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班還沒坐穩,就接到老妹的電話說母親昨晚摔倒,股骨頭摔斷了,正在醫院里。
母親是一個苦命的人,9歲失去父親。不到50歲,我的父親病故。后來母親又做了乳腺癌全切手術。前年,又雙目失明了。77歲的高齡,加上糖尿病晚期,而今,她有可能從此站不起來……母親她現在怎么樣啊?眼睛看不著,又不能動,一定很難過,很上火吧!我隨著火車的車輪聲,仿佛聽到母親在醫院里痛不欲生的哭嚎,我的心一路上都在緊縮著,淚水不住的流出來。
趕到醫院已是傍晚時分了。從電梯下來,直奔418病房,還沒進門,遠遠就聽到母親的說笑聲,我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母親她不會是精神失常吧?
“誰來了?是東東吧?”母親聽到腳步聲,睜開無光的眼睛,伸出了胳膊。我撲向床邊,準備大哭……卻被母親定格在她的滿臉笑容里,無法哭出聲音。“媽!你這是怎么了?怎么這么不小心啊!”我看著母親裸著全身,右腿從腰間到腳尖都用板子固定成一線,一動不動地躺在病床的樣子,難受極了。“媽,你疼嗎?你怎么不叫啊,媽,你的腿一定很疼吧!這么熱的天,就這么躺著……”我拉著母親的手,不停地問著問著,淚在眼睛里不停的滾下來,滴在母親的手臂上。“東東,你別哭呀,媽不疼,媽沒事的,過幾天就會好的。”母親安慰著我,摸索著,為我擦淚。“這么遠的路,把女婿一人扔在家,跑來干啥呀,這里,你妹給我請了一個護工,過幾周我就會好的,我沒事的!你還是快回去吧!”說這話的時候,好像她是在家里坐在床上嘮家常,一點也看不出是剛剛做完牽引手術,疼得死去活來的77歲的老人。
老妹說,母親從住進醫院,就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就是在手術臺上,疼得渾身都濕透了,也沒大叫過一聲。我摸著母親的斷腿,淚又淌下來,真想大聲哭一場,母親卻像沒事人一樣,避開她受傷的話茬,拉著我的手,問起老家的事,“你張嬸的孫子今年考大學了吧?考了多少分呀?”“你婆婆身體怎么樣啊?”“小敏的工作找到了吧?”不停地問著,特別的興奮。看著母親這樣子,我的心寬了許多。也順著母親的問話,一一說給她聽。當母親問起老家的一個老鄰居李老伯的時候,我告訴母親,李老伯今年春天得了癌癥,前不久去世了。母親聽了嘆了一口氣:“唉,我比你李老伯強多了,我這腿斷了,可沒有生命危險,接好了就沒事了,總不是要死的病啊!”
離開母親病房在等電梯時,老妹悄悄問我,“大姐,我看咱媽是傻了,還是故意裝的?怎么也不哭不喊啊?真是老糊涂了,怎么一點不知道愁呢!”
年輕的時候,我們會因手指扎一根小刺,而疼得大呼小叫;我們會為別人的一句不中聽的話,而耿耿于懷;我們會為工作上的不如意不順心而郁悶不開心不快樂;會為夫妻間的一點小事吵得翻天地覆甚至分道揚鑣。隨著年齡的增長,經歷的豐富,當我們漸漸老去的時候,年輕時的那種氣盛,那點挫折,就會覺得根本不算是挫折了,這也許就是我現在對母親的理解吧。
母親一生中經歷的坎坷太多了,她覺得她現在的這點傷痛比起失去父愛,比起失去丈夫,比起經受癌癥生與死的考驗,比起從光明到黑暗,又算得了什么呢,正因為母親有了這些比較,她才顯得格外堅強,堅強的讓我們這些年輕人不可理解,不可思議。
這種苦難的磨礪,也是人生的最寶貴的精神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