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月亭》是我國古代戲劇史上的經典之作,它所描述的蔣世隆與王瑞蘭悲歡離合的愛情故事,一直以來深受人們的喜愛,至今仍活躍在戲曲舞臺上。該劇有南戲和雜劇兩種本子,由于產生的年代久遠,在故事流變和版本等問題上存在著不同的論述。
明代人王驥德在《曲律》中說:“漢卿所謂《拜月亭》系是北劇,或君美演作南戲,遂仍其名不更易耳。”(王驥德《曲律》)近代王國維《宋元戲曲史》中亦稱:“元人南戲,推《拜月》、《琵琶》……然《拜月》佳處,大都蹈襲關漢卿《閨怨佳人拜月亭》雜劇,但變其體制耳。”(王國維《宋元戲曲史》)其后吳梅也持此種觀點(吳梅《中國戲曲概論》)。所以,長期以來學術界一般都以為南戲《拜月亭》是根據關漢卿的同名雜劇改編的。近年來有學者對此提出異議,俞為民師《南戲〈拜月亭〉考論》(《文學遺產》2003年第3期)一文從《拜月亭》情節的刪改、劇作描寫的故事背景、女主人公的姓氏變化等方面,對南、北《拜月亭》的關系作了考述,認為關漢卿的《拜月亭》雜劇是根據南戲改編的。到底雜劇《拜月亭》與南戲《拜月亭》之間有怎樣的關系呢?本文即從劇本的臺詞曲文談起,略述管見。
南戲《虎狼擾亂》一出,番將自述云:
自家北番一個虎狼軍將是也,只因大金天子,俺這里三年一小進,五年一大進,十年一總進,今經一十五年,并無一絲兒回答,俺主大怒,著俺起兵前去,打奪州城,占據糧草。
曲文中番王所說的“三年一小進,五年一大進,十年一總進”的白文,從歷史上看,實際是南宋向金進貢“歲幣”的情況,雖然南戲曲文中改為“大金天子”向元朝進貢,但是在歷史上卻是宋、金之間的史實。在該出結束時,下場詞總結道:
頭戴金盔挽玉鞭,驅兵領將幾千員。金朝那解番狼將,血濺東南半壁天。
宋金時期,金朝占據的是淮河以北的中原地帶,南宋則偏安于東南半壁江山,直到公元1234年金滅亡為止,南宋始終占據著東南一帶。元人陳櫟在《歷朝通略》卷四論南宋時云:“然猶能植立東南半壁之天下于數世者,則以二三名相名將之功與夫祖宗之深仁未泯天命人心之未變也。”即以“東南半壁”來指稱南宋。南宋末詞人汪元量《越州歌二十首》其二云:“東南半壁日昏昏,萬騎臨軒趣幼君。三十六宮隨輦去,不堪回首望吳云。”(《水云集》卷一)描寫了南宋滅亡,君臣皆被俘虜押往北方的情形。又有《水龍吟#8226;淮河舟中夜聞宮人琴聲》詞懷念故國,其下闋云:“目斷東南半壁,悵長淮、已非吾土。受降城下,草如霜白,凄涼酸楚。粉陣紅圍,夜深人靜,誰賓誰主。對漁燈一點,羈愁一搦,譜琴中語。”(汪元量《湖山類稿》卷五)汪元量也是用“東南半壁”來代指南宋。可見從歷史的實際來看,金朝無論如何不可能被稱作“東南半壁”。
另外,俞為民師《南戲〈拜月亭〉考論》一文也指出世德堂本的曲文和念白中還保留了“叵南朝好生無理,欺負咱。每往時三年一小進貢,五年一度大進貢,如今不來進貢,是何道理”之類言語。現在我們常說的“南朝”是指南北朝時期江南的宋、齊、梁、陳四個朝代,詩云“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即指此也。而在宋朝與金、遼對峙時期,金、遼也稱宋為“南朝”。《宋史》中此類例子頗多,如大臣任伯雨曾說:“臣聞北使言,去年遼主方食,聞中國黜惇,放箸而起稱甚善者再,謂‘南朝錯用此人’。”(《宋史》卷三四五)金朝大將兀術帶兵攻宋,“兀術至城下責諸將喪師,眾皆曰‘南朝用兵非昔之比’”(《宋史》卷三六六)。可見在金國和遼國,上至君主,下至普通士兵都用“南朝”來稱呼宋朝,這在當時是非常普遍的現象。而史書中卻從未見到用“南朝”來指金國的現象。
關漢卿的雜劇《拜月亭》是一部非常成熟的作品,其中已經完全把故事背景改作金、元兩國的斗爭,如果南戲由雜劇改編而來的話,在雜劇原有故事背景的規范下,改編者不可能在臺詞中出現“東南半壁”、“南朝”這種明顯的錯誤。臺詞中之所以會存在這種錯誤,一種可能就是在現存的雜劇和南戲劇本之前,必有一部講述蔣世隆與王瑞蘭故事的原創作品(可能是戲曲、話本,也可能是藝人口頭講說的故事),所講的確實是宋、金之間的故事。元代南戲的改編者在根據“舊本”進行改編時,沒有刪去或改掉這一原有的臺詞,所以無論汲古閣本還是世德堂本都不同程度地殘留了原作舊本的痕跡。同時,世德堂本中沒有出現蒙古語,而其他一些明刊本中則已加入蒙古語。雖然汲古閣等版本加入了“把都兒”、“鐵里溫都哈喇”等許多蒙古語,使情節更符合元朝攻打金朝的歷史事實,但是仍然存留了“血濺東南半壁天”這樣反映宋、金對立的臺詞。由此可見,南戲《拜月亭》不可能是從關漢卿的雜劇改編而來的,它應當承自一部以宋、金對立為故事背景的舊本原創作品。
從劇情結構及曲文的雅俗情況來看,雜劇《拜月亭》應當是蔣世隆與王瑞蘭的故事在民間廣為流傳,情節為人們所熟知的情況下改編產生的,本故事絕非關漢卿原創,南戲《拜月亭》沒有蹈襲關劇的必然性。王國維《宋元戲曲史》中說:“《拜月》之先,已有關漢卿《閨怨佳人拜月亭》,王實甫《才子佳人拜月亭》二劇。”關漢卿與王實甫為同時代人,二人各有一《拜月亭》劇本,可知二人并非合作共創此故事,而是根據原有的蔣、王愛情故事各自進行改編。其次,雜劇《拜月亭》現存元刊本不分楔子與折數,科白極為簡略。明人雖然將其分為四折一楔子,但是科白并無變化,依舊簡略。全劇中只有王瑞蘭這一人物唱、白,其他人皆無,他們的出場僅以“末、小旦云了”之類的簡單舞臺提示帶過。蔣世隆被稱作“正末”或“末”,瑞蓮稱作“小旦”,王尚書稱作“孤”,陀滿興福稱作“外”或“外末”,這些人沒有名字僅標以角色名。從雜劇劇本的這一處理方式來看,說明關漢卿在改變《拜月亭》雜劇時,拜月亭故事(劇本或話本)已經廣為流傳,其故事情節已為觀眾所熟知,即使將其他人物的情節用舞臺提示帶過也不會影響觀眾的理解。
王國維在談到這一現象時說:“至《元刊雜劇三十種》,則有曲無白者誠多……恐坊間刊刻時,刪去其白,如今日坊刊腳本然。蓋白人人皆知,而曲則聽者不能盡解。此種刊本,當為供觀劇者之便故也。”(王國維《宋元戲曲史》)王國維將原因歸于書坊刊刻時的刪減之說是否確切我們姑且不論,但王氏提出該類劇本為供觀眾閱讀之用的看法卻是值得我們注意的。文學發展的過程中有一條重要的規律就是:民間的文學往往經過文人的加工完成其文學地位的確立,這一文人化的過程往往又伴隨著由俗到雅的過程。從元刊本《拜月亭》雜劇的曲文來看,它已具有明顯的文人化特點。雜劇是一種以唱為主要表演方式的舞臺藝術,并且每折只限一人唱。而《拜月亭》一劇中則始終是正旦王瑞蘭在唱,其側重點在唱曲的音樂形式,注重觀眾對音樂的享受。所以這種劇本適合歌伎在青樓中演唱,可以由一個歌伎從頭唱到尾,而文人們可以一邊飲酒一邊欣賞歌伎的動作、唱詞、容貌,而對故事的沖突及其他角色并不太在意。因而王國維說此種刊本是給觀劇者所用是有其合理性的,因為這些觀劇者多是文人,他們能夠閱讀劇本,能夠品評文辭的優劣,他們欣賞的是歌伎的唱腔,追求的是聽曲的享受,而不是看熱鬧。蔣世隆與王瑞蘭的故事本起源于民間,流傳于說唱藝人之口,“俗”是它的一大特點。南戲本是興起于民間的地方戲,它的觀眾是溫州一帶的老百姓,這些人大多數是文化水平相當低的普通居民,俚俗、滑稽的科白,熱鬧的情節正是他們所喜歡的,符合他們欣賞趣味的要求。所以,南戲在接受“拜月亭”故事時顯得更為自然和容易,不需要在唱詞和對白上作太大的修改,因而也就更能保存故事的本來面目。吳梅《中國戲曲概論》談到南戲《拜月亭》(《幽閨記》)時批評說:“如《旅昏》、《請醫》諸出,科白鄙俚,聞之噴飯,而嗜痂者反以為美,于是劇場惡諢,日多一日。此嘉隆間梅禹金、梁少白輩作劇,所以用駢句入科白,亟革此鄙習也。” 無論吳梅還是明代的梅禹金、梁少白,他們都是文人,他們對科白的“鄙俗”之詞當然不滿。所以梅、梁等人才企圖將之雅化,減少俗的色彩,以符合文人的要求。由此可見,《拜月亭》故事在民間流傳時曾經是非常俚俗的,當時的老百姓對其非常喜愛,后來一些文人作家對其進行改造使之雅化,經歷了由俗到雅的過程。
從現存的南戲《拜月亭》和雜劇《拜月亭》劇本來看,無論在曲文還是科白上,關漢卿的雜劇都要顯得更雅一些。即便從審美的角度看,關劇也更適合于文人欣賞。所以,南戲《拜月亭》沒有從關漢卿雜劇改編而來的必然性。
王國維在《宋元戲曲史》中曾將南戲與雜劇《拜月亭》的戲文作了比較,指出二者的許多相似之處,認為南戲《拜月亭》之佳處大都蹈襲關漢卿雜劇。其實,二者之間的相似處只能說明它們之間存在改編或借鑒的關系,而不能說明誰先誰后。王國維在《拜月亭》所見諸版本的基礎上認為雜劇先于南戲,所以說南戲是由關漢卿雜劇改編而來,而沒有從具體的戲文中再作進一步考證。現存的雜劇《拜月亭》和南戲《拜月亭》之間的相近可能是一方蹈襲另一方的結果,也可能是流傳中相互借鑒的結果。
由上我們可以推斷,南戲《拜月亭》不可能改編自關漢卿的雜劇,二者可能分別承自以宋、金斗爭為背景的民間“舊本”,也可能是雜劇《拜月亭》改編自南戲。
(作者單位:南京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