著白床單，形成一個‘M’字形。我想，正是母親的這雙小腳支撐著她那顆偉大的心靈。我們都在祈禱，母親會平安的。因為菩薩肯定會保佑我善良寬厚豁達(dá)的母親的。阿彌陀佛!”

相信讀者讀到這里，很難再控制自己的眼淚了，他們定會在心里喊出母愛永恒母親萬歲的心聲。

感謝19歲就主動報名從上海去了新疆，屯墾戍邊多年，懷揣作家夢卻經(jīng)歷了無數(shù)苦難的韓天航，為我們再次奉獻(xiàn)出了一部沉甸甸的心血之作。我們還將期待著他更多更有分量的作品問世!

《母親和我們》發(fā)表于2006年《清明》2期，《新華文摘》2006年13期，《小說選刊》2006年5期，《小說月報》2006年增刊等選刊予以轉(zhuǎn)載。

責(zé)任編輯 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