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諾曼底省,盧昂城。
我面前是圣女貞德就義的廣場,它是那么普通、樸素、簡單。
一個真正的民族英雄,曾經拯救自己國家于萬分危難之中,如果沒有她,我們不知法國的歷史會要怎么寫;一個在歷史的殿堂中身列前排的偉大人物,她的見識、熱情、氣概、勇氣,都化為了一個個英雄業績,永昭史冊;一個樸實的農家女,至死她都保持著一個生死不移的信念,一種純潔閃光的品格,一顆水晶般的靈魂。她就義于這個廣場,活活地而且是慢慢地被敵人燒死,歷史上任何慷慨悲歌的就義者,都沒有死得像這個年僅十九歲的少女這樣慘烈、這樣難熬,她的死本身就是萬世傳揚的英雄行為,是真正圣徒的慷慨就義、英勇殉難,足以構成世界上最感人的詩章。
盧昂城中心的這個廣場,就是1431年貞德就義的所在,在這里沒有高聳在半空中的巨大紀念碑,沒有振臂揮手、雄姿不可一世的雕像,也沒有恢宏堂皇的紀念堂、陳列館。說它是廣場還不大確切,它只能說是被擠壓在四周房舍中間的一塊空地,并沒有被后人開辟拓寬為多少公頃的遼闊空間。在空地中央只有一個不大的教堂,雖然它被稱為“圣女貞德教堂”,但顯然不是為她專用的,它僅僅是個純粹的教堂,每個城市的這個角落或那個角落,哪里沒有個把這種供市民做禮拜、舉行婚禮、葬禮的宗教場所呢?
如果說,這個教堂有什么比較引人注意的特征的話,那就是教堂本身的形狀與結構,它與任何教堂的式樣完全不同,更與巴黎圣母院、盧昂大教堂那種哥特式建筑毫無近似之處,它是現代風格的,整體就像一個由玻璃墻構成的圖書館,占地面積不大,外觀也很普通,只有那個大屋頂頗有特點,它呈棱形,陡峭度很大,像一座冰山,屋脊則如鋒利的刀刃。它本身沒有任何教堂的標志,只是在它旁邊豎立著一個像電線桿一樣細長的大石柱,高得出奇,最上端有一個十字架。
這個廣場、這座教堂都沒有明顯的紀念標志,人們看不出來它就是圣女貞德可歌可泣的歷史最后一幕發生的所在。“怎么在這樣一個神圣的地方,在這樣一個舉世聞名的歷史古址,建立起這么一組令人費解的建筑?”我不禁這樣想。
但是,教堂的一側連著一面橙色的墻,上面刻著這樣兩行法文,一看就是獻給貞德的:“讓娜,世上沒有你的雕塑,沒有你的肖像,你知道,真正的英雄都是在世人的心底深深埋藏。”下面的署名是一個我很熟悉的名字:安德烈·馬爾羅。
馬爾羅的警句足以使人心潮澎湃。我感到它使得這個廣場有了生命,使得這個廣場呈現出了古老的歷史,它似乎是一種無形無跡、無聲無息,然而卻十分嘹亮的聲音,在這廣場上空鳴響、繚繞、振聾發聵……它給我的震撼,足有1981年圣誕節我在巴黎圣母院親眼見證了巴黎人信仰的虔誠時那樣強烈。
1337年,英國與法國之間爆發了“百年戰爭”,戰爭的公開起因是法國王位繼承問題,實際上是為了爭奪在法國境內的領地與富庶的佛蘭德爾城市,戰爭一直延續到15世紀中葉才結束。
戰爭一開始,英軍即大舉侵入法國并節節勝利,到1360年,法國正式把西南部大部領土割讓給了英國。此后,雖戰爭有勝負,但英軍占有法國大片土地的基本事實未有改變。到14世紀末、15世紀初,法國貴族統治集團又發生了勃艮第派與奧爾良派的內訌,前者公開與英國勾結并也占領了相當大范圍的領土。于是,法國事實上已經一分為三,即英國人的法國與勃艮第的法國,還有正統王朝的法國,后者偏安于南方一隅,國力衰薄,當朝者是年方二十的太子查理,此人之可悲,并不在于他的年輕與缺乏經驗,而是他的胸無大志,茍且無為,貪圖小利。
貞德是南方香檳與洛林交界處東萊米鄉的一個農家少女,1429年不過十七八歲,她容貌麗,身材相當高大,宗教信仰極為虔誠,品質淳樸,潔凈無瑕。眼見外敵入侵、山河殘破、戰亂頻仍、民族生活于水火之中,她憂國憂民,一種報效國家、獻身社稷的強烈熱情,自胸臆激蕩而起。
她作為一個偏遠農村中的小女子,其報效熱情能在何種高度上凝聚起來成為具體實在的社會、政治目標?她不過是解救長期被英軍圍困的重鎮奧爾良與擁戴查理太子為國王以振興法國這兩個任務而已,但給自己規定這樣的使命,對于她這樣一個既不識字也不會寫字的普通農家女來說,就已經是極為非凡的了。她作為毫無社會經驗、毫無社會地位、毫無社會影響,只有純真的宗教信仰、只熟諳宗教傳說的弱女子,如何才能沖出自己的身份、地位以及家庭、鄉親的固有限定性,而走上傳統婦女難以想像的征途,投入國家民族的大業?她只能借助自己的宗教感情,只能宣稱自己得到了神靈的啟示與命令——“是天主派來的”,以邁出第一步,以引起公眾注意,以逐步擁有社會影響。所有這些,她不見得做得很自覺,也許只是根據百姓的直覺,順乎農民的本能,反正,她成功了,她以自己堅定的信念、誠摯的信仰取得愈來愈多的人的信任與支持,包括得到國王的召見與任命。
于是,身披銀白色盔甲,騎著一匹烏黑駿馬,腰佩小斧與圣卡特琳娜寶劍,貞德率部出擊了。王權的號召力,民族危難時刻的萬眾一心,再加上這位“年輕、美麗、溫柔而又果敢的圣母”的靚麗耀眼形象的激勵,以及她中箭之后仍帶頭沖鋒的英勇精神的鼓舞,使得法軍斗志大盛,一鼓作氣擊潰英軍,大獲全勝。在1429年4月一舉解了奧爾良城之圍,從根本上扭轉了整個戰局,由此,貞德得了“奧爾良姑娘”的俗稱。
這年的7月17日,查理七世在蘭斯完成了大典。加冕前后,王權大盛,王軍所向披靡,舉國光復的大業即可望垂成,但次年5月,貞德在康邊戰役中被勃艮第黨人所俘,后勃艮第人又把貞德賣給英國。英軍視貞德為死敵,必欲置她于死地以打擊法國的抵抗,而法國王朝中的貴族當權者從來就與這個農家女格格不入,心懷疑忌,查理七世又貪圖小利,竟坐視不救。貞德在敵人手里受盡迫害,被英軍控制下的教會法庭誣判為“女巫”,于1431年5月30日,在盧昂城的廣場上以火刑處死。
貞德抗敵勤王的壯舉,無疑從一開始就披上了神靈啟示、宗教使命的外衣,至少是帶有一種神道的色彩,這是她的精神教育與見識經歷兩方面的主觀條件所限定的。然而她這種壯舉偉業的完成,卻完全是一種社會歷史必然性所決定的。她賦予自己的兩個使命,其實不過是當時全民族的兩個迫切的愿望與要求,她以神圣的名義凝聚起這兩個愿望,以對中世紀黎民百姓來說是最易于理解的、最習以為常的方式激起群眾為這種愿望而行動的熱情與毅力,她的宗教神靈的外衣下有著十分具體、十分唯物的社會歷史行為,其對民族發展進程的積極作用是不言而喻的。
然而,貞德最后也是慘死在她的神圣性的外衣上。據史書記載,她是從不以“圣女”自居的,她常說她不通曉未來,雖然她完全是現實地、具體地在完成一個民族的、歷史的任務,但她的神靈外衣卻成為了英國人誣陷她為“女巫”的借口,而“女巫”則不是簡單地處死可以了事的,那就必須活活燒死。
這是一個蓄意的預謀,從俘獲貞德的第一天起,敵人就要把她當女巫燒死,正如歷史學家米謝萊所指出的,在英國人們看來,“如果少女不被判為女巫并被燒死,如果不把她所取得的勝利跟魔鬼聯系起來,那么在老百姓的思想里就會永遠認定這一切都是奇跡,都是上帝的安排。”
據我從法國史學家的論著中所讀到的記述,貞德在盧昂城廣場上的就義是極為慘烈的。英國人把柴堆摞得老高,火從柴堆的最下面燃起,逐漸燒到柴堆的最上面。整個的焚燒過程持續的時間也就特別長,施刑者這樣做,一方面表明他們絕對是認真行事,毫不馬虎,另一方面也是要讓捆綁在柴堆最尖端處的那個“女巫”慢慢地煎熬而死。貞德經受如此的酷刑時,沒有呼天搶地,沒有悲哭哀號,沒有怨天尤人,只時不時發出這樣一句悲嘆:“盧昂啊,盧昂,我真要死在這里嗎?”她甚至仍充滿了對世人的慈悲情懷,眼見火焰已經升起,竟為行法事的修士擔心,連忙叫他離開柴堆,她在柴堆的最高處看著這座古老的城市與廣場上靜觀的人群,仍悲天憫人地這樣說:“啊,盧昂,盧昂,我真害怕你要為我的死感到痛苦。”在她臨終最難熬的時刻,人們則只聽見她在不停重復兩個字:“耶穌!”
這時,在廣場上屏息靜觀的上萬的人群都流淚哭泣了……事情剛一完結,不止一個殘害者、劊子手就都懺悔了,敵人陣營里的骨干人物也承認:“我們燒死了一個真正的圣女!”
所有這一切,就曾發生在我面前的這一片空間里,這一個廣場上。親身經歷了那一幕的廣場,偏偏什么也沒有,沒有紀念堂,沒有陳列館,沒有豐碑,沒有雕塑……一個民族的偉大女兒,一個并沒有叫這個民族多哺以乳汁、多花好些代價、多勞神費力、多付好多學費就卓然兀立于民族的大地上并對這個民族的光復與發展作出了偉大貢獻的偉大女兒,一個經過了好幾個世紀歷史的考核與審訊、于1920年才獲得\"圣女\"稱號的真正的偉大女兒,在屬于她的這塊壯烈的圣地上,卻沒有占有什么空間,沒有擁有任何像樣的物化的形式,只有墻上的那句馬爾羅的哲理性名言,只有那座看起來相當低矮的教堂,它那聳立的大屋頂,似乎有點像一個高摞的柴堆,也許它隱含著對圣女的哀思。
面對著這個幾乎什么也沒有的廣場,面對著這種簡單、樸素、謙遜、低調的圣地,我猛然產生這樣一個閃念:
“這就是一種文化!一種真正現代的紀念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