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愛生情葛巾來 因愛生疑葛巾去

摘要:與大學殿堂從人物論、創作論、思想性、藝術性等專業研究的角度完全不同的是，普通人看《聊齋志異》，趣的是“鬼狐之異”，悟的是“人生至理”?；ㄏ勺痈鸾砼c人相愛是天方夜譚，而在蒲松齡所寫鬼狐故事中，哪一個不影射著人性之優劣?從花妖與人的情愛關系中，找到現代和傳統的切合點，尋覓婚姻真諦供人參考。

關鍵詞:情愛;猜疑;葛巾

中圖分類號:I207.419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3712(2006)04-0063-06

收稿日期:2005-11-21

作者簡介:張芹玲(1963-)，女，山東榮城人，山東省經濟管理干部學院行政管理系副教授。

《聊齋志異》中的《葛巾》一篇，寫的是花仙子與書生相愛的故事。書生常大用為賞牡丹“尋典春衣，流連忘返”，終于感動了牡丹花神。被譽為“曹國夫人”的曹州第一牡丹“葛巾紫”，閱人無數，卻偏偏不顧世俗的繁文縟節，以身相許常大用這個窮困之極的書生，并為他生子、治家、逐寇，甚至還把妹妹玉版介紹給常大用的弟弟。兄弟俱得美婦，家道日漸發達富裕。常大用遭遇葛巾，可謂無處不美，無處不順，無處不善。但故事的結局卻是葛巾、玉版兩姐妹毅然“舉兒遙擲之”，然后“俱渺矣”。待常大用“悔恨不已”醒過神來，葛巾已渺無蹤影。葛巾來的干脆，去的決絕，葛巾的來去蘊含著蒲松齡對愛情婚姻最基本的態度，讀來對現代人大有裨益。

花癡迷牡丹 花精為情來

葛巾是牡丹花妖。按宋儒周敦頤的《愛蓮說》所言:牡丹為“花之富貴者”。蒲松齡在小說中也描繪葛巾是“宮妝艷絕”，“異香遍體”。能身著宮廷服裝，自然表明她出身高貴;而且，作為被人觀賞的花，葛巾在牡丹園里必然遇到過不知多少風流雅士。那位以葛巾紫“為曹第一”，并題寫“贈曹國夫人詩”的人，就頗不俗，既懂品花，還能詩。按理說，會品花能作詩的雅士文人會成為那些美艷如花的狐仙們鐘情的對象。但是，葛巾并沒有愛上他，卻獨獨愛上了這個常大用。為什么呢?全在一個“情”字!以那位題寫“贈曹國夫人詩”為代表的雅士，愛花情淺，感情輕薄，寫的是“戲”贈詩，封的是“戲”雅號，對鮮艷的花朵“玩”多于“賞”，并不是發自內心的喜愛。對這些，葛巾非常清楚。相比之下，常大用則是愛花誠篤，憨厚樸實，令人起敬。

洛陽本就盛產牡丹，這還滿足不了常大用愛花的“癖好”，又慕曹州牡丹之名而“心向往之”，于早春二月就千里迢迢趕到曹州。為等花開，他天天在牡丹園里“目注句萌，以望其拆”;還作百首牡丹詩以表癡情;盤纏將盡，囊中空空，卻流連忘返，不回洛陽，以至于“尋典春衣”。凡此種種，牡丹園中的“葛巾紫”花妖一一收入眼底，花心被深深觸動:常大用之愛花情真意切，決不帶一點戲賞的成份。

但是，癡花是否也癡情?是否可以托身，還是個問題。細心聰明的葛巾懷著對愛情慎重的態度，決定一步步考察考驗常生。她幻變成一位妙齡少女，和老仆人一次次游園“巧遇”常大用，以觀察常大用的反應。常大用初遇葛巾，因“疑是貴家宅眷，遂端返”，表現出知禮懂規矩的君子之風;再相遇，雖“從容避去”，然而已動心于葛巾的“艷絕”，生了真情，于是又返身搜尋、問詢。遭老婦斥責后，始懼，繼而悔，最終轉恐懼為思念，轉思念為癡迷，以致“憔悴欲死”。這些表現和變化，都沒有逃過葛巾的眼睛。事實證明，常大用愛花癡迷，愛人癡情，因其純樸，葛巾對他有了進一步的信任。及至常大用因“相思而病”之時，命老婦人送來良藥，卻偽稱是索命的“鴆湯”，更是葛巾對常大用的進一步考驗。常大用也不含糊，硬是經受住了生死考驗，接過“鴆湯”一飲而盡。葛巾肯定了常大用對自己的真情、深情、癡情后，便不待父母之命，不顧門第權勢，唯真摯感情是求:敢于讓常生“夜以花梯度墻”，以身相許;主動大膽地去常大用住處幽歡，還以金相贈;聽到“浮言”之后，毅然私奔;歸家后，“四鄰驚賀”，常大用還害怕被別人指點而“自?！?，葛巾則坦坦蕩蕩，毫無顧忌，并以“別說千里之外巡查不到，即使知道了，我是世家之女，卓王孫也對司馬相如無可奈何”的堅定不移之信念來勸慰丈夫。因感念窮書生的一思之誠，一腔真情，葛巾義無反顧地拋棄富貴門第之家，決然私奔與常大用廝守，可謂重情如山，視愛情高于一切。因為愛，人神無界。葛巾從貴為花神下嫁給凡夫俗子的常大用全為情來。

結發為夫妻 恩愛不容疑

葛巾許身于常大用，并不輕率，而是在經過細心謹慎的選擇和考驗之后才定準目標的。常大用也是處于對葛巾真心愛慕。他倆的結合，按現代人的觀點看，是有一定感情做基礎的，決不是露水姻緣。但是，他們的愛情以喜劇開始，以悲劇收場。個中原因，則主要在于常大用對傾心相許的葛巾來歷之懷疑。

常大用在與葛巾生活的過程中，對她的艷絕美貌、如玉肌膚、遍體異香等異于俗人之處，一直心存懷疑。談笑間，常有意無意說葛巾為仙人下凡，并一再問詢其姓氏。葛巾總是避而不談，說:“既以妾為仙，仙人何必以姓名傳?！币栏鸾碇猓瑑汕橄鄲?，門第權勢及流言蜚語尚不足慮，還在乎其祖籍何處，身世如何?她看中的是常大用的為人，一旦確定了與常大用的感情，是想實心實意與其廝守終生，否則，她不會把妹妹介紹給常大用之弟，并且姐妹倆為常家兄弟生兒育女。但是，常大用雖然對葛巾一片癡情，卻不僅對葛巾的來歷有疑，而且對他們的結合方式也心懷疑慮。受封建禮教的影響，他對“私奔”一事諱如莫深，常“竊自危”。后來，從葛巾自言“魏姓，母封曹國夫人”起疑，“心竊怪之”，就托故再去曹州。不過，此次不為賞花，只為查詢葛巾的身世。歸來后，常大用還不敢明言問詢，旁敲側擊地試探葛巾是否為花妖。葛巾這時深知常大用已化愛為怕。失去了愛也就失去了夫妻感情的基礎，其結果必然是由怕生變，由變生離，“悔恨不已”。為了純潔的愛情不受玷污，她決不允許任何人哪怕是丈夫對自己純真的愛情有絲毫不信任和輕賤。她“蹙然變色，遽出，呼玉版抱兒至，謂生曰:‘三年前，感君見思，遂呈身相報;今見猜疑，何可復聚!’因與玉版皆舉兒遙擲之，兒墮地并沒。生方驚顧，則二女俱渺矣。”葛巾為情毅然來，見疑又斷然去。性情何其剛烈，人格何等磊落!

唐傳奇《聞奇錄·畫工》故事說:唐進士趙顏在某畫工處得到一幅畫有美女的軟障。他一見美女傾心。按畫工之囑，連續一百天呼喚美女之名“真真”，待畫中人應聲后，灌以百家彩灰酒，真真便復活了。一年后，生有一子。兒子兩歲時，趙彥友人某說真真是妖怪，慫恿趙彥用神劍殺掉她。趙彥一時糊涂，帶劍回家。真真見狀哭道:“我實是南岳地仙，被你叫動了心，嫁給了你。你現在懷疑我，我不能再住下去了?！北銍I出先前所飲的百家彩灰酒。帶兒子一起重上軟障，變成一幅畫。真真也是因情動心下畫來，見疑生悲別夫去。不過，真真被疑是因為外界之擾。葛巾與常大用的愛情沒有受到任何外來勢力的干涉，既沒有父母的阻撓，也沒有第三者的憂亂離間，最后卻曲未終人已散，可見常大用之疑是主要原因?！恫烁T》有言:“信人者，人未必盡誠，己則獨誠矣;疑人者，人未必皆詐，己則先詐矣。”相信別人，別人未必完全真誠，但首先是自己做到了誠實。懷疑別人，別人未必全部狡詐，然而自己首先已成了狡詐之人。常大用背著葛巾去其老家查詢來歷，對葛巾來說，表明他對她心存戒備，失去了信任，因而，葛巾不愿在這充滿了猜忌的家庭中再生活下去。“猜疑”是愛情的大忌，有時候猜忌源起于外界挑撥好事者的嫉妒，有時候猜忌卻是源于我們內心的不自信。漢代的蘇李詩中說過:“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夫妻之間感情的基礎和出發點，是雙方的信任、理解和尊重，最容不得半點懷疑、猜忌和輕蔑。若發生了信任危機，婚姻關系必將面臨著解體。

當然，在實際生活里，人和異類之間不可能有愛情婚姻，所以，在浪漫主義文學創作中，當人發現他所愛的人是異類的幻化時，產生疑懼是合理的，必然的，這是作者基于真實的社會現實的心理基礎。同作者一樣，我們在這里要求的“不疑”，也是要求一種賦有具體社會內容的始終如一的真情，而非其它。

人格卓然立 行止總在我

葛巾由花幻成人是為情而來，又由人變成了花是見疑而去。表面看，葛巾來去自由全在于她是花精而非常人。從本質來講，她作為蒲松齡理想中女性，是卓然獨立的人格，使她在愛情婚姻里來去自由。

選擇自己的意中人時，她不同于封建社會一般的年輕人，從父母之命，講門當戶對，而是對自己要托付終生的人，細心謹慎地選擇、考察。一旦認準了目標，又像怒放的牡丹一樣熱烈奔放，沒有大家閨秀的矜持，主動追求，毫無顧忌，甚至主動與所愛之人私奔，并且不怕別人對其所作所為的指責。要不要進入婚姻殿堂，選擇什么樣的伴侶，全由自己來決定、取舍。結婚以后，她也不同于一般的封建女性，成為丈夫的附屬物，沒有獨立的人格。發現丈夫對其身世懷疑之后，又斷然、主動地走出了婚姻城堡。所有的這一切，表明葛巾的來去雖有直接的具體因由，最根本的在于她是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有著卓然獨立的人格，而獨立的人格在兩個人婚姻里又是何等必要!

人的一生，無論是在工作中，還是在家庭生活中，關鍵在于自己把握自己。不依賴或受制于他人的獨立意識，會給自己以極大的空間和自由。正像洪應明所說:“人生原是一傀儡，只要根蒂在手，一線不亂，卷舒自由，行止在我，一毫不受他人提掇便超出此場中矣!”(《菜根譚》)人生確實如一場傀儡戲，自己若不能掌握好牽動傀儡的繩線，繩線必將相互纏亂，難以舒卷自如。蒲松齡殫思竭慮，編出的這段離奇曲折的故事，大概主要是為了將他對愛情婚姻中的夫妻相處之道的理解告諸世人，我們則可以從這故事中讀到更多的內容。

(責任編輯 王清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