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口供”征服頑賊
2005年1月16日,漢口開往深圳的T67次夕發朝至列車正行駛在郴州至廣州區間。凌晨3時許,夜行列車不知疲倦地在南國大地奔馳著,車上的旅客大都早已進入夢鄉。突然,14號車廂4號下鋪旅客廖國華匆匆忙忙找到當班乘警曾慶和,氣喘吁吁地說,他放在臥鋪上的一個黑色背包被盜了,包里有人民幣3700元和三星牌Q208手機一部。
警情就是命令。曾慶和立即隨廖國華來到14號車廂開始對旅客逐個進行清查。然而,14號車廂被翻了個遍,也沒有發現可疑情況。他們又來到緊鄰的15號車廂,對可疑人員進行盤問,對行李架進行了檢查。突然,廖國華眼睛一亮,他在15號車廂的行李架上發現了自己被盜的黑色背包。他立即從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黑色背包,迫不及待地打開包一看,剛剛的喜悅立刻煙消云散,無情的事實擺在他的面前,錢和手機都被可惡的賊偷走了。
曾慶和一邊安慰廖國華,一邊依次對16號、17號車廂進行清查。當他來到18號車廂時,發現12號中鋪和上鋪的兩名男乘客行跡可疑:“這是你的鋪位嗎?把身份證拿出來看一看。”
上鋪男子唯唯諾諾,不料中鋪男子突然從褲子口袋里掏出兩件物什向下鋪扔去。說時遲那時快,曾慶和立即搶先拿到了扔下的東西。原來是兩部手機,一部紅色諾基亞3100型和一部三星牌Q208。
跟在曾慶和身邊的廖國華一下就驚叫起來:“這是我的手機。”
曾慶和對圍觀的一名旅客說:“麻煩借您的手機用一下。”那名旅客掏出手機,交給曾慶和,曾慶和又遞給廖國華,“給你的手機撥電話。”廖國華在這部手機上撥通了自己的手機,剛才被中鋪男子扔下的三星牌手機上立即響起優美的手機鈴聲,正是他才下載不久的網絡歌曲《兩只蝴蝶》。
手機上儲存的一些信息進一步說明,這是廖國華的手機無疑。
人贓俱獲,兩名涉嫌盜竊的男子被控制起來。曾慶和當即搜查,又從中鋪男子身上搜出人民幣4900元、三星408手機一部、交通銀行卡一張及其本人身份證一張,身份證上姓名為朱相軍,住址為黑龍江省哈爾濱市道里區西八道街76號;從上鋪男子身上查獲人民幣6700元、交通銀行卡一張及本人身份證,姓名為張春玉,住址為黑龍江省哈爾濱市南崗區清明四道街86號。
T67次列車到達終點站深圳站,當全部旅客下完后,曾慶和進行例行檢查。當他來到17號硬臥車廂時,發現在行李架上遺留下一個黑色提包,檢查里面的物品,有隨身聽一部、電話號碼本一本和幾個塑料文件袋。T68次列車返回武漢后,他將無人認領的黑色提包和兩名犯罪嫌疑人一并移交武漢鐵路公安處客車刑警大隊審查。
然而,武漢鐵路公安處的刑警們卻遇到了最頑固的犯罪嫌疑人,明明人贓俱獲,且人證物證齊全,但張春玉和朱相軍卻拒不交代盜竊的犯罪事實。
時任武漢鐵路公安處處長的王山勇(現為武漢鐵路公安局局長)聯想到最近武漢鐵路公安處管轄的線路上,多次發生鐵路旅客財物被盜案件,這些案件會不會是這二人所為呢?于是,以王山勇為組長、武漢鐵路公安處副處長盛亞民(現為武漢鐵路公安局副局長)等為副組長的偵破指揮部迅速成立,決定由公安處刑警支隊統一指揮,副支隊長姚志勝具體負責,抽調公安處客車刑警大隊、漢口刑警大隊、武昌刑警大隊和防暴機動大隊等單位參加的專案組,代號為“1·16”。
漢口刑警大隊副大隊長楊軍作為案偵骨干,被抽調到“1·16”專案組,與他搭檔的是客車刑警大隊副大隊長谷漢華。
楊軍和谷漢華分析認為,盡管張春玉和朱相軍在人贓俱獲面前矢口否認犯罪事實,而且按照刑事沉默權來說,他們有權保持沉默,但他們沉默,并不等于我們束手無策,我們得想辦法拿出過硬的證據,這過硬的證據是什么?現場的人證和物證,都是攻克犯罪嫌疑人心理防線的有力武器。兩名犯罪嫌疑人留下了這么多物證,一旦這些物證形成證據鏈,“零口供”也可以讓他們受到法律的懲罰。
得到專案組領導一致同意后,他們首先提取了張春玉、朱相軍的指紋,然后送交武漢鐵路公安處技術科。經技術鑒定,T67次車上無人認領的黑色提包內,留有犯罪嫌疑人朱相軍的指紋。考慮到兩人盜竊廖國華的黑色背包將里面的錢物取走后棄于另一車廂的情節來看,這個無人認領的黑色提包,無疑也是他們盜竊的旅客的提包,在取出里面的錢物后,采取同樣的手段,而遺棄在車上的。
根據黑色提包里的電話號碼本,楊軍很快查實包的主人叫孫中華,他的包是在1月16日廣州至長春的T124次列車上被盜的。
根據旅客列車運行時刻表,T124次和T67次車都是在深夜3時一前一后到達郴州站的,可以推測,張春玉二人是在T124次列車上行竊得手后立即下車,未出站臺又直接乘上T67次車,因為被抓現行,所以,將在T124次車上盜竊的提包丟棄在T67次車上。
從這種跨越式流竄作案的方式來看,張春玉、朱相軍非一般小賊,他們身上一定背負了不少罪案。
在鐵的事實面前,張春玉,這個自上世紀80年代就走入賊道的“老賊”,不得不交代了他的犯罪經歷。1990年4月29日,張春玉因盜竊被濟南鐵路運輸法院判處有期徒刑15年。2001年1月16日釋放后,他并未改過自新,重新做人,而是再入賊途,變本加厲地進行盜竊活動。在從2002年至2005年1月16日這段時間里,他一共參與盜竊作案12次,涉案金額156016元,與朱相軍合作作案9次,涉案金額23470元。其中,二人僅在14日起至16日被抓前短短的三天時間里,就盜竊作案6次:
1月14日,在上海至宜昌的K252次列車臥鋪車廂,二人從一旅客掛在鋪位衣帽鉤的褲子皮帶上盜得飛利浦銀灰色手機一部;第二天,他們又竄上武昌至深圳的T175次列車臥鋪車廂,當列車運行在郴州至廣州區間時,二人從一旅客掛在鋪位衣帽鉤上的西服口袋內盜得TCL手機一部;隨后,他們又竄入另一車廂,朱相軍從一下鋪旅客掛在鋪位衣帽鉤上衣口袋里盜得現金4000元。
1月16日,張春玉、朱相軍竄上廣州至長春的T124次列車臥鋪車廂,當列車運行在廣州至郴州區間時,二人從一下鋪旅客鋪位上拿走手提包一個,內有三洋隨身聽一部,充電器一個,磁帶兩盒,香煙一包。財物得手后,提包被二人丟棄在T67次車上。隨后,二人在同一車上,朱相軍又將一下鋪旅客放在枕頭下的紅色3100諾基亞手機盜走。此手機在T67次車上,被朱相軍扔掉時人贓俱獲。
十幾起案件被一一查實。正當他們乘勝追擊,一面深挖余罪,一面抓捕相關涉案人員時,一起由鐵道部公安局統一指揮的大案揭開了序幕。武漢鐵路公安處抽調“1·16”專案骨干楊軍、谷漢華投入到這起大案中。
“老賊”的最后一案
這起震驚全國的大案,就是“12·19”案。
“老賊”,是習慣在旅客列車上行竊的偷兒對自己的稱呼。稱得上老賊的偷兒,道行很深。這里的“老”,與年齡無關。王寶祥自稱老賊,盡管他才40歲出頭。
“老賊”王寶祥做夢也沒想到,就因為在干一件3000元的“活”時被人發現,會斷送他的“前程”,更沒料到“拔出蘿卜帶出泥”,牽出一系列震驚全國的鐵路旅客列車系列盜竊案,牽出大小團伙數十個,慣偷兒百余人,案件200多起,涉案金額達500多萬元。
2005年1月8日凌晨4時許,從西安開往蘭州的K119次列車正行駛在陜西寶雞至甘肅天水區間。5號硬臥車廂15號中鋪的旅客馬建安從睡夢中醒過來,翻身時,他不經意地睜了一下眼睛,竟然看見了兩個人影在晃動,其中一個稍胖一點的家伙手中端著一個粗粗的不銹鋼茶杯,坐在邊凳上向車廂兩頭張望,另一個瘦瘦的家伙則走進鋪位的空當,將賊手伸向16號下鋪衣帽鉤上的提包。
馬建安第一個反應是旅客自己在翻動自己的東西,但細細一想不對頭。當他意識到可能是發生了偷竊案時,他的瞌睡頓時全無,一種見義勇為的責任感驅使他翻身下床,找到本次列車的當班乘警長趙衛國和乘警于春田。
趙衛國和于春田不敢含糊,在馬建安的配合下,在6號車廂17號下鋪位上發現了端不銹鋼茶杯的王寶祥。于是,王寶祥被乘警“請”到餐車問話,最后又被“請”進蘭州鐵路公安局乘警大隊。他承認的確偷了3000元,但錢已不在他的身上。
王寶祥是狡猾的,當他看到趙衛國和于春田來到6號車廂清查時,就趕緊到另一頭的廁所里“洗贓”,將到手的3000元丟進廁所便池里。沒有贓款,沒有直接證據,他知道乘警就不能把他怎么樣。因為他又不是第一次被乘警抓到。就在2004年的2月,他就因為盜竊被乘警抓住了,最后怎么樣?武漢鐵路運輸法院判處他三年有期徒刑,緩刑五年,并處罰金12000元。因此,他相信只要老實交代,大不了拘留幾天,交點罰款了事!于是,他對此次盜竊旅客3000元錢這一事實供認不諱,并交代出為他望風的同伙于長武。
1月13日,于長武在蘭州站進站口被民警抓獲。
于長武跟王寶祥一樣,對參與盜竊3000元錢一事供認不諱。訊問時,王寶祥甚至還笑嘻嘻地對民警說:“我都說了,你們能判我幾年啊?”他相信,不幾天,他就會“如愿”走出看守所。
然而,王寶祥的如意算盤打錯了,蘭州鐵路公安局的警察這次認真了。他們想起了另一起案子。
2004年12月19日凌晨3時,蘭州開往西安的K120次列車正行駛在天水至寶雞區間。山東博匯紙業有限責任公司駐蘭州辦事處主任徐威突然被一陣窸窸窣窣聲驚醒,當他意識到情況不妙時,本能地向行李架上望去。這一望不打緊,他發現自己的旅行包不見了,而包里放著他此次去西安的全部業務費用13000元。驚嚇之余,他還算鎮靜,當即向當班乘警報案。當班乘警立即開展調查工作。然而,調查還沒有一點眉目時,列車已駛入終點站西安站。一件萬元大案就這樣成了蘭州鐵路警方的心病。
這件萬元大案會不會是王寶祥、于長武干的呢?
聯系到最近一段時間以來,在西安開往蘭州的K119次列車和蘭州開往西安的K120次列車上,不僅有12月19日的那起萬元大案,還屢有旅客財物被盜的其他案件發生的情況,蘭州鐵路公安局的領導決定,一定要對王寶祥和于長武進行審查深挖。
但是,除了交代1月8日這一起3000元的案子以外,王寶祥和于長武再也不交代任何犯罪事實。
案件陷入僵局。
王牌老賊遇上王牌神探
僵局很快就被打破,因為,王寶祥遇到了真正的克星。
1月25日下午,鐵道部公安局副局長李志剛和局長助理李永江來到蘭州。自從2004年下半年以來,從京廣線到隴海線,從京滬線到京哈線,旅客財物被盜的案件不時發生,這說明列車上的盜竊犯罪活動異常猖獗。為了打擊犯罪,鐵道部公安局結合即將開始的春運,決定在全國范圍內開展一場聲勢浩大的打擊侵犯旅客財物犯罪活動的“百站百車”專項整治行動,行動代號為“天籟行動”。他們此行來蘭州,一是檢查指導蘭州鐵路公安局開展“天籟行動”的有關情況,二是在蘭州物色反扒骨干,組建蘭州反扒小分隊。
蘭州鐵路公安局局長高榮寶在向他們匯報完“天籟行動”的開展情況后,又向兩位領導匯報了王寶祥、于長武1月8號所作的一起3000元大案,并說明了目前正面臨犯罪嫌疑人拒不交代其他犯罪事實的困境。
“這倆人都是哪兒人啊?”出于職業習慣,李永江開始詳細了解“1·8”案的案情。
“都是東北人。王寶祥是吉林德惠市人,于長武是遼寧沈陽人……”
“東北老鄉?我倒想會會他們。”李永江不等高榮寶把話說完,立即來了興致,忙打斷了他的話。
于是,王寶祥被押到訊問室。
李永江叫王寶祥抬起頭來,說:“你認不認識我?”
王寶祥被問蒙了,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每天都要被刑警們提審,而提審他的刑警換了一茬又一茬,對于眼前提審的人,他的確不認識,便滿不在乎地說:“不認識,你是誰啊?”
李永江沒有給王寶祥任何思考的余地,猝不及防地拋出三個字:“李永江!”
王寶祥不認識李永江,但李永江的名字早就銘刻在他的腦子里。在東北的竊賊圈里,只要一提到“李永江”,沒有哪一個竊賊不心驚膽戰。
李永江原是黑龍江省齊齊哈爾鐵路公安處反扒隊民警,后來升任為刑警大隊長、副處長、副局長,2003年到鐵道部擔任局長助理(現為廣州鐵路公安局政委)。他的威名是在長期的反扒斗爭中樹立起來的。在他的反扒生涯中,他在旅客列車上抓獲的大盜小偷達2000多名。因此,東北的小偷們都時興說一句話:碰到誰都可以,千萬別碰上李永江。
王寶祥此時聽到“李永江”三個字,真有一種如雷貫耳的震驚,震驚之余,他只怪自己運氣太差了,碰到誰不行,偏偏讓他碰上李永江呢?他可是在鐵道線上叱咤風云的王牌神探啊!雖然自己號稱王牌神偷,十余年來被各條線路上的大盜小賊們所“景仰”,但在李永江面前,王寶祥首先從精神上就被李永江擊垮了。他看了一眼坐在訊問席上不怒而威的李永江,心里像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對法律和正義的恐懼,從他的眼里露出來,讓他坐立不安。
李永江及時捕捉到王寶祥眼中的恐懼:“我不會跟你繞圈子,我給你打個比方。你現在在六樓,你自己看著辦。”
王寶祥自然明白李永江話中的含義。李永江話中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他把他撂在六樓,他總不能老在六樓待著吧,得要下去。怎么下去?唯一的出路,就是坦白交代。在大名鼎鼎的王牌神探跟前,王寶祥的意志很快崩潰,他對李永江說:“本來,我可以什么都不說。但是,我現在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我也不想干了。再說,你是誰啊,我斗不過你,還是都對你說了吧。”
王寶祥最先交代的是2004年12月19日他伙同于長武在蘭州開往西安的K120次列車上盜竊旅客現金13000元的那起大案。接著,他又說出了一起天怒人怨的大案。
2004年6月15日,王寶祥、欒會奇、楊利、杜增國乘坐漢口至深圳的T67次列車。一路上,幾人都沒有選到合適的目標,用他們的話講,叫“放了一趟空車”。在廣州站下車后,他們于6月16日返回途中,乘上T68次深圳開往漢口的夕發朝至特快列車。幾人分散開來,王寶祥、欒會奇、杜增國買了15號車的臥鋪,楊利則在13號車上,與她在一起的,還有欒會奇的情婦石春艷。
夜深人靜之時,列車依然以它固有的速度行駛著,那哐當哐當的聲音讓旅行的人們睡夢正酣。但王寶祥一伙卻睡不著,他們正在緊張地忙碌著。在14號與15號車廂連接處,楊利和杜增國一人把守一個出口,王寶祥則在廁所邊緊張地等待著,他要守住廁所這個特殊位置,不讓別人占領。欒會奇悄悄地將14號車廂12號下鋪一名旅客的一只旅行箱拖出來,提到廁所里,將門關上。王寶祥仍然在廁所門口把守著。欒會奇手法熟練地用水果刀將旅行箱撬開。箱子里,有一只黑色塑料袋,里面盡是一些項鏈、耳環、戒指一類的鉑金首飾,此外,還有8條硬盒紅云煙、2條硬盒好日子香煙、一部紅色三星牌手機。看到這些東西,欒會奇雙手情不自禁地抖動起來。他知道這都是一些值錢的好東西,更知道今天過后警察會不依不饒地搜捕他們,但是,對眼前這些東西的貪婪和占有又讓他毫不猶豫地伸出了手。最后,終因手抖動得厲害,他在將這些東西往自己事先準備的包里裝時,竟然將三星牌手機掉到廁所便池里去了。欒會奇將首飾等物品裝完后,由于緊張,全身的衣服都濕透了。他喘息片刻,稍微鎮定了一下心神后,打開廁所門,將裝滿贓物的包遞給在廁所門外望風的王寶祥。就在王寶祥接過黑色塑料袋時,欒會奇給了王寶祥一個奇怪的眼神。這是一副貪婪的眼神,王寶祥很快心領神會。他們這次偷竊得手的是一大包價值上百萬元的鉑金首飾。論功勞,他們兩人功勞最大,理應多得一些,但是,分贓時他們又不能多分一份,那不符合他們公平分配的原則,便只有先下手為強,將贓物貪掉一部分。于是,欒會奇將手伸向黑色塑料袋,抓了幾大把鉑金項鏈耳環戒指揣進懷里,對王寶祥說,到時他再與他平分。之后,欒會奇將旅行箱放回原處。
一切都在靜悄悄地進行,被盜旅客仍然沉睡在夢中。不等列車到達漢口,幾人在武昌站匆匆下車,然后乘坐出租車逃到漢口石春艷的租住地。
在租住地,王寶祥叫楊利去買個彈簧秤來。
由于石春艷不是當事人,不能享有分贓的權利,所以,大家都一致推舉她,由她來持稈分贓。王寶祥、欒會奇、杜增國、楊利四人每人分得550克。分完贓物,五人當即各奔東西。臨走時,大家都信誓旦旦,這些贓物不能變賣,一賣,就會暴露目標,因此,幾人達成一致意見:贓物就由各人藏好,等風平浪靜之后再拿出來變賣。
王寶祥和欒會奇隨后來到了他們在滄州的據點,將先前“貪”下的那些首飾又分了一次,每人又分得近500克。二人后來果然沒有變賣這些贓物,都將它們藏在自己的老家。
王寶祥一口氣交代了幾十起案子,與隨后于長武的交代得到相互印證。
從他們的作案時間表來看,僅2004年一年,王寶祥就參與作案54起,其中6月份作案6起,7月份作案7起,8月份作案6起,9月份作案6起,10月份作案6起,11月份作案13起,12月份作案13起,而2005年僅僅過去8天,他就參與作案5起。作案頻率從11月份開始猛地增長了一倍。
李永江震怒了,這么大的案子,這么多的案子,真是令人觸目驚心。他當即向鐵道部公安局局長姜戰林作了匯報。
鐵道部公安局當即作出決定:立即成立專案指揮部,李志剛、李永江為總指揮,以下設立蘭州、沈陽、鄭州三個戰區,分別由蘭州鐵路公安局局長高榮寶、沈陽鐵路公安局局長朱陽光、鄭州鐵路公安局局長許強任各戰區指揮長,從全國抽調300余名警力組成專案組,將“12·19”列入2005年1號案,由鐵道部公安局統一協調行動。因為“12·19”是王寶祥最先交代的一起案子,因此,鐵道部公安局將這次專案行動定名為“12·19”專案。
1月28日晚,時任武漢鐵路公安處副處長的盛亞民突然接到李永江打來的電話:“老盛,立過首飾案沒有?”
盛亞民立即想到了2004年6月17日,廣東商人蔡茂到武漢鐵路公安處報案的情景。他花血本從深圳批進價值60多萬元的鉑金和鈀金飾品,準備拿到武漢市場上出售。他事先已經盤算好,這些首飾全部賣出去,至少可以獲利20多萬元,沒料到卻被可惡的小偷全部偷走了。他向鐵路民警報完案后,幾乎癱倒在地。武漢鐵路公安處當即成立“6·17”專案組,全力偵破首飾大案。但半年時間過去了,他們一直苦于找不到有價值的線索。
此刻,李永江電話中問起首飾案,盛亞民意識到一定有了重大線索,當即答道:“立過,立過!我們正苦于找不到突破口呢!”
“那好!蘭州這里有了線索。王寶祥交代了三個人,這三人可能就在武漢,你們要組織力量務必將這三人抓捕到案!”
武漢鐵路公安處迅速將刑警支隊、武昌刑警大隊、客車刑警大隊40多人組成專案組,在鐵道部公安局和鄭州鐵路公安局的指揮下迅速行動,很快查實欒會奇、杜增國已離開武漢,往福州方向逃去,而楊利則去了江蘇徐州。
自從與王寶祥作下“6·17”案之后,欒會奇與杜增國就和王寶祥分了手。以前,都是別人當“老大”,這回,他也要過一把當“老大”的癮。眼看春運就要開始了,他帶上老搭檔杜增國以及剛剛入道不久的楊春河,打算趁這期間弄點錢回老家過年。
此時,他們還不知道,他們的同伙王寶祥、于長武已經落入蘭州鐵路警方之手,鐵道部公安局已經在全國鐵路線上布下了一張天羅地網,蘭州、沈陽、鄭州、武漢戰區的行動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達摩克利斯之劍已經高懸在他們的頭頂。
沈陽戰區:閃電收繳王寶祥贓物
蘭州戰區通過突審得知,王寶祥在“6·17”案中分得的贓物被藏在他弟弟王寶慶家中。為了提高辦案效率,專案總指揮部立即指示沈陽鐵路公安局,務必在第一時間趕到王寶慶家,將王寶祥所藏贓物予以收繳。
1月30日,沈陽鐵路公安局下屬的長春鐵路公安處17名民警,驅車直奔吉林省德惠市松花江鎮王寶祥弟弟家。
看到一二十名全副武裝的民警,王寶祥的弟弟王寶慶傻眼了。他本是一個老實本分的農民,靠種莊稼過日子,哪里見過這種場面。面對警察的訊問,他開始由于驚嚇,竟語無倫次,漸漸平靜下來后,才開始講述藏“寶”的經過。
大概是2004年6月下旬的樣子,他哥王寶祥拿了一大包東西,叫他無論如何要幫他藏好。王寶慶問:“哥,這都是些什么東西呀?”王寶祥狠狠地白了他一眼,說:“你最好不要問是什么,也最好不要知道是什么,更不能趁我不在的時候偷偷地挖開來看。不是我不相信你,實在是因為你是我兄弟,我不能害你。你一定要賭咒發誓,一定不要私下去挖它,更不能讓外人知道。”
王寶慶見哥哥說得這么嚴重,就賭咒發誓,說絕不違背誓言,如若違背誓言,叫他不得好死,王寶祥這才放心地走了。王寶慶幫哥哥藏這東西時并未意識到這是哥哥盜竊的贓物,現在,經警察耐心細致地做工作,他只好告訴了警察藏東西的地點,就在自己院子中央的一塊青石板下。
此時正是三九寒天,室外氣溫達零下二十多度,真是天寒地凍,院子里早已結了厚厚一層冰,要想起獲贓物,必須刨開凍土層。于是,王寶慶家所有的農具,鍬、鎬都被找出來,王寶慶又從鄰居家借來鍬、鎬。大家揮鍬掄鎬,奮戰數小時,從上午干到深夜,才從兩米多深的地下挖出一個黑布包,里面正是王寶祥所藏的全部贓物,有鉑金項鏈79條、鉑金戒指94個、鉑金手鏈45條、鉑金手鐲3個、鉑金耳環14只、鉑金耳釘14只、鉑金項鏈墜55個,總共304件,重1027.44克,價值人民幣約260000元。
看到這么多贓物,王寶慶心有余悸。民警走后很久,他還沒有緩過勁來。他真想不通,哥哥為什么要偷這么多東西。按他的一點淺薄的法律知識,他認為,偷了這么多東西,哥哥一定會被殺頭的。想到哥哥的處境,他忽然想起哥哥的同伙欒會奇來。那天,與王寶祥一起來藏“寶”的還有欒會奇。哥哥被抓了,欒會奇不知道怎么樣了?不知道是出于同情心還是出于對法律的無知,總之,王寶慶打了一個絕對不該打的電話,他打通了欒會奇的手機,告訴他,他哥哥在蘭州被抓了,東西也被警察取走了。
欒會奇和杜增國當時正在漢口開往福州的列車上,王寶慶的電話使二人呆了好半天沒有說一句話。王寶祥被抓,贓物被收繳,意味著他們所有的辛苦、所有的追求都美夢成空,意味著他們的末日到了。
末日來臨的恐懼讓二人惶恐不安,不知所措。
還是欒會奇要老練得多,他呆了幾分鐘后,迅速緩過神來,對杜增國說:“快,快給你老婆打電話,叫她把東西藏好,最好不要藏在自己家里。”
“可是,我正在跟我老婆鬧離婚呢,誰知她愿不愿意幫我?”杜增國不好意思地說。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們畢竟還沒有離婚,她還是你老婆,你求求她,她說不定會幫你呢?”欒會奇開導著杜增國。
于是,杜增國試探著打通了他老婆安玲的電話。
安玲與杜增國結婚后,一度夫妻恩愛,但幸福是短暫的,杜增國不顧新婚妻子的勸阻,走入賊途,當起了專門在旅客列車上盜竊的小偷,一年也難得回一兩次家。安玲當然不干了,多次威脅杜增國說:“你再不回家我就跟你離婚。”
杜增國沒有回家,二人的婚也沒有離。此時,經不住杜增國可憐巴巴地哀求,安玲竟然答應了杜增國的要求,愿意幫他轉移贓物。
安玲當即將杜增國藏在自家床底下的一個布包拿出來,里面竟然是一大包金銀首飾,還有一把槍,一些子彈。明知是贓物,明知手槍和子彈是兇器,然而,安玲沒有猶豫,拿起這些東西就到了杜增國的一個開旅社的朋友陳友軍那里,叫陳友軍藏好。事后,安玲知道這是違法犯罪的事,就離開老家,一逃了之,至今仍在過著逃亡生活,不能不令人痛惜。
杜增國打電話的時候,欒會奇也來到車廂接頭處一無人的地方,給他妻子臧秀梅打起了電話,欒會奇對妻子說:“你無論如何要到武漢來一趟,把冰箱后面一個包里的東西給我拿過來。另外,再給我拿一萬塊錢來,我今年過年不準備回家。”
武漢分戰區:欒會奇、杜增國被擒
打完電話,欒會奇和杜增國在車上睡了幾個小時。由于一直擔心贓物問題,二人在去福州的車上,也沒有了心情尋找合適的目標下手。車到福州后,他們只在車站上待了兩個小時,然后又原車返回。2月1日凌晨,他們返回武漢。
回到武漢后,欒會奇來到武昌余家頭,他的姘婦何敏就租住在此。二人親熱一番后,欒會奇說要到漢口給她買衣服。二人在漢口一逛就是一天。
2月1日,專案組及時地捕捉到欒會奇返回武漢并在漢口出現的訊息,派出40多人的抓捕小組來到漢口火車站附近。然而,狡猾的欒會奇也許嗅到了什么氣息,又突然返回武昌余家頭。于是,抓捕人馬又尋蹤覓跡跟至武昌。
2月1日下午6時,40多名全副武裝的警察猶如神兵天降出現在欒會奇的租住房時,在漢口逛了一天,什么也沒有買的欒會奇正躺在床上閉目養神,情婦何敏正在收拾房間。
民警一把將欒會奇從床上提起來,問道:“欒會奇,知道為什么抓你嗎?”
欒會奇從慌亂中整理了一下頭緒,竟然從容不迫地問道:“你們是哪個單位的?”
“我們是鐵路警察!”一名警察說。
“你現在該明白為什么抓你了吧?”另一名警察說。
“明白,明白。只是不明白你們會來得這么快。”欒會奇無可奈何地說。自從走入賊道后,他就知道早晚會有這一天,因此,他用盜竊的贓款一直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吃喝嫖賭樣樣俱全,以此來緩解自己作案后的緊張、懼怕心理。
“明白就好。快收拾東西,跟我們走!”
事已至此,欒會奇只好乖乖地從出租屋的柜子中拿出一個白色的小布包,包里是他參與“6·17”鉑金首飾大案所分得的贓物,共有950克鉑金首飾。這些首飾,是他岳母千里迢迢從吉林扶余縣老家送過來的,在他這里還沒放熱。
盛亞民問欒會奇:“這些東西哪兒來的?”
欒會奇低著頭,說:“T68次車上弄的。”
“還有兩人呢?”
欒會奇說:“楊利回老家去了。”
“杜增國呢?”盛亞民窮追不舍。
欒會奇支支吾吾。
見欒會奇猶疑不說,專案偵查員立即開始對欒會奇進行依法搜查,結果從他的身上和出租屋里,當即搜出了14900元現金,農行卡一張、建行卡一張、工行牡丹卡一張、松下帶攝像頭手機一部、黃金手鏈2條、鉑金鉆戒1枚、愛華單放機1臺、石英手表1塊。
“這些錢該不會是你自己的吧?快說,是從哪里弄的?”盛亞民指著14900元現金問欒會奇。
“我……”欒會奇沉默不語。這些錢的確不是他自己的,是他們剛從福州回來的L380次車上,杜增國從一旅客的旅行包里偷竊后他分得的贓款。這名旅客共有18000元,用一個信封裝著放在旅行包里,因為臨時要用,就從中抽出了一張一百元的。正是因為他在抽這張一百元的鈔票時,被四處搜尋目標的欒會奇看到了。于是,這名旅客成了欒會奇一伙的又一個獵物。嗣后,杜增國分得2000元,楊春河分得1000元,余下的都歸了欒會奇。
為了抵賴這次作案事實,欒會奇轉移話題,告訴偵查員,杜增國在余家頭柴林賓館。
“住哪一間房?”
“住哪一間房我記不住了。不過,我們約好了,晚上要活動的。”這話不假。欒會奇和杜增國都有情婦,也就是他們從娛樂城找的“三陪小姐”。二人回到武漢后,各自回到自己的情婦那里,然而,他們還不滿足,約好今晚再去娛樂城玩小姐。
“既然你們約好了,再給他打電話,問他住哪間房。”
欒會奇打通杜增國的電話,杜增國告訴他,他住201號房間。
事不宜遲,盛亞民當即帶領全部人馬包圍了柴林賓館。民警找來樓層服務員,叫她以送開水為名打開201號房間。
然而,201號房間里卻是一個女的。狡猾的杜增國留了一手。盛亞民問服務員,賓館里有沒有說東北話、剪著平頭的客人。服務員認真地回憶后說:“我不知道誰是東北人,但有一個剃小平頭的客人,他住211。”
民警馬上來到211號房門前。服務員打開房門。躺在床上看電視的,正是皮膚白皙、留著小平頭的杜增國。
杜增國束手就擒。
當天晚上,武漢戰區組成精干訊問專班,連夜展開突審。
被欒會奇所害的四個女人
不愧為東北人,欒會奇特會“忽悠”。一會兒一個說法,除了交代“6·17”案件外,專案民警根本別想從他口里得到什么真實的話。倒是杜增國“爽快”,沒幾個回合下來,就徹底敗下陣來,不僅交代了參與“6·17”鉑金首飾大案的作案及分贓經過,而且還交代了2月1日凌晨在福州至武漢的L380次車上盜竊17900元并分得贓款2000元的犯罪事實,同時,他還交代,他們還有一個同伙叫和子。
“和子的真名叫什么?”
“楊春河,‘和子’是他的綽號。今天上午,他跟欒會奇的岳母回老家去了。”
時間回到1月30日晚,欒會奇接到王寶祥弟弟王寶慶的電話后,立即給妻子臧秀梅打電話,叫她把他藏在家里冰箱后面的一個白色小布包送到武漢來,還要給他送一萬塊錢來。臧秀梅當時因為身體不好,就對欒會奇說,她不能到武漢來,欒會奇就說:“那就叫你媽來。”
于是,臧秀梅便叫自己的母親到武漢走一趟。
說起臧秀梅的母親潘淑賢對自己的女婿欒會奇的所作所為,真是叫人啼笑皆非,不可理喻。自從臧秀梅嫁給欒會奇后,因為臧秀梅長時間沒有生孩子,潘淑賢總覺得女兒對不住欒會奇,生怕欒會奇會嫌棄女兒,便想盡辦法籠絡欒會奇。他們村里有一女孩叫石春艷(小名燕子),模樣長得水靈靈的,很討人喜歡。潘淑賢便存心把石春艷與欒會奇促成“一對兒”,有一天,她對欒會奇說:“燕子模樣長得挺俊的,你把她帶出去見見世面,能夠與她生個兒子更好。秀梅那里,我做她的工作,她不會見怪的。”
欒會奇本來就是一個見異思遷的花心漢,與臧秀梅結婚,他并不覺得如何幸福,她生得皮膚黝黑,胖胖墩墩,再加上長年生病,又不能生孩子,欒會奇早就有了離婚的想法。只是,考慮到臧秀梅雖然相貌不怎么樣,不能生孩子,但為人卻很賢惠實在,對自己的父母非常孝順,也就打消了離婚的念頭。現在,見岳母這樣明里提醒自己,欒會奇立馬笑得合不攏嘴。難得岳母大人這么通情達理,他要是辜負了她的一番美意,他真是豬狗不如。于是,才二十多歲的燕子就很順利地被欒會奇的花言巧語蒙騙了,乖乖地跟他出來“瀟灑”,心甘情愿地當他的情人,靠著這個男人混吃混喝混玩。
燕子跟著欒會奇“玩”了兩年多,她并沒有參與欒會奇同伙的作案,欒會奇一伙在作案時也有意不讓她在場,總是想辦法把她支開。燕子雖然在2004年6月17日跟欒會奇在同一車上,但其他幾人分工明確,而單純的燕子卻一直蒙在鼓里,她哪里知道,欒會奇一伙卻背著她干下了一樁近百萬元的大案。直到分贓的時候,她才知道,一直對自己甜言蜜語哄自己開心的男人竟是一個走南闖北的江洋大盜,她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情。三個月前,欒會奇送給她一個“網易拍”照相機,她問他是哪兒來的,欒會奇說是一個朋友送給他的。當時她沒有多問,只顧心安理得地使用,現在想來,她真是有點后悔。她知道她這樣跟著欒會奇,無非是當他的情人,當他的花瓶,讓他面子上風光,自己則沒有一點前途,不僅如此,很可能還會因此而毀了自己的前途。于是,她便下定了要離開欒會奇的決心。正好,欒會奇在“6·17”案中分得一批首飾,他將其中一個鉑金戒指送給她。可是沒幾天,這枚戒指就變黑了,燕子覺得欒會奇分了那么多好東西,卻送給她這么個爛玩意兒,說明他對她并不是真心的,就把這枚戒指扔了。此后,她果斷地離開了欒會奇,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吉林扶余縣。但是,燕子想回頭卻已晚了一步,因為涉案,她于2月7日被長春鐵路公安處民警抓獲刑拘,隨后于2月11日農歷正月初三被移交到武漢。
再說臧秀梅的母親潘淑賢自從接到女婿欒會奇的“指示”后,立即帶著欒會奇的一大包贓物和一萬元錢,登上南下的火車,于2月1日早上趕到武漢。此時,欒會奇與杜增國、楊春河剛從福州回來。欒會奇怕事情暴露,便買了當天回家的火車票,將岳母送上車。楊春河因為想回家過春節,便跟潘淑賢一路回去。在送岳母上火車時,欒會奇又將他所盜竊的其他物品交給岳母,叫她帶回家藏起來。
2月2日凌晨,沈陽鐵路公安處接到武漢戰區通報的信息,得知楊春河和潘淑賢正在漢口至哈爾濱的T182次列車上,立即部署警力,在車上將楊春河和潘淑賢抓獲,繳獲了欒會奇讓潘淑賢帶回去的所有贓物,有TCL手機一部,玉鐲2只,玉煙嘴3個,玉石工藝品191件重達1952克。
欒會奇所害的第三個女人是他的妻子臧秀梅。因為窩贓,她后來也被鐵路警察“請”到武漢。
欒會奇害的第四個女人,就是跟他一起同時在武漢被抓的三陪女何敏。因為涉案,何敏也被警方傳訊。考慮到何敏已懷有身孕,根據法律規定,她被取保候審。但不管怎樣,她懷了欒會奇的孩子,今后的路該如何走,無疑成了擺在她面前讓她欲哭無淚的難題。
徐州:“狐貍精”惜別乖乖女
根據專案指揮部的要求,武漢戰區在用一班人馬對欒會奇、杜增國撒下天羅地網的同時,又安排另一班人馬于1月30日下午乘坐漢口至連云港的1442次列車前往徐州對楊利實施抓捕。臨行前,抓捕小組為獲得第一手資料,決定對楊利的丈夫張春國突審。
漢口刑警大隊副大隊長楊軍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從“1·16”專案抽調到“12·19”專案上來的。
楊軍認識楊利,還得從張春國說起。
張春國為遼寧省桓仁滿族自治縣四道河子鄉四道河子村人,1966年出生,文盲。因長得人高馬大,虎頭虎腦,身高1.90米,且為人比較仗義,喜歡裝傻,被道上的人稱為“大傻”。他很早就離開老家入了賊道,在京廣線、隴海線一帶名氣很大。為此,鄭州鐵路公安局派出反扒小分隊,于2003年將張春國從山東滕州的租住地抓獲,將他關押在武漢鐵路公安處看守所。
當時,負責審查張春國案件的正是楊軍。在楊軍辦案過程中,楊利為了丈夫退贓的事,曾到武漢來過兩次。接待她的民警也是楊軍。2004年2月27日,張春國因為盜竊被武漢鐵路運輸法院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六個月,服刑期至2005年3月26日。
突然面對過去的辦案民警楊軍,張春國顯得非常緊張,他不知道又有什么命運在等待著他。當他知道楊軍要問他老婆楊利的住址時,他頓時明白,楊利東窗事發了。然而,他怎么會將老婆“賣”給警察呢,因而,無論楊軍怎么啟發,他就是不說具體地址,一會兒說在這里,一會兒又說在那里,老跟楊軍兜圈子,最后逼得實在沒有辦法了,他才含含糊糊地說,她可能就在徐州火車站一帶。
為了得到確切信息,楊軍按照指揮部設計的方案,設法讓張春國作誘餌,將楊利“釣”到武漢來,便說:“就快過年了,你不希望你媳婦到武漢來看看你,給你送點過年的東西?”
張春國說:“我怎么不想?”
“既然這樣,你何不給她打個電話?我們可以讓你跟她通電話。”
張春國打通了楊利的電話。然而,楊利說:“這段時間生意很好,我走不開。再說就快過年了,我到武漢來了,兩個孩子怎么辦?武漢我就不來了,你自己好好過吧。”
將楊利“釣”到武漢來的計劃落空了,指揮部決定實施第二套方案,立即前往徐州實施抓捕。
1月30日下午,鄭州鐵路公安局刑偵處大案隊隊長孟慶志、武漢鐵路公安處刑警支隊副支隊長楊軍帶領武漢刑警支隊、武漢客車刑警大隊、漯河刑警大隊等單位抽調的9人組成抓捕小組,開赴徐州。考慮到楊利為女性犯罪嫌疑人,指揮部特意從防暴機動大隊抽調了年僅23歲的女民警李希。
31日凌晨4時,抓捕小組到達徐州。和徐州警方一道確定了兩個抓捕方案:一是采取傳統的蹲坑守候的辦法,二是采取高科技手段,對楊利進行技術偵察。
不知是號稱為“狐貍精”的楊利嗅到了警方的行動還是別的什么原因,總之,高科技手段一時之間對她發揮不了任何作用,抓捕小組只好采取傳統的蹲坑守候的辦法。他們根據張國春提供的大概方位,很快了解到楊利曾經在徐州老火車站一帶開過餐館。于是,曾經與楊利見過兩面的楊軍奉命帶著女民警李希在老火車站一帶搜索。他們希望能像大海里撈針一樣將這條“大魚”撈上。
徐州老火車站一帶地形復雜,二人開展了一天的工作,人累得精疲力竭,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2月2日上午10時,技偵人員終于發現了楊利的蹤跡,她正在徐州市興華小區港務局宿舍區一帶活動。
抓捕組一行人在當地派出所的配合下,終于找到楊利的租住地。此時,楊利正在街邊擺了一個流動的攤點賣餃子,餃子是她自己起早包的。因為離家近,她甚至還穿著睡衣。楊軍和孟慶志一眼就認出了她。如果不是因為犯罪,她應該是一個能夠吃苦耐勞的女人,此刻,她卻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沉重代價。
“楊利,還認識我們嗎?”孟慶志和楊軍齊聲說道。說罷,將她帶到車上,就地突審。
楊利當然認識孟慶志和楊軍,一看到他們倆,她心里就慌了,她知道他們是來抓她的,但本能的反抗使她故意裝起了糊涂,她問道:“你們為什么要抓我?”
孟慶志說:“楊利,別裝了!我現在鄭重地告訴你,其他人都抓起來了,你可要為你的兩個孩子著想,趕快將贓物交出來。”楊利的犯罪事實已經很清楚了,孟慶志沒有跟她饒舌,不問她做了什么,而是直奔主題,叫她交出贓物。
楊利還不死心,還在狡辯:“我的楊兄弟,我一個女人怎么會偷東西?我怎么會干壞事?”楊利沒有理睬孟慶志,而是把目光轉向了她早就認識而且非常信任的楊軍,幻想著楊軍會為她說情。
楊軍很快就打破了她的幻想,說:“楊利,你聽清孟支隊的話了嗎?他沒問你參沒參加,而是直接叫你把贓物交出來。這就是說,在罪與非罪之間,我們早就有了定論,你的狡辯毫無用處!”
楊軍的幾句話一下子就將楊利說得啞口無言。大概停頓了十幾秒鐘,楊利的口氣變了,變得討好起來:“我正準備投案自首的。”
“晚了!你現在的最佳選擇是主動將贓物交出來。”抓捕組事先確定的方案,先不直接搜查,最好是叫楊利主動交出贓物,萬一不交,再采取搜查行動不遲。
然而,楊利又開始狡辯起來:“我真的沒有什么贓物,真的!”
眼見楊利不肯交代,楊軍只好對她說:“我提醒一下你,去年的6月17日,你和王寶祥、欒會奇、杜增國做的事你會不記得嗎?”
楊利很會見風使舵:“你說那一次喲,我想起來了。那天我們在武昌下車時,欒會奇叫我把一個包拿著,我問是什么東西。欒會奇說,叫你拿你就拿。我只好拿著。出站后我又問是什么,欒會奇說,你別管了,是毒品。我就對欒會奇說,是毒品你就最好把它還回去。我就把包交給了欒會奇。后來,我們就分手了,我就回山東滕州去了。”
“東西呢?”
“什么東西?”
“你分的首飾,你裝糊涂要裝到什么時候?”
“楊兄弟啊,我哪里是裝什么糊涂,我確實不知道有什么東西。我告訴你們,我是信佛的人。為了積德,我專門到廟里燒過香。為了避邪,我特地買了一個鮮艷的包背著。”
偵查員早就注意到楊利背的一個紅色的小包,看起來似乎沒有裝什么東西。他們一心想叫楊利主動交代贓物下落。看來,他們是白費心了,見楊利提到紅色的包,偵查員忍不住了,說:“你的包里有什么?我們能看看嗎?”
楊利沒想到,她為了狡辯裝糊涂,竟然會引火上身。她本能地用手把包一捂。
“捂什么捂?心里沒鬼還怕檢查嗎?”孟慶志低低地吼了一句。
楊軍把她的包摘下,打開一看,里面有兩個小塑料袋,小塑料袋里,裝滿了項鏈、耳環、戒指等鉑金飾品。楊軍拿在手上一掂量,很輕,不到一斤重,便問道:“還有的呢?”
楊利答道:“我只分這么一點,還是他們硬逼著我要的,我不要不行啊。”
真不愧為狡猾的狐貍,看來,她的“狐貍精”的綽號是沒有白給。抓捕偵查員在車上突審了將近兩個小時,楊利矢口不談作案經過,更不談還有什么贓物。為了提高辦案效率,搜查在所難免。好在離開武漢前,他們就辦理了相關法律手續,現在,他們決定對楊利的家采取搜查行動。
年輕的女偵查員李希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行動。未見到楊利之前,李希就無數次地想象過,楊利是一個心狠手辣的女人。可一見面,瞧著她頭發花白,臉上皮膚黑黃,穿著非常簡樸,比實際年齡要蒼老很多,一點也不像是一個罪不可赦的女人。及至參加了車上的整個突審過程,見楊利一會兒一個態度,她算是徹底看清了,犯罪,讓楊利這樣的女人墮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但是隨之李希的感受又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因為楊利在這時說出的一句話讓在場的偵查員都深受感動,她覺得,她的母性還在,她的母愛還在,她還有善良的一面。只要有愛存在,這樣的犯罪嫌疑人還是可以改造好的。楊利說:“我可以跟你們去武漢,但是,我要把我的兩個女兒安排好。”
在來徐州之前,指揮部就曾為楊利女兒的安置問題傷神。她和“大傻”張春國有兩個女兒,一個16歲,一個才4歲,都屬未成年人,但現在,“大傻”在服刑,楊利又即將進入漫長的刑期,他們的一雙女兒,在他們的父母接受法律制裁的同時,就失去了雙親的監管,成了父母尚在的“孤兒”。不管怎樣,大人犯罪,孩子不能受過。因此,在制訂抓捕方案時,指揮部告訴抓捕偵查員,一定要從人道主義立場出發,充分尊重犯罪嫌疑人的人權,把他們的孩子安置好。當時訂了幾個方案:一是請楊利和張春國在徐州的熟人照顧,二是請雙方中任何一方的親人來徐州照顧,三是請當地公安機關委托鄰居幫忙照顧。因為“大傻”到3月26日就要刑滿釋放,無論請哪方面的人照顧都只是暫時的。這幾個方案好是好,但是問題隨之而來:其一,楊利和張春國在徐州估計沒有什么熟人,就是有,也可能都是賊道上的熟人,這樣的人是不敢見警察的;其二,楊利和張春國都是東北人,就算他們的父母遠道而來,畢竟在路上要花幾天時間,遠水解不了近渴。
眼下,楊利主動提出女兒的問題,偵查員覺得正好可以跟她談一談。“我們正想問你,怎樣安置才算理想?”
楊利說:“我能給我父母打個電話嗎?我叫他們過來把孩子帶到內蒙古老家去,或者讓他們來徐州照顧孩子。‘大傻’還有兩個月就要出獄了,到時就把孩子交給她們的爸爸。”
按照楊利的要求,偵查員讓楊利給她父母打了電話。
楊利的父母并不清楚女兒的所作所為,也并未過多追問是什么急事,就十分爽快地答應了楊利的要求。
安置妥孩子,抓捕小組開始對楊利的家依法進行搜查。偵查員問清楚了,楊利的兩個女兒都在家里,大女兒放寒假了在家照顧小妹妹。因為大女兒已有16歲,應該懂事了,偵查員不可能讓她回避。但小女兒只有4歲,為了不讓孩子當場看到媽媽被警察帶走的殘酷場面,不至于讓她幼小的心靈上留下陰影,抓捕組決定,由李希和當地一位老民警先到楊利家里把楊利的小女兒帶出來。
“小妹妹,來,等會兒你家里有事,阿姨帶你出去玩,給你買好東西吃。你說,你想吃什么呀?”李希甜甜地對楊利的4歲小女兒說。小女孩見眼前的阿姨長得漂亮,說話又親切又好聽,一下子就對李希有了一種親近感,伸出手來就要李希抱。這樣,李希抱著小女孩,和老民警走出了楊利的家門,向附近一家超市走去。
抓捕組偵查員請來當地派出所民警,又找了一個平時跟楊利關系較好的鄰居,當著楊利大女兒的面對楊利家依法進行搜查。楊利的家在五樓,共兩間房。一進屋,給人的感覺就是到處都是餃子,除了一個取暖爐外,還有一臺大彩電,一臺冰箱,一臺洗衣機。楊利以前在山東滕州,“大傻”被捕后她就帶女兒來到徐州,可是,以她這樣的經濟條件,來徐州才短短的幾個月就購置了彩電、冰箱、洗衣機,似乎超出了她的消費水平。因此,偵查員首先懷疑的是,這些近期添置的家電,很可能花的是贓款,也就是說,她可能已將“6·17”案中分得的贓物變賣了一部分。經進一步搜查,果然找到了楊利的消費憑證,她家里的彩電、冰箱、洗衣機都是在2004年7至10月期間買的,消費水平明顯高于以往。另外,偵查員還找到了兩個存折,一個上面有7000元,一個上面只有100元。
或許是母性使然,為了給孩子們留下一點錢,這時的楊利倒主動對偵查員坦白說:“這個7000元的存折,上面有我賣餃子的合法收入,也有一部分是賣掉首飾后的贓款。贓款我可以退,但我的合法收入可不可以給我的孩子留著?我的大女兒正在讀中專,小女兒馬上要上幼兒園,她們都要錢啊!”
查看存折上面的存款記錄,2004年6月17日前,楊利的確存過3000元錢,另外4000元錢則是6月17日鉑金首飾案后存上去的。應該說,前面的3000元還不能肯定是非法收入,既然如此,可否網開一面,給她的孩子留下呢?經請示專案指揮部同意,最后決定,6月17日前存進的3000元留下,另外4000元贓款予以沒收。
最后的時刻到了,民警對楊利的大女兒說:“你媽媽要到武漢去有點事,你去給她收拾幾件換洗衣服。”又對鄰居說,“我們要帶楊利到武漢接受調查,麻煩您幫忙照顧幾天孩子,提醒她們要關好門窗、煤氣,注意安全。這是我們的電話,如果有什么情況,可以給我們打電話,也可以給派出所打電話。”
鄰居不知道楊利犯了什么罪,感到非常吃驚。
楊利也對大女兒說:“媽要到武漢去辦點事,你要把家里照顧好,等著姥爺姥姥過來。”
楊利的大女兒性格內向,但卻顯得很堅強,平時十分乖巧,一直對母親很崇拜。她不知道母親到底犯了什么事,還以為是因為父親而受到牽連,要接受警方的調查,便問道:“媽,你要去干什么?”看得出,她盡量不讓眼淚流出來。
見此情景,楊利淚花閃閃地安慰女兒道:“孩子,你不要難過,你爸爸過兩個月馬上就可以回來了。這段時間,你一定要把妹妹照顧好。”
楊利大女兒腦海中立即浮現出父親張春國一年前被警察帶走的情景,她知道他是因為偷東西才被判刑的,便十分不屑地說:“他回來頂啥用?”在她的心中,父親永遠是個賊,而只有母親,才是偉大的。家里雖然窮,但被母親收拾得干干凈凈,井井有條,她一個人起早貪黑包餃子、賣餃子,獨自撫養她和妹妹,這份恩情,是她永遠不會忘記的。但是,她哪里想到,她的偉大的母親,原來也是一個賊,而且還是一個大賊!
當然,還有一點不僅楊利沒想到,她的大女兒沒想到,就是抓捕的偵查員也沒有想到,楊利的丈夫張春國,原定是3月26日刑滿釋放的,但是,在隨后的偵查中,警方又發現了張春國新的罪行,他又被法院依法加刑。這樣的結局,無疑對楊利的孩子,對她不遠千里從內蒙古趕來照顧孩子的父母來說,都是雪上加霜的殘酷打擊。假如當初他們踏上賊路前都能細想自己的行為將會給自己的親人們帶來怎樣的精神拖累,他們就應該立刻懸崖勒馬!
但是現在,他們已是悔之晚矣!
武漢分戰區:春節大會戰
欒會奇、杜增國、楊利相繼到案,大大鼓舞了專案偵查員的信心。武漢分戰區指揮部決定開展春節期間大會戰,按照6名民警審查1名犯罪嫌疑人的標準配齊、配強審查人員,抽調業務能力強、辦案經驗豐富的民警充實到審查組,所有專案成員除春節休息一天外,其余時間照常運作。審查分三個小組,其中欒會奇由李志雄主審,杜增國由谷漢華主審,楊利由楊建舟主審。
開頭幾天,除了杜增國陸續交代外,欒會奇和楊利都只承認已經被警方掌握的“6.17”案件,對其他案件只字不提。尤其是欒會奇,用東北話講叫特會“忽悠”,一會兒一個說法,明明幾分鐘前是一個說法,幾分鐘后又推翻了,并鼻涕眼淚直流地賭咒發誓,說他這次說的才是真的。在這種情況下,甄別真假,就成了擺在審查人員面前的難題。
欒會奇無疑是狡猾的,但他的偽裝只能是暫時的,難不倒預審出身的專案成員李志雄。李志雄搞過多年預審,刑偵改革實行偵審合一以后,李志雄到了法制科。這一次,他被刑警支隊作為審查主力隊員抽調到專案組,自然要發揮好應有的作用。他知道,對于欒會奇這樣特會“忽悠”的犯罪嫌疑人,絕不能靠一哄二詐三拍桌子的簡單粗暴的方法,要讓他如實交代問題,就只能靠政策、法律和自己掌握積累的業務知識,再加上人性化的訊問理念。他歷來堅信這樣的信念:一個好的預審員,任何時候都要牢牢把握主動權,不能讓犯罪嫌疑人給問住了,對于像欒會奇這樣喜歡信口開河的犯罪嫌疑人,要善于甄別,要“摳癢摳到地方”。
李志雄估計得一點沒錯,欒會奇就曾試圖左右李志雄。一次,欒會奇私下對李志雄說:“李警官,能不能給我定輕點?”說罷,做了一個數錢的動作。
李志雄立即明白欒會奇的用意,欲擒故縱,說:“好,你出個價。”
欒會奇說:“20萬。”
李志雄為了套出欒會奇所得贓款的底數和贓物的下落,顯出很不滿足的口氣說:“是不是少了一點?”
欒會奇見李志雄這樣問,以為李志雄上鉤了,忘乎所以地說:“你說要多少?”
李志雄故意嚇了一下欒會奇:“200萬!”
聽到這里,欒會奇窘得一臉尷尬,再也不吱聲了。
見此情景,李志雄話鋒一轉,義正詞嚴地說:“你跟我少來這一套!”
從此,欒會奇再不提錢的事了。
審查中,欒會奇多次談到被他所害的四個女人,他的妻子臧秀梅,他的岳母潘淑賢,他的兩個情婦石春艷和何敏,說是他害了她們,并多次為她們開脫責任,說明他還有一點良知,但是僅僅這點還不夠,他只知道他的行為害了與他親近的幾個人,而對被他侵害過的眾多受害人,卻沒有一點負罪感。為了喚醒欒會奇僅有的一點良知,李志雄便把從沈陽戰區傳過來的受害人王孝玉的遭遇說給他聽:“欒會奇,咱們事歸事,先不談案子,用你們的話說叫先嘮個嗑。我給你講一個故事,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那是2002年8月4日,一個叫王孝玉的67歲老人坐火車專程去大連他女兒那里借了一萬塊錢,這一萬塊錢,是他給老伴治病用的。但是在返回的火車上,這一萬塊救命錢卻被可惡的賊偷了。老人回到家后,老伴和親人雖然都沒有責備他,但他不能原諒自己,總在責備自己,對于錢的事總是郁悶在心。不到一年,他就這樣給活活地氣死了,死時,老人的眼睛怎么也合不上。家人都說,老人是因為一萬塊錢被偷而死不瞑目啊。”
李志雄說到這里時,他發現欒會奇竟然眼里淌出了眼淚。欒會奇不能不感到慚愧,因為這起案件,就是他和張學寬、王強、尚德剛、耿永奎等人在1414次丹東至青島的車上作的。當時,老人正在睡覺。他們5人作案后,在滄州站下車。欒會奇沒想到就是因為他的作惡,竟然讓一位老人活活氣死了。由此開始,他良心發現,并在心里產生了罪惡感,于是陸續交代他和其他人的犯罪事實。
審查工作剛剛開了一個頭,李志雄家里的電話就來了,是他父親打來的,說他母親病了,叫他非回去不可。李志雄的母親是一名老警察,退休后身體一直不好,在李志雄參加專案組前,本來就多種疾病纏身的她卻突然患了老年癡呆癥,她的吃飯問題就成了全家的老大難,因為吃飯時每餐都要靠喂,而家里所有人喂的飯她都不吃,唯獨只吃李志雄喂的飯,因而李志雄工作再忙,都要抽時間回去給母親喂飯。但是,自從到了專案組,李志雄就不能按時給母親喂飯了,家人沒法,只有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地打,叫他回去。但是,欒會奇的堡壘還沒有最后攻下來,欒會奇岳母潘淑賢的審查任務又落到他的頭上。李志雄是個孝子,同時又是一個工作責任感很強的人,此刻他左右為難。
這天,李志雄突然接到家里的電話,說他母親已經病逝了。專案組的領導知道后,特地批了他三天假,同時專程到李志雄家去吊唁這位老警察。
李志雄給母親辦完喪事,馬上回到了專案組,繼續攻克欒會奇這個堡壘。
審查組在訊問室里與犯罪嫌疑人進行一場沒有硝煙的戰斗時,查證組和材料組的民警也沒有停歇。查證組的主要任務是根據審查情況,一是調查2003年下半年至2004年武漢乘警大隊交路表、涉案車次乘警中隊交班記錄本、警組工作日志、乘務報告、受案登記表、乘警工作日志;二是調查涉案銀行卡資金流向情況;三是調查掌握2004年客車刑警大隊臥鋪車立案情況。而材料組的任務則是積極收集、掌握審查組、查證組工作情況,及時反饋各級領導的工作部署,做好上傳下達。在所有參戰人員的共同努力下,僅春節期間即從2月8日至16日,武漢分戰區審查深挖案件就達28起,線索2條:
1998年秋天的一天,欒會奇與楊正軍、萬春雨、王寶祥四人從遼寧大石橋竄上82次大連至北京的列車。快到北京站時,萬春雨在一硬席雙層車廂靠門處的行李架上一旅行包內,盜得人民幣2萬元。
1999年7月的一天,還是欒會奇、楊正軍、萬春雨、王寶祥四人,從大石橋竄上丹東至大連的列車,萬春雨、欒會奇在硬席車廂行李架上一包內,竊得人民幣10萬元。為了穩妥起見,由楊正軍、欒會奇攜帶贓款在熊岳城下車,萬春雨和王寶祥則“跟車”至大連,一路上觀察被害人的反應。當他們確信被害人在車上并未發現錢款被盜而報案時,他們才放心地在大連下了車,隨后返回熊岳城分贓。
2000年9月27日,楊正軍、萬春雨、欒會奇三人從朝陽站竄上朝陽至大連的列車,欒會奇在硬席車廂一旅行包內竊得人民幣8000元后,在義縣下車,乘坐出租車來到錦州站,從錦州站竄上北京至大連的532次列車,在車上,由萬春雨在一硬席車廂座席底下,盜得一旅客人民幣5.8萬元。
2004年春的一天,欒會奇、杜增國、楊利三人從漢口竄上1044次武昌至青島的列車。凌晨2時,在12號硬臥車廂,由楊利、杜增國望風,欒會奇盜得一旅行箱后提到廁所里,用水果刀將箱子撬開,盜得人民幣1600元,手機一部。隨后,他們又竄入15號車廂,由欒會奇、楊利望風,杜增國盜得數碼攝像機一部。在分贓時,手機給了楊利,攝像機則由欒會奇郵回老家;4月份,三人從徐州車站買票竄上漢口至連云港的1442次列車,凌晨2時,由楊利望風,杜增國在臥鋪車廂行李架上又盜得筆記本電腦一臺;幾天后,三人合作在武昌至成都的T246次客車臥鋪車廂又盜竊旅客現金人民幣1萬元。
2004年10月,欒會奇、杜增國、楊春河在溫州車站竄上溫州至漢口的1586次客車13號臥鋪車廂。凌晨2時許,欒會奇和杜增國在15號車廂中部,盜竊下鋪旅客包內玉器1公斤、銀手鐲5個,銀鎖1把,人民幣5000元,這些玉器被欒會奇一個人占有,后來被他交給岳母帶回老家。在火車上,潘淑賢被沈陽鐵警抓獲,這些玉器被收繳。
2004年11月初,欒會奇、杜增國、楊春河、李勇(在逃)在漢口至溫州的列車上盜竊人民幣3萬元。
……
這28起案件,欒會奇有伙同楊利、杜增國、楊春河作的,有伙同張學寬、王寶祥、楊正軍、萬春雨、尚德剛作的。
另外,欒會奇還交代了一條極為重要的線索:
2003年至2004年冬春之際,欒會奇在沈陽和一個叫“五哥”的人一起吃飯。“五哥”對欒會奇講,張學寬現在有一把“五四”式手槍,子彈四五發。槍是張學寬外甥女婿李原從部隊帶回來的,現在李原手上。
也就是說,張學寬不僅參與盜竊,而且還有手槍和子彈,情況十分危險。
武漢戰區將情況迅速上報到鐵道部公安局總指揮部,鐵道部公安局總指揮部迅速向沈陽鐵路公安局等單位發布命令,要求務必迅速將犯罪嫌疑人張學寬、楊正軍、尚德剛、萬春雨一一抓捕歸案,將他們所藏贓物盡快收繳。
沈陽戰區:緝捕賊王張學寬、楊正軍
沈陽戰區指揮部接到指令,沈陽鐵路公安局副局長李樹本迅速對整個行動進行了統一部署,調集大連、沈陽、長春等6個公安處的90名警力,組成11個抓捕組,向犯罪嫌疑人窩藏的地點撲去。
據調查,萬春雨因為于2004年8月26日在大連至葉柏壽的4217次車上盜竊5600元時被大連鐵路公安處抓獲,現正在羈押。萬春雨隨即被押解到沈陽。
楊正軍,綽號“大楊子”,1961年11月17日出生,遼寧營口蓋州市九壟地滿族自治鎮人。大連鐵路公安處接到抓捕任務后,由一名副支隊長負責,帶著6人小組展開調查訪問。楊正軍經常的活動地點在遼寧的大石橋、瓦房店市。通過進一步調查得知,楊正軍在蓋州市熊岳城鎮火車站前開了一家手機店。抓捕組決定“守株待兔”,埋伏在手機店周圍,日夜守候。
2月4日,楊正軍剛從手機店附近的一家洗浴中心出來,就被蹲守民警抓了個正著。
2月7日,長春鐵路公安處前往吉林省扶余縣三岔河鎮李家店村,將石春艷抓獲。11日,石春艷被押往武漢。
緝捕張學寬的任務卻并不順利。
2月4日,沈陽鐵路公安處接到抓捕張學寬的任務后,立即組織人馬對張學寬的原住址及原單位進行調查。他們來到沈陽市皇姑區張學寬的住地周圍,人們一致反映,他已好多年不來這里住了。張學寬原是鐵道部沈陽機車車輛廠職工,車輛廠領導和職工們一致反映他好多年前就辭職了,據說是自己做生意去了,至于做什么生意,他們也不知道。
看來,抓捕張學寬的關鍵是要先找到他的外甥女婿李原,但是,茫茫人海,又到哪里去找這個李原呢?
蘭州戰區和武漢分戰區通過審查王寶祥、于長武和欒會奇,分別得到了一些張學寬和其女婿李原的情況,幾處綜合起來分析,李原有可能在遼寧省開原市中固鎮。
抓捕組果然在遼寧開原市很快將李原抓獲,并從其家中繳獲了“五四”彈夾1個、“五四”子彈5發、“五四”槍皮套2個,仿“五四”塑料槍2支。通過審查李原得知,張學寬正在沈陽東陵區開超市。
抓捕組順線追蹤,在沈陽市東陵區文翠路查找到了張學寬開的超市以及他停在超市門前的一輛“大迪”吉普車。經與交管部門聯系核實,這輛吉普車的車主正是張學寬。于是,抓捕組埋伏在吉普車附近。2月10日,農歷大年初二,張學寬剛打開車門,抓捕民警一擁而上,迅速將張學寬銬了起來。
楊正軍、張學寬、萬春雨被抓捕到案后,沈陽戰區迅速啟動審查程序,經過審查,楊正軍、張學寬、萬春雨交代的犯罪事實同樣樁樁讓人觸目驚心,三人共交代案件59起,涉案金額60余萬元,最大的一起案件案值10萬元,最小的也有數千元;另外還有盜竊的手機若干部。
讓專案成員感嘆不已的是,張學寬的犯罪竟然是出于瘋狂報復。
張學寬原本是沈陽鐵路機車車輛廠的工人,但他放著好好的工作不干,卻走上了以偷致富的賊途。1997年,他因在車上盜竊被丹東法院判處有期徒刑三年,投放到沈陽東陵監獄服刑。1999年出獄后,張學寬并不反省自己的罪行,反而認為他之所以被判刑,完全是因為乘警劉剛所致,因而發誓要報復劉剛。他認為報復劉剛的最好辦法就是在劉剛值乘的列車上瘋狂盜竊,以此損害劉剛和乘警的名譽。因而,他專門在劉剛值乘的丹東至青島的1414/1413次車上進行盜竊活動。根據張學寬和其他幾名犯罪嫌疑人的交代,張學寬單獨或與他人結伙,僅在丹東至青島的1414/1413次車上就盜竊作案達到21起,盜竊現金18.94萬元,手機若干部,另有國家一級文物一件。
武漢分戰區:收服賊王“小北京”
還在“12·19”專案之前,武漢鐵路公安處已將目光盯在了徐州。從武漢出發,往東線或東北線有兩趟車,一是漢口至連云港的1442次車,一是武昌至青島的2044次車,這兩趟車都是在半夜兩三點鐘時到達徐州,竊賊盯上了這兩趟車后,這兩趟車上屢有旅客財物被盜案件發生。經過外圍偵查,武漢鐵警已經摸排出了幾名重要嫌疑人,其中有一個綽號叫“小北京”的人物名號非常響亮,另外還有一個叫“吳老大”,一個叫“孫三”。除了知道他們的綽號,知道他們都是東北籍,并以徐州為據點進行活動這些情況外,并沒有掌握這些人更詳細的資料。
楊利到案后,武漢分戰區副指揮長盛亞民敏感地意識到,楊利既然租住在徐州,她與“小北京”團伙有沒有聯系呢?如果有聯系,或者她知曉“小北京”團伙的內幕,那么,她將是我們攻克徐州盜竊團伙堡壘的關鍵人物。因而,專案指揮部指示,一定要把專案工作做深做細,要創新訊問技巧,深挖余罪。盛亞民對負責訊問楊利的專案成員楊建舟(時任武漢鐵路公安處大冶刑警大隊教導員)說,審查楊利時要有意無意地引出“小北京”的話題,讓楊利坦白交代。
果然,楊利為了立功贖罪,最后交代,“小北京”真名叫蔣伯峰。
此時的楊利還不清楚,因為她的交代,才得以讓“小北京”暴露在專案成員面前,又因為有了“小北京”的到案,她的丈夫張春國“大傻”隱藏的罪行被暴露,從而不得不在服刑期滿后又被依法加刑。這其中的緣巧,恐怕是他們做賊之初無法想到的。
蔣伯峰究竟何許人也,住在哪里,作過哪些案件,對于這些提問,楊利并不正面回答,只是說“小北京”就住在徐州火車站附近,家里有妻子和一個兒子。他的妻子小名叫“毛毛”,兒子小名叫“豆豆”。對于蔣伯峰作過哪些案件,楊利卻閉口不談。
盡管沒有掌握“小北京”團伙的犯罪事實,專案組認為,抓捕“小北京”的時機已經成熟,于是,武漢分戰區指揮部決定由時任武漢鐵路公安處客車刑警大隊大隊長的喻憲華帶領6名偵查員前往徐州實施抓捕。
第一次去徐州,通過偵查,發現蔣伯峰已經回到了東北老家。緝捕小組無功而返。
一個星期后,發現蔣伯峰已經回到了徐州,緝捕小組立即動身二次赴徐州。
3月14日傍晚,抓捕組成員埋伏在蔣伯峰家的周圍。不一會兒,就見蔣伯峰推著一輛自行車走來,車上正坐著他的兒子豆豆。原來,蔣伯峰剛剛把兒子從幼兒園接回來。這時,一個年輕的少婦從樓上下來,笑著沖蔣伯峰和坐在車上的兒子打招呼。很顯然,這是蔣伯峰的妻子。緝捕組偵查員知道,這樣的一幕,在生活中是多么的溫馨甜蜜,一家三口眼看就可團聚,在一起享受天倫之樂。然而,這美好的一切轉瞬間即將破滅,他們真不想破壞這美好的景象。可是,為了使命,他們又不能不這樣做。為了讓抓捕場面不至于太殘酷,讓他那或許不知情的妻子,尤其年幼的兒子在心靈上留下陰影,緝捕偵查員決定,抓捕也要體現人性化關懷。
于是,一名偵查員走過去在蔣伯峰的肩膀一拍,叫了一聲:“小北京!”另幾名偵查員則呈扇形將他包圍起來。
一看這陣勢,“小北京”頓時明白了怎么回事,他也明白了警察的良苦用心,將兒子交給妻子,十分冷靜地對妻子說:“這幾個朋友找我有事,我去一下。”
抓捕偵查員隨即附和道:“是,我們找他有事。”
“小北京”的妻子不明原因,只好眼睜睜地看著丈夫跟著這幾個“朋友”走了。
3月16日,蔣伯峰被押到武漢。
蔣伯峰到案后,專案指揮部極為重視,鐵道部公安局刑偵處副處長許韜、鄭州鐵路公安局局長助理甄國平、武漢鐵路公安處副處長盛亞民都主持了突審工作。雖然沒有達到預期目的讓蔣伯峰迅速開口交代,但通過這種態勢顯示出來的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氣勢,給蔣伯峰心里產生了巨大的壓力。蔣伯峰心里清楚,這些人物都是有身份的人物,而且都是刑警,恐怕這一次他是難以過關了。幾位領導審查結束后,就將主審任務交給楊軍、黃建國等六人審查小組。
六人審查小組成員知道,到目前為止,并沒有一件認定的犯罪事實,要蔣伯峰交代實質性問題恐怕有點難,弄不好會將一鍋好米煮成夾生飯,因此,他們制定了“攻心為上”的審查策略。首先,他們從人格上尊重他,審查員吃飯、喝茶、抽煙跟蔣伯峰一樣,沒有一點特殊的地方;在用語上從不貶低對方,再加上在徐州那場人性化的抓捕,為蔣伯峰保住了在妻兒面前的形象,讓他心存感激。所有這些,讓蔣伯峰在心里產生了好感。其次,審查小組成員在開頭幾天,閉口不談案子,只跟蔣伯峰談家庭,談經歷,談親情,談法律,談倫理。從蔣伯峰的言語間,審查員發現,蔣伯峰很留戀家庭、留戀妻兒。蔣伯峰的經歷其實很不平常,在外漂泊數年,好不容易才結婚成家有了兒子,對現在的家庭生活非常珍惜。有著豐富審查經驗的楊軍見火候已到,為了促成他盡快坦白交代,便對他談起了他們的行為給受害人造成的危害。他跟當初李志雄攻克欒會奇心理防線時一樣,同樣談起了沈陽王孝玉因為一萬塊錢被偷而被活活氣死的案子。
蔣伯峰聽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內心在進行了激烈的思想斗爭。但是,在賊道上待久的他有一種本能的抗拒心理,他一方面說“再給我幾天時間,讓我好好想想”,一方面又說“共產黨這次要認真了?你們鐵路警察真要搞了?你們一個月拿多少錢工資,怎么這么玩命?”
楊軍及時地捕捉到蔣伯峰的心理變化,對他說:“打擊犯罪不光是警察的責任,也是一個警察的榮譽。你知道我兒子對我是怎么看的嗎?”
“怎么看的?”說到兒子,蔣伯峰也想起了自己的兒子。
楊軍說:“我兒子對我是警察這個職業感到非常自豪。每次出差回來后,他總要問我,今天又辦了什么案子,抓了幾個壞人,立了功沒有。他常常對同學吹噓他爸爸的職業。”
聽到這里,蔣伯峰流淚了。他想起了他的經歷。他本是黑龍江省泰來縣人,高中畢業后,他沒有考上大學,后來到內蒙古自治區他出嫁的姐姐那里應聘成了一名民辦教師。因為準備不齊一份昂貴的結婚彩禮費用,他不得不和初戀女友勞燕分飛,并因此辭職離開了心愛的教師工作,從此漂泊流浪。他到過北京,到過秦皇島,最后到了徐州。在漂泊過程中,他走入賊途,成為遠近聞名的賊王,因為他普通話說得像北京人一樣標準,被同行賜了一個外號:“小北京”。后來,他好不容易在徐州結了婚,有了孩子。他的妻子在徐州擺攤點賣面食,他則經常半夜出門上車盜竊。兒子總愛跟他睡覺,他每次出門時,如果兒子醒了,總要問他:“爸爸,你干什么去呀?怎么總是晚上出去工作?”如果當時沒醒,過后也要這樣問他,每次都弄得他無臉面對兒子的質詢。每當聽到這樣的質詢,他的心里就像有刀在剜一樣的疼痛。兒子總有長大的一天,當他有一天終于知道,他從小喝的奶粉,他玩的玩具,他穿的衣服,他上學的學費,都是自己的爸爸用做賊偷來的贓款時,他還會看得起他這個父親嗎?為了兒子,他曾經想過洗手不干,過正常人的生活。在2004年上半年他也確實停頓過一段時間沒有上車,但是想到生活的艱辛,想到和妻子一天到晚累死累活賣面食僅能賺到五六十元,而當賊,只要一出手就是成千上萬元,有時一次的收獲就抵他過去當民辦教師一兩年的工資,這樣的誘惑,又令蔣伯峰無法放棄做賊的“職業”。另外,同伙三番五次地邀約他,他也無法拒絕。就跟吸毒上癮一樣,他已經到了欲罷不能的地步。
如果說,楊軍在說到王孝玉的悲劇時蔣伯峰有所悔悟的話,此時說到兒子,蔣伯峰禁不住一連嘆了幾口氣,在連抽六支煙后,他將煙頭往地上一丟,嘆口氣說:“我就相信一回法律,爭取坦白從寬。”
此時的楊軍,大有釣魚時浮標在動的驚喜,他已經預感到,蔣伯峰會像竹筒倒豆子一樣說個痛快。果然,蔣伯峰問楊軍:“怎么談?”
事先研究訊問策略時,盛亞民曾對楊軍幾人說:“不要糾纏一個一個小案的得失,要從宏觀上去掌控他,攻克他的心理防線。如果針對性地談一個案子,對方會把口子收得很小,只是就事談事。”蔣伯峰和王寶祥、欒會奇不同,王寶祥、欒會奇可以采取以點帶面的策略,把“6·17”、“12·19”這樣的案子攻下了,其他的就好突破了,而蔣伯峰卻沒有一起案子被我們所掌握,只能是從精神上去摧毀他,讓他有罪惡感,有懺悔感。
看來,訊問策略對頭,蔣伯峰已經就范。但是,還不能操之過急。通過前三天的談話,楊軍發現,蔣伯峰和欒會奇、楊利不同,他從不狡辯,他只是回避問題。另外,說到案子時他就精神緊張,而談到家庭,他則眉飛色舞,語言豐富。所以,不能對他設定談話范圍,要給他說話的自由,要欲擒故縱。因而,楊軍對蔣伯峰說:“從時間順序談也行,按案值大小談也行,想到什么說什么也行。”
于是,蔣伯峰一口氣交代了他參與的幾起重大案件:
2001年8月17日零時許,張春國(大傻)、蔣伯峰、那全忠從渦陽火車站登上1441次列車。列車運行到渦陽至西潘樓區間時,在12號硬席車廂內,由那全忠、蔣伯峰望風,張春國趁旅客張千明熟睡之機,用刀片將其內褲劃破,割盜人民幣8800元。
2002年3月22日凌晨5時許,吳保臣(綽號“吳老大”)、蔣伯峰、張春國、孫惠利從麻城火車站登上1441次列車,當列車運行到麻城至紅安區間時,在10號硬席車廂內,由孫惠利望風,吳保臣趁旅客譚志剛熟睡之際,用刀片劃破了譚志剛捆綁在腹部的女式長筒絲襪,從中割盜人民幣12700元。四人均分贓款。
2003年11月2日凌晨5時許,王樹軍(外號“豁牙子”,在逃)伙同蔣伯峰,從青龍山站登上1442次漢口至連云港的旅客列車伺機作案。列車運行到青龍山至淮北區間時,蔣伯峰瞅準熟睡了的旅客張繼峰,用刀片劃破了他的內褲,然而,他沒能取出里面的錢,最后王樹軍出手,才從中盜取了10000元。
2003年11月26日早上6時,王樹軍伙同蔣伯峰、關少文、郭佩江(外號“郭老四”,在逃),從徐州火車站登上1442次漢口至連云港的旅客列車。當列車運行到徐州至邳縣區間時,在9號硬席車廂,由蔣伯峰、關少文、郭佩江作掩護,王樹軍持刀片割破了正在熟睡的旅客趙正東的內褲,盜得人民幣20000元。
2004年4月25日,蔣伯峰伙同王金鋼、衣惠峰、陳殿友(外號“陳四”,在逃)等人從滕州火車站登上2043次青島至武昌的旅客列車伺機作案。當列車運行至滕州至棗莊西區間時,在2號硬席車廂,由衣惠峰望風,陳殿友、王金鋼作掩護,蔣伯峰持刀片割開了正在熟睡的旅客孫然的馬甲,從中盜取人民幣20000元。蔣伯峰分得8000元,余下三人各分4000元。
……
蔣伯峰交代完后,對審查人員說:“我說的都是真的,剩下的就是你們的事了。”接著,他又補充說,“有些案子的時間和數字,我還要好好想一想。我要說,就說真的。”
時間已是凌晨3點,訊問暫告一段落。楊軍和黃建國各自洗了一把冷水臉,開始對蔣伯峰的交代進行查證,當即查證了2起,一起是2003年11月2日的那起1萬元大案,另一起是11月26日的那起2萬元大案。
第二天,審查繼續進行。這一次,是有目的有重點的審查。蔣伯峰在第一次的基礎上,又交代了知道的其他人作的50余起案子,同時檢舉了10余條線索、涉案人員60余人。
“小北京”徹底交代完畢,就像脫胎換骨的人一樣,有了一種強烈的欲望,那就是希望更多的人知道他不同尋常的經歷,希望那些即將或者已經踏入賊路的人能從他的經歷中吸取教訓。于是,他連夜向看守民警要了紙和筆,寫出一篇長達5000多字的懺悔書,這里摘錄幾段以示警醒:
我叫蔣伯峰,現年35歲。我的家鄉在東北黑龍江省泰來縣,那里有無邊無際的黑土地。我的父母是黑土地上那種世代勞作、勤儉持家的農民。而今天,我卻在這遠隔千里的他鄉,在四周是高墻和電網的地方等待著法律的審判。回顧自己走過的路,我有很多心里話想說出來,說給那些還走在這條錯誤路上的人們聽聽,說給我認識的和不認識的人聽聽。也許,這是我這前半生,對社會、對他人唯一有些用處的東西。
……
人,學好要一輩子,學壞,只要三天。當我將在火車上“上班”作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必不可少的一部分的時候,我知道,我徹底墮落了,那個曾經有夢的蔣伯峰已經“死”了。
我渴望重生,也相信自己能重生。
……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世上沒有后悔藥,我做了壞事,就要對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還這筆哪怕永遠也還不完的債。
高墻內的人生,也會是我人生的一種經歷。我的父母,老婆,孩子,所有的親人都在等我。重新做人,早點出去,還我欠他們的債,是我后半生唯一要做的事情。
……
如果來生我還是我,一定做個好人,一輩子做個好人。
經過六天的審查,專案組弄清了蔣伯峰團伙的所有犯罪事實。3月23日,鐵道部公安局刑偵處副處長許韜專程赴北京向部局主要領導作了專題匯報。鐵道部公安局局長姜戰林聽了匯報,指示“12·19”專案指揮部,開辟徐州戰場,將“小北京”團伙一網打盡。
3月24日,許韜返回武漢,率武漢鐵路公安處盛亞民和專案組一行7人趕到徐州,以鐵道部公安局的名義,召集濟南鐵路公安局、濟南鐵路公安處、徐州鐵路公安處、蚌埠鐵路公安處、青島鐵路公安處主要負責人在徐州召開專案會議,通報了“12·19”專案和“3·16”專案(因蔣伯峰被押回武漢的時間是3月16日而得名)情況,決定將“3·16”專案并入“12·19”專案,由鐵道部公安局統一指揮。
在蔣伯峰團伙中,涉案的60余人中,可以分為幾種類型:一是與蔣伯峰共同作案的,有姓名有住址的,共有20余人;二是蔣伯峰只知其外號不知其真實姓名的,且交叉結伙作案的,有10余人;第三類是只知活動在隴海線上,以徐州為中心,但其基本情況和犯罪事實并沒有掌握,這類人有20多人。第二類和第三類人必須盡快掌握他們的具體情況。
會上要求由濟南鐵路公安局及下屬單位在徐州成立“12·19”指揮部,開辟徐州戰區,由濟南鐵路公安局統一指揮,下屬各局實施抓捕行動。
徐州戰區從3月26日至5月9日,共抓獲10名主要犯罪嫌疑人。
3月18日,全國鐵路運行體制大改革,在原武漢鐵路分局、襄樊鐵路分局基礎上,武漢鐵路局組建成立,在此基礎上,武漢鐵路公安局應運而生。
5月18日,武漢鐵路公安局正式掛牌成立。為了讓新掛牌的武漢鐵路公安局以嶄新的面目展示在眾人面前,局長王山勇和黨組成員經過研究,決定以“12·19”大案的偵查終結為契機,召開一次隆重的贓款贓物發還大會,時間就定在5月13日。他們認為,作為鐵道部公安局2005年的第一號大案,武漢分戰區的偵審力度之大,抓獲人數之多,深挖擴線之細,提供信息之全,認定案件筆數之多,為各戰區之最,在此基礎上,召開一次專案涉案贓款贓物發還大會,對于打擊犯罪、服務人民群眾、維護鐵路警察的形象必將產生良好的社會效果。
5月13日,“12·19”專案涉案贓款贓物發還大會在武漢市武昌區中南路武漢鐵路公安處隆重舉行,“6·17”鉑金首飾大案的受害人蔡茂、“12·19”案中13000元被盜的受害人徐威、“2·1”案中17900元被盜的受害人何昆、已經去世的受害人王孝玉的親屬、陜西“12·14”15020元新版紀念版人民幣被盜案受害人周玉姣、“1·16”案中的受害人廖國華等10人及其親屬參加了贓款贓物發還大會。會上,武漢鐵路公安局局長王山勇、武漢鐵路公安處處長李冬生對參加發還大會的代表鄭重承諾:盡管在鐵路線上出現了盜竊案,大家的財產和精神受到了損失,但是,我們全體鐵路民警為捍衛鐵路警察的尊嚴和榮譽,經過近一年時間的艱苦工作,破獲案件200余起,抓獲盜竊團伙主要犯罪嫌疑人20余人,其他從犯數十人,為旅客挽回經濟損失300萬余元,切實履行了鐵路民警保護人民、打擊犯罪的神圣使命,我們還將以更加優質的服務來為廣大的鐵路旅客服務。所以,請大家以后放心坐我們的車,一如既往地支持我們。
至此,“12.19”專案宣布暫告一段落。但是,還有一些涉案成員在逃。戰斗正未有窮期,相信不久,他們一定逃不脫恢恢法網!
千絲萬縷的團伙關系
一樁小小的盜竊案,竟然牽出一系列的團伙、一系列的案件,是當初抓獲王寶祥的乘警所始料未及的。這些團伙主要以滄州、秦皇島、徐州、武漢等為據點,晝伏夜出,瘋狂實施盜竊活動。幾個盜竊團伙中,除張春雨、朱相軍與其他團伙成員沒有什么聯系之外,其他幾個團伙彼此之間都或多或少地有些瓜葛。有時候,某人在這個團伙中起主要作用,有時候在另外團伙中卻退居其次。他們常常交叉作案,有時候在固定的線路作案,有時候跨區域作案。當然,在這些團伙中,名號最響的是張學寬、楊正軍、王寶祥、欒會奇、蔣伯峰。
王寶祥從1993年開始販煙。在往返途中,他常常在火車上目睹有人扒竊的情景。當他看到那些人輕而易舉地就將旅客的錢物據為己有時,他有些心動。1994年,他做煙生意虧本后,就無師自通地干起了小偷的行當。他在販煙途中的所見所聞給他很大啟發。他經常目睹有些小偷由于技術不精被旅客發現而被打得皮開肉綻的情景,他就想,自己絕不能像他們那樣動不動就被發現,必須苦練本領。他很快學會了使用刀片的技巧,學會了“打衣帽鉤”、“掏心”等技術。王寶祥的刀片可謂“玩”得出神入化,譬如說將兩張薄薄的白紙疊在一起,他用刀片將上面的紙劃開時,下面的紙絲毫無損,因此,他在劃旅客極其敏感的部位如褲襠時,也沒有失過一次手。
1996年之前,王寶祥都是單干。直到1996年認識楊正軍后,他才有了同伙。當時,楊正軍正在大連至哈爾濱的列車上倒煙。后來,楊正軍賭博輸得血本無歸,就跟著王寶祥開始了盜竊生涯。
欒會奇“出道”前也跟王寶祥、楊正軍一樣,是做煙生意的,他做煙生意的路線和楊正軍幾乎相同,而楊正軍跟著王寶祥開始偷盜后,欒會奇還在這條線路上販煙。1998年的一天,欒會奇在大連、沈陽至哈爾濱的列車上,認識了已經跟王寶祥“學徒”“出師”了且正帶著一幫小賊“干活”的楊正軍。但當時欒會奇并未立即入伙,直到1999年,他在與另一煙販斗毆時將對方打成重傷。為了避難,他逃到秦皇島,正式加入楊正軍團伙,開始行竊生涯。
1997年,張學寬因在車上盜竊被丹東法院判處有期徒刑三年,投放到沈陽東陵監獄服刑。在服刑期間,他認識了獄友于長武。因于長武會武術,張學寬對于長武很好,二人因此結下很深的友誼。1999年,張學寬出獄后,出于報復的目的,專門在丹東至青島的1414/1413次車上進行盜竊活動。2001年,于長武出獄后,張學寬就把他拉入自己的旗下,供自己驅使。
2002年5月,張學寬又籠絡了另一名成員尚德剛。尚德剛與他相識已有十多年歷史,還是他在昌黎倒賣水果時認識的。張學寬認為,尚德剛由于長期在車上闖蕩,熟悉車上情況,他要完成車上的“作業”,自然少不了尚德剛這樣的角色。尚德剛與其他人不同,他盜竊了一個叫“李恩芝”的農民的身份證,便搖身一變成為了“李恩芝”,因而,很多同伙成員都不知道他的真名實姓,只知道他叫李恩芝。沈陽戰區在接到鐵道部公安局抓捕“李恩芝”的命令后,費了很長時間才弄清尚德剛和李恩芝的真實身份,從而將他抓獲。
2002年7月的一天,大概早上5點鐘的時候,張學寬在天津站乘上青島至丹東的1413次列車。早上8點鐘左右,列車運行過了唐山站后,張學寬發現,在9號硬席車廂,有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兒正將頭靠在椅子上睡覺。由于向后仰睡著,且睡得很熟,前面褲襠部位鼓突鼓突的,顯得很不正常。張學寬一眼就看出來,這老頭兒的褲襠里藏著錢,估計數目不會少。于是,張學寬竟在光天化日之下用刀片割開了老頭兒的褲襠,從里面掏出10000元現金。
張學寬的行動,沒有逃脫車上另一雙賊眼的關注。當時,欒會奇正與楊正軍一伙在車上伺機行竊,當他看見張學寬竟然在大白天也能輕易得手時,佩服得五體投地。以前,他只是聽說有一個綽號叫“鐵路張”的人道行很深,沒想到竟然讓自己親眼目睹了他的“絕活”,心想真是緣分。此后,欒會奇便跟上了張學寬。
有了欒會奇、于長武、尚德剛三員大將,張學寬報復的勁頭更足了,在此后的半年時間里,他們聯手在1414/1413次車上共作案9起。
后來欒會奇因為張學寬分贓時總給弟兄們分得很少,就離開了他,轉而同王寶祥、周紹喜等結伙。最初,他們還是在丹東至青島的車上,大多在秦皇島上車,滄州下車。到了2003年底,他們開始盯上了臥鋪,開始在廣州至長沙、蘭州至西安的臥鋪車上作案。
2004年春節剛過,欒會奇、王寶祥與杜增國一行來到徐州。因為他們聽說,在徐州有一個號稱“大傻”的人非常仗義,便有心投靠他。可是到徐州一看,一個個失望透頂,原來,“大傻”張春國因為盜竊已被武漢鐵路運輸法院判了刑,此刻正在武漢服刑。幾人失望之余,突然靈機一動,竟然打起了“大傻”老婆楊利的主意,將她游說過來,叫她從此以后跟他們一起干。
楊利知道,她的丈夫張春國是和綽號叫“小北京”的蔣伯峰一起干的。張春國被抓判刑后,蔣伯峰就成了這一伙人的頭領。她以前曾有心思加入丈夫一伙,但遭到丈夫的反對。現在丈夫管不了自己了,又有人來邀約,于是,楊利便很爽快地答應了欒會奇、王寶祥一伙的要求,成了他們中的重要一員,大有繼承丈夫未竟“事業”的氣概。然而,有一點她沒有想到,那就是她也將跟她丈夫一樣,要在漫長的牢獄中苦度時日。
于長武跟欒會奇一樣,發現張學寬對兄弟們很刻薄,也就離開了他,轉而拜王寶祥為師,他和王寶祥合作,從2004年1月至王寶祥被抓的2005年1月8日,僅在K119/120次車上就共同作案28起,作案頻率幾近瘋狂。
欒會奇跟的師傅最多,跟過楊正軍,跟過張學寬,跟過王寶祥,最后,他自己也當起了師傅,帶過杜增國、楊利,也帶過楊春河。但是最終,他跟其他人一樣,什么也沒有得到,唯有無盡的牢獄生活在等著他。
旅行者,民警有話對你說
電影《天下無賊》表達了一個天下無賊的理想。但是在現實生活中,賊是到處存在的,尤其是在鐵路旅客列車這一流動的小社會上,賊如同一只叮人的螞蟥,緊緊地“叮”著旅行者的錢物。在如今人、財物大流通的環境里,我們很多人都免不了要坐火車,坐火車就意味著可能要碰上賊。本文中提到的那些案件的受害人無疑是不幸的,我們坐過火車而沒有碰上賊,自然是萬幸的。不幸者之所以不幸,成為賊們侵害的對象,除了賊們手段高超,還有很多因素,其中一個重要因素就是旅客自我防范意識相當差,對賊的作案特點、手段知之甚少,如同《天下無賊》中的“傻根”一樣,真以為天下無賊從而掉以輕心,坐車旅行根本不設防。鐵路警察們為了保護旅客財物的安全,頻出重拳予以打擊,可謂費盡心血,但是打擊和防范向來就是一對孿生兄弟,缺一不可。因此,在本文即將結束的時候,受辦案民警委托,向所有讀者介紹一些鐵路旅行防盜知識。只有認識了賊們的作案規律和特點,廣大的鐵路旅客才會有針對性地進行防范,避免不必要的財產損失。
從列車上的盜竊犯罪特點來說,上世紀90年代前期,盜竊案件主要發生在硬席車廂。而自90年代后期,尤其是進入本世紀以來,重點則轉移到臥鋪車廂。當然,硬席車廂的盜竊案仍時有發生。
在硬席車廂的作案部位主要是衣帽鉤、行李架、旅客的身體,賊們的作案工具主要是刀片或剪刀。作案手法常見的有這樣幾種:
“殺死豬”:旅客熟睡之后一點防范意識也沒有,賊們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旅客藏錢的部位用刀片割開,就跟殺死豬一樣容易。
“干架子活”:主要是在行李架上。當賊們盯上旅客的包后,往往借故把自己的包往目標包邊上放,在放的過程中,將對方包里的錢或貴重物品掏出,又叫“掏心”。所以,將旅行包放在行李架上的旅客們切不可掉以輕心。
“掛衣帽鉤”:受害人的衣服掛在衣帽鉤上,賊們則拿一件大衣服往上面一掛,假裝掏煙,其實是掏旅客衣兜里的錢包,作案得逞后則拿出煙來抽。他們在干這種“活”時有時竟然當著旅客的面,有時則趁人睡著了或者上廁所之機。
“送戰友”:賊們作案得手后,有時要在一旁監視受害人,看他發現被盜沒有,報案沒有,一直到目送受害人下車,見他們沒有報案,就可放心大膽地分贓。
小偷常常選擇侵害對象的這些部位下手:
腰間:男性旅客喜歡將手機掛在腰間,賊們用兩根手指一彈,就可以將手機套彈開,從而將手機摘走。
天窗:上衣靠上方的口袋。賊們先用手指彈,憑感覺判斷里面是現金還是皮夾,然后,有的純靠手指,有的則借助刀片,將錢物掏出。
平臺:即衣服下面的口袋。賊們主要用手掏。這個地方一般放錢少,賊光顧得不多。
后褲兜:有些男同志習慣將皮夾或現金放在這一部位,這也是賊們關注的地方。
褲襠:一些坐硬座車的人喜歡將大量的錢放在防盜內褲里,以為這樣可以防盜,其實不然,不僅不能防盜,反而是在告訴賊:這里有錢。因為把大量的錢放在襠部,從外觀上就可感覺到不正常。盡管這個地方很敏感,但賊們的技巧也練得出神入化,刀片用得輕、準,取錢時手腳麻利,干凈利落。一般情況下,這是“殺死豬”的活。與蔣伯峰一起的“吳老大”,號稱“褲襠王”。王寶祥的刀片也玩得很精。在“12·19”專案中,有很多受害人就是把錢放在褲襠里而被他劃破內褲盜走的。
腹部:有些人喜歡將大量的錢放在女式長筒絲襪里,再纏在小腹上,因為這里也跟褲襠部一樣,對外來的侵襲非常敏感,他們以為這樣可以萬無一失。殊不知,賊們賊精賊精的,他們除了重點盯人褲襠,還重點盯人的小腹,看纏沒纏絲襪。如果有,錢額起步就在5000元以上,數萬元不等,他們自然不會放過這么重要的部位。
賊們上了火車,通常要做三件事:一聽二看三查。一聽,主要指旅客上車時,聽送行者對旅客的囑咐話,尤其是年長者對年幼者、男人對女人的囑咐話,這些話中往往有“要注意安全”、“把錢物放好”之類的話。二看,主要指看旅客身體上的幾個重點部位,另外就是看行李架。旅客的旅行箱一般放在行李架上,也有放在臥鋪床底下的。出門在外,旅客如果箱子里放有貴重物品和大量現金,往往要用各種各樣的鎖鎖上,有的用密碼鎖,有的用鏈子鎖。這些措施只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因為一鎖,反而有了“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嫌疑,對于這種箱子,只要被賊們盯上,很少能逃脫厄運的。三查,主要指查列車工作人員的交接班時間、工作人員的態度、人員分布、作息時間和列車運行時刻表。乘務員不管在哪條線,不可能從始至終,中途一般要換一次班,在查清乘務員換班之后再選擇下手時間,絕不與換班時間相沖突。乘務員換班之后,有的還未睡醒,精神委靡,有的如果不負責的話,則形同于無。賊們常常選擇這時候下手。另外,他們還“查”兩種人:一是查看車上有無“小隊”(即公安反扒便衣),二是查看是否有與他們一樣的賊,如有,就會選擇“放空”(指放棄偷竊)。
最初的賊們將旅客的包拿到廁所將錢弄出后,往往將包丟到車窗外,被王寶祥等稱為“無職業道德”;只要錢,不要包,“完璧歸趙”,他們把這叫做“有職業道德”。其實,從旅客方面來說,這種“有職業道德”的賊的欺騙性更強,危害性更大,往往延緩被害人發現被盜的時間而延遲報案。像王寶祥和于長武作的一起大案,就因為他們“職業道德”太“強”而延緩了被害人發現時間,讓無辜者受冤枉。
一般的旅行箱都有兩個拉鏈頭,旅客為了慎重起見,常常將一頭的拉鏈鎖上,對于賊們來說,這鎖根本不管用,他們常常用剪刀頭或者圓珠筆尖就可將拉鏈從中弄開,這樣,鎖就名存實亡。但不管是剪刀還是筆尖,作案后總會留下痕跡,而像王寶祥這樣的賊王為了不露痕跡,延緩發現時間,技術高到連工具都不用,僅用手指就可將拉鏈打開。這樣做,即使被旅客發現報了案,由于難以找到痕跡,所以難以認定。為了學好這些技術,王寶祥非常“敬業”,如果有的包他打不開拉鏈,他會下車后買一個同樣類型的包,拿到賓館里好好研究。為了鉆研技巧,他有時整晚整晚不睡覺,直到把包打開為止。
旅客的財物之所以被盜,除了賊們犯罪技巧高超之外,還與車上旅客的防范意識和列車工作人員的工作態度和工作責任感有關。
一般來說,硬席車廂旅客的防范意識要高于臥鋪旅客的防范意識。賊們最初專打硬座,后期改為搞臥鋪。不管是在硬席還是在臥鋪,賊們選擇的作案時間大多在晚上旅客熟睡之后或者趁其上廁所之機。硬席雖然通宵開燈,但半夜以后,旅客大多因為疲勞而進入夢鄉,沒有進入睡眠狀態的此時也精神疲憊,再強的防范意識此刻也漸漸淡化。而在臥鋪,每當晚上10時,列車統一關燈,只有昏暗的夜行燈開著,旅客們由于防范意識差,往往把裝錢的外套、褲子或者小包,往衣帽鉤上一掛,甚至將手機往枕頭邊一扔,往茶幾上一放,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樣,賊們行竊時則如入無人之境,掏包、拿手機做得從容不迫、游刃有余。而由于有些人手機也懶得關,那一閃一閃的信號燈無異于在向賊們發出誘惑性邀請,賊們當然毫不客氣,一個順手牽羊就得了手,他們把這稱為“白給”。
如果旅客稍微有一點防范意識,那么,縱然賊們偷技再高,很多案子還是無法得逞的,至少,那些放在枕頭邊、放在茶幾上的手機等物品就不會“白給”賊們。無論什么時候,只要是坐火車,就一定要記住這句話:任何時候都要保持這樣的認識,當你睡著的時候,小偷們可是睜著眼的。
旅客的冷漠也是列車上盜竊案頻發的一個重要原因。如“小北京”就在他的懺悔書中寫道:
在火車上待得久了,見的人也多了,形形色色,千姿百態。這其中有一個特殊的群體,引起了我的注意。他們既不是乘客,也不是撿廢品的人,他們專“撿”別人荷包里的東西。他們怎么這么大的膽子,不怕被人發現、抓住嗎?我開始留心起來。一次,在一趟上海開往北京的列車上,我碰到兩個年輕男子。他們在一節硬座車廂里,就在我坐的座位旁邊,趁一個旅客睡覺了,用刀片割開那人的衣服,掏出一沓百元大鈔,然后揚長而去。我看傻了,旁邊還有許多沒睡覺的人,都看著,可沒有一個人吭聲,他們有的甚至把臉轉過去,裝作沒看見。
“小北京”蔣伯峰走入賊路,固然有很多原因,但不可否認,旅客對違法犯罪的冷漠,“農夫式”的寬容態度也是催化他墮落的因子。
“小北京”在懺悔書中還寫道:
有一次,我在割一個睡覺的人的褲襠時,旁邊一個中年男子問我干什么,我盯著他的眼睛,很鎮靜地說:“偷東西。”他馬上把臉轉向一邊。我們“干活”時,偶爾被偷的人發現了,只要我把東西還給他,他就不再說什么了。因此,在車上混這么多年,我還從來沒有“響”過。
賊王張學寬的一次經歷也是一個很好的佐證。
有一次,他偷了一個旅客的1600元,結果被這旅客發現了要報警,張學寬不僅將偷的錢全部退還,另外又多給他200元,這個旅客就不報警了。
可以這樣說,是旅客的麻木不仁在某種程度上縱容了賊的囂張氣焰。當然,也不是所有的旅客都麻木不仁。1月8日王寶祥被抓,就是那位叫馬建安的旅客見義勇為的結果,他發現了犯罪,并沒有袖手旁觀,而是立即報告了乘警,乘警以高度負責的精神,迅速進行調查。可以這樣說,因為有了這名見義勇為的旅客,王寶祥等眾多團伙的犯罪才得以充分暴露,鐵路線上的眾多盜竊團伙才得以被摧毀。因此,我們呼吁,旅客們不僅要看好自己的財物,更不能“只掃自家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對列車上的犯罪視而不見,要勇于與違法犯罪行為作斗爭。
再說列車上工作人員的工作責任感問題。按照鐵路規定,乘務人員除了打掃衛生、供應茶水外,平時沒事時就應坐在邊凳上,等候著為旅客服務,而據犯罪嫌疑人的交代,他們之所以能夠偷竊得逞,很多情況下是因為乘務人員沒有盡到責任所致。
乘警也是一樣,以前的工作重點放在硬席車廂,現在,新的犯罪特點要求他們,不應厚此薄彼,整列火車都應列為防范重點。這樣一來,問題也隨之而來,一列火車有若干車廂,而乘警卻人數有限,往往顧得了這里顧不了那里。但是不管怎樣,既為乘警,就要切實盡到責任,處處想到旅客財產的安全,要勤巡視,細觀察,多聽取旅客的意見,多掌握犯罪信息,多提醒旅客看好自己的包裹、手機,尤其是對那些將小包、手機隨意放在茶幾或枕頭邊的旅客,要及時提醒。雖然有些旅客認為丟一部手機沒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可以不在乎,但警察在乎,因為對警察來說,他們又多了一起案件,多了一份壓力,還要多付出大量的時間、精力和金錢來用于破案。
因此,列車上防盜,不僅是警察、列車工作人員的事,也是所有乘坐火車的旅客們大家的事,只有旅客、乘警、列車工作人員齊心協力,才能共同構筑一道銅墻鐵壁,賊們才會無機可趁,從而真正達到天下無賊的理想!
(除主要嫌疑人外,其余涉案人員均為化名)
責任編輯/楊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