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臺漫筆

這次作家節，我有幸陪同全國那么多的知名作家同游天臺山，當是三生有幸。

天臺的景觀，太多太多，感覺最好的還是華頂、石梁和國清寺。這幾個景點，以前我也去過幾次，可惜都浮光掠影，走馬觀花，沒有留下太多的記憶。這次我心無旁騖，認真觀景，細細品味，真切感受到天臺的美好和山水情趣。

華頂之氣

遠遠地，我看到天邊云海上飄蕩的華頂峰。她的風采，就像一個凌波仙子，舞動著云的衣裙，在山野中輕歌曼舞。真的，我仿佛聽得見她的歌聲，柔和里帶著一些剛強，就像我們南方人的性格。遠處的華頂峰，是我所景仰的仙境，是我們久違的家園。

當我走上華頂山的時候，圍繞在我身邊的酷暑早已被驅散，涼爽的風包裹了我們。我好像也成為云上的神仙了。華頂山讓我清凈，讓我隨和，讓我莊嚴，讓我快慰。行走在華頂峰的森林里，濃陰如蓋，撒下遍地綠色，那樹葉在空中搖曳絮語，讓天空也變得透綠了。那是生命的綠，是我久違了的綠，我看見了綠色的雨，綠色的風，落在臉上一片清涼，我聞到了一些幽香，聞到了花朵和泥土的氣息。

我也看見萬綠叢中點點紅，那是滿山的紅杜鵑，在綠色的山林里，繁花如錦。我看見穿著紅衣的少女，唱著清純的山歌，在綠色的茶林里，雙手翻飛，歡快地采摘著綠色的茶葉，透著舞蹈的韻味。

有人說，茶就像少女，我所品味的也就是少女一樣清純的華頂山茶。

據說華頂山上的茶與杜鵑一樣，只能在華頂山獨特的自然環境里生存，假如移植到山下去，也就失去了原來的韻味，那些采茶的少女，到了城市，還能這樣清純、這樣無邪嗎?

華頂綠茶就是天臺山的云霧茶，它只能伴隨云、霧和雨，只能陪伴著滿山的紅杜鵑。它有著山林的天性，耐得住冬寒和潮濕，恰恰是這樣寂寞安靜的世界，才能體味出茶葉的悠遠和清香。

華頂茶優異的品質是特定環境造就的。這里地勢高寒，氣溫較低，因此茶芽也萌發得遲緩。正可謂“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清明谷雨前后，山上細雨淅瀝，那些采茶的少女，專心致志，挑選出初展的嫩芽采擷。這些茶葉先經過高寒的洗禮，再加以高溫殺青，再攤晾，揉捻后又入鍋炒制，低溫烘焙。這幾寒幾熱的過程，方成就了天臺名茶，華頂茶沖泡三次還余香縷縷。高山的云霧茶也像人的磨練一樣，需在酷暑和嚴寒中不屈不撓，頑強鍛造才能成為珍品。

華頂山的茶葉和少女，像這里的云雨和泉水，沒有任何污染，這使我想起了山林臥高人的故事，他們在云海和山林中或端坐讀書，或自耕自作。與世無爭，與人無斗，顯得特別的平和。在東漢的時候，葛玄早已在華頂植茶。到了隋唐，天臺山的茶葉被僧人帶到日本，從此開日本茶道之門。但是，不管是什么道，最終要達到的還是寧靜的境界。曾經在書上讀到，和敬清寂是茶道的精神，在華頂山我領略的也是這樣的精神。

華頂山的茶圃和森林旁邊，則是一些茅篷，據說是高人居住所在。我坐在那里，體味到山林高古的滋味，側耳傾聽，流水潺潺，如同鳴琴，我覺得它是世界上最純凈最動聽的音樂了。在泉水邊，靜坐，躺臥，真正進入一種境界。據說在華頂寺旁邊，歷史上有七十二茅篷，它是很有地方特色的山間建筑，原來是華頂山上的僧人設計的，在山上，他們的生活很清苦，但是心境放松如意，茅篷也就成了修禪學道的最好去處。俗話說，華頂山上無六月，一場西風就落雪。這種氣候是惡劣的，對山民對僧人來說，都是一種挑戰，他們能不能堅持下去，就在于心底的清凈與否了。但是，他們卻因地制宜，把惡劣的環境，變成修身養性的絕好天堂。這些茅蓬外觀很是樸素，以亂石砌墻，覆上茅草便是，里面卻鋪上木板，可冬暖夏涼。這也是一種嚴酷環境下的智慧。據說在古代，華頂有二百多個茅篷，成為這里獨有的自然和人文風景。

清氣最多的就在華頂山。華頂山的風是清風，華頂山的云是清云。華頂山的泉是清泉，華頂山的月是清月。瞻仰過李白的讀書堂，仿佛看到了他對著群峰森林幽谷和云海，吟哦天成的詩句：天臺臨四明，華頂高百越，門標志城霞，樓棲蒼島月。憑危一登覽，直下見溟渤，云垂大鵬翻，波動巨鰲沒——這是多么壯觀的景象!我的內心安靜了下來，完全進入人和自然融合的境界。我與朋友在一個清晨，登上華頂山拜經臺，據說拜經臺就是智者大師朝拜法華經的地方，他數十年如一日，一心不亂，從沒有停止過。我站在拜經臺上，看腳下云海翻騰，仿佛有騰云駕霧一般，當天空露出一點魚肚白的時候，我的目光虔誠地投向那里，仿佛我就是一個禮拜者。而我們也在禮拜著心中的太陽，多么美麗神圣的太陽，是它和這里的山林云海清風讓我回歸到最本質的地方，讓我坦然地面對這世界上的一切。站在華頂峰上，四周峰巒疊嶂，猶如蓮花一般，“東眺溟渤，北望錢塘，西望括蒼，南瞻雁蕩”，無限風光盡收眼底。這時候我想，我有什么值得顧慮的，有什么值得悲傷的，生活這么美好和幸福!

傳說，華頂山上有一只螞蟥精，曾經與智者大師斗法，它把自己變得特別大，后來智者大師讓它變小，它果然變小了，所以，就被智者大師用缽盂壓住了。這就是智者大師降魔的故事。后人在山頂上建有“降魔塔”，其實，魔就是心頭壞的想法，惡的思想，一出現，就要壓住它。在華頂山我沒有絲毫的俗念和邪念，但是在城市的喧鬧中，我就不能那么純凈了。

華頂山下有一個華頂講寺，是五代后晉天福元年(936年)建立的，以前是一個很破敗的寺院，現在已被建設得一片富麗堂皇了。其實我更喜歡那些山間的小廟宇，像天臺山上的塔頭寺，樸素無華。在華頂，我覺得講寺華麗了一些，相比起來，我最喜歡的還是華頂的茶，華頂的樹林，華頂的云海，華頂的日出，華頂的茅篷，還有華頂的高人。高人我盡管沒有找到，但是，我找到了內心的智慧，自然世界的一切美好的事物，都能使我們每個人成為高人。

記得有一首民歌唱得好：三十三天天外天，三十三天有神仙，神仙本是凡人做，只怕凡人心不堅。而在華頂，我就成了神仙，因為我找到了內心的清凈。

石梁感悟

有人說，你到了天臺山，不去石梁，是很可惜的事。但我作為一個臺州人，石梁景色也是經常欣賞的。走雖然在走，游雖然在游，但總是走馬觀花，匆匆一瞥，只是一個湊熱鬧的人。我看見許多同行的人寫出美麗的關于石梁的散文，羨慕之余，有些茫然，我流過汗水，也經受過行走的疲憊，但怎么感受不出新的東西，寫出屬于自己的美文字呢?

是不是我在游覽的時候不上心，沒有靜下來，細細地品味，觀賞，傾聽?所以，盡管去過石梁幾次，但我還是感到陌生，聽見人講起它的美好，為什么我就一點也體會不出呢?

這一次，許多臺州人留在賓館不想動了，我卻決定陪作家們上石梁。去尋找山林的寧靜和清涼，調理好身心，更好的投入工作。

到石梁后我一人靜坐，靜觀，靜想，或者什么也不想，自自然然地躺著，成了一個自由的人。我想起散文家朱自清的名篇《荷塘月色》，他一個人坐在月夜里，面對著荷塘，思想情感是多么的自由。而我面對的是與荷塘不一樣的瀑布。荷塘是靜的，而瀑布是動的，但是，在動的時候，又有著靜的一面，比如周圍的樹木和寺廟，能使我自由起來。

天臺山的絕勝之處，在于石梁飛瀑。天臺山是一座旅游名山，景點星羅棋布，讓我目不暇接，這里的瀑布處處可見。我有這樣的詩為證：“峰巒一一插霄漢，澗瀑處處奔虹雷”。天臺山眾多的瀑布之中，石梁是山中的第一，也是國內的第一。你看，瀑布上面是天然的石梁橋，石梁橋一端是古老的寺廟，周圍是茂盛的樹林，這一切成就了舉世無雙的自然和人文景觀。

坐在方廣寺的曇花亭，靠著石欄，向下望去，腦子一片眩暈。從這里看去，石梁橋顯得很小，瀑布也顯得輕柔，因為居高臨下，本來很雄偉的事物就變成很細微的了，在山頂上看山下的一切，高樓成了小小的火柴盒，汽車像甲蟲，很大的城市就像孩子搭的積木一樣，成為一個小小的模型。只不過因觀賞的角度不同罷了。石梁本應是很雄奇的，但在曇花亭憑欄，它的聲音顯然微弱了一些，但見瀑布在空中飛揚著，如同舞蹈演員手中舞動的輕紗。懸崖像個漢子，石梁就像他有力的雙臂，而瀑布就像他摟著的女孩。這就是愛的造型，他們在盡情地陶醉著。風吹過我的臉，清涼清涼的，樹枝樹葉也在為它們鼓掌歡呼呢!

在曇花亭，我想到了愛情的浪漫。看著遠處的山，樹和寺廟，我想這也是極樂世界啊!從上面看，是一種想像，到下面看，又是一種感覺，于是，我就來到瀑布邊上。我的身后就是樹陰，風把樹枝吹得搖晃起來，陽光也就斑斑點點閃爍著。漸漸的，有一些水霧從頭上飄下來，落在我的臉上，我感到更多的快意。坐在瀑布下，瞇著眼睛，我想學高僧一樣打坐，但我總是坐得不像他們那樣莊重肅穆。想想還是隨意一些好，也就隨意地靠在石頭上，石頭經常被水沖洗，顯得非常潔凈。靠在石頭上，我感到一種氣，從石頭上傳遞過來，這是山水之氣，大地之氣，我感到了輕松自如，身輕如燕。我沒有什么可以牽掛的，也沒有什么煩惱與愁緒了。

山水的確是造化人的。我睜開眼睛，就看見瀑布中激起的水霧，因為瀑布是從南向北而流的，所以，仰望石梁瀑布，它的后面就是燦爛的太陽，瀑布好像從天而降，因為逆光的效果，水花更加如玉一般，潔白晶瑩，仿佛無數的珠玉，傾瀉在我的頭上，此刻我感到我是最幸福的人。石梁還是天然的石梁，寧靜而不動聲色，瀑布卻是流動的，無時無刻地運動著。假若瀑布不動了，干涸了，也就沒有了生命。其實生命也是這樣在于運動，動靜結合。當瀑布和山泉流到一個湖泊，它就會靜下來，卻有了更大的力量，能托起船只掀起風浪。動靜結合，風景會更加精美，人為什么不能動靜結合呢?生活需要剛柔相濟，張弛有度，生命的弦才不會繃斷。所以人們應該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抽空看看山水，感悟山水，也會明白更多的人生道理，得到智慧。

在石梁上下靜坐，我想到了一句話：人往高處走，水向低處流。其實，水流向低處，也是有磨難的。石梁瀑布水是兩條清清的溪流，它們在方廣寺的墻腳下會合，在淺淺的水潭中停留片刻，猶豫片刻，因為前面就是巨大石頭，還有讓它們粉身碎骨的懸崖。但是它們決定了，要拼搏，要闖蕩，于是手挽著手，從石梁橋下面穿出來，然后就猛地沖出去，跳下了懸崖，生命變得更加壯烈。因此它們的精神成了潔白的飛瀑，聽著這嘩嘩的水聲，我嘆服了，誰都知道水是很柔軟的。但這柔軟的水，卻可撞穿石頭，激發出巨大的聲響。讓我景仰之至!

誰說柔軟不好，柔能克剛；誰說瀑布跌落低處?低處也是生命的高處!這就是我在石梁下面靜坐的真切感悟!

國清之夜

國清寺是名揚海外的古剎，是佛教天臺宗的祖庭。因此，游人如織，香火鼎盛。白天的國清，似乎太熱鬧了，人們比肩接踵。路邊有擺攤的，推銷產品的，算命占卦的，什么都有。所以，朋友讓我白天去國清寺，我說白天還是去石梁高明一些，晚上到國清更好，因為人少，國清寺也很寧靜了，在寺內外漫步交談也是很不錯的。

朋友答應了。于是，我白天上山，吃了晚飯，就到外面散步。在夕陽下，寺廟各個大殿的屋頂閃著金光，這是祥瑞的光，像是佛光，使我想起“佛日增輝”這句話來。其實，佛教和其他宗教一樣，是向善的。善良的光，也是明凈的。我看著周圍的樹也成為金色的了。

太陽在西邊的山頭上落下去了，僧人關上了山門。一切都安靜下來，國清的夜也開始降臨了。寺院和周圍的樹一起，陷入了夢境。鐘鼓的聲音在樹林里響起來。

國清寺的樹林很茂密。滿山遍野都是樹。樹成了寺廟的呵護者。在樹下行走，我聽見了蟲子唧唧的聲音，鳥啁啾的鳴叫，林間小溪流動的歡歌，還有更多的是遠處田間此起彼伏的蛙聲，我覺得這才是自然的，輕松的，真正屬于自己內心的。

在樹下走走停停，抬頭看看樹梢，低頭看看道路，我是不是忘記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行走。忽然覺得，整個寺廟和森林都是我的。我已經融入國清寺的夜色。

國清寺的景色有著名的五峰勝景和雙澗回瀾，風水特好，寺廟坐落在山谷之中，從高處看來，就像一個村莊。國清寺的周圍就是村莊和農田，以及山林。據說寺廟里的僧人一邊耕作一邊禮佛修行。耕作就是修行，腳踏實地地修行，播什么種子，就結什么果實。這樣想著，一輪明月在樹林中升起。這是很難得的月色。

朋友邀請我到隋塔下坐坐，隋塔下面有一個小小的茶館，露天放了一些桌凳。大家向服務員要來水果瓜子和幾壺茶。茶是好茶。是天臺真正的云霧茶。我正感到口渴，就咕咚咕咚把一杯茶一飲而盡。大家笑著說我是牛飲。其實牛飲也是好的。能解渴就解渴，能舒服就舒服。隨意的本身就很好。

舒服的本身就是一種滿足。在滿足中得到一些人生和藝術的感悟，都是值得高興的事。仔細想想，不管是宗教還是藝術，不管是書還是茶，都能給人一種滿足，有一種滋味在展開，有一種安慰在呈現，就像茶葉一樣在水中舒展開來。

不知不覺，瓜子果子吃完了，茶水也喝光了，但大家談興正濃。我說再添加一些，要吃就吃個痛快，要喝就喝個舒服，讓情感放縱，讓心靈愉悅。

滿足的本身就是幸福。我感悟到了這一點。這時，我聽到鐘聲在響。寺院里的人都入睡了。而我們還在享受著一天最美好的時光。

責任編輯苗秀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