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開

男孩小凱也許沒有想到，自己在多年以后，還能清晰地回憶起那個極其普通的下午。

和煦的陽光慵懶地撒在路面上，有些破舊的小鎮此刻呈現出一副略帶頹廢的神色。小凱走路時簡直帶著一路碎跑，在經過一個干涸的小水坑時，本來他的身子已經邁了過去，但鬼使神差的是，他又忽然扭了一下頭。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一個暗綠色的小筆記本上。筆記本的外殼幾近脫落，上面臟亂的印跡使人一眼就可以看出，它曾經遭到許多人不屑一顧的踐踏。

懷著好奇心的驅使，小凱拾起這個筆記本，翻看著里面的內頁。僅有的幾頁白紙已經破損不堪，就在他感到失望之際，一種巨大的驚喜簡直在瞬間將他洞穿。筆記本的封套里，竟然夾著一張百元的人民幣。

今天的孩子也許覺得１００元錢算不上什么，但對于２０世紀８０年代初期的小凱來說，簡直就是一個天文數字。因為他整個學期的學費，也不過區區十幾元錢。

整個下午，小凱都處在熱血沸騰之中，他把手伸進褲兜，真切地感受著那種比普通紙質品手感更耐磨更舒適的百元大鈔的存在。一些說不清來路的想法，就像一條條奔騰不息的溪流，在他的腦海里亂竄。

他想像著自己擁有了這筆巨款，就可以做一次環游世界的旅行了，即使保守一點估計，至少也能環游全國吧！假如自己再節省點用，說不準還能剩余些錢回來。

但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最終還是被一個更為強大的念頭所壓倒，他想把錢還給失主。這么多的錢，丟錢的人一定非常焦急，他是男是女，是一位叔叔還是一位阿姨？是為人抓藥看病還是拿去購買其它的用品？……小凱最終決定貼一張紙條，寫一個啟事。當然，這些行動是秘密進行的。

他找來一張白紙，猶豫著到底在上面寫“尋錢啟事”還是“丟錢啟事”，最后，他歪歪斜斜地寫了“啟事”兩個大字，上面寫著：“今拾到一個綠硬殼本，內有錢，請丟失的人在這兒等。”想了想，便又在“在這兒等”的前面補了“放學后”三個字。

緊接著，他又擔心起來，萬一有人來冒領，該怎么辦？怎么才能證明這筆錢就一定是對方的呢？……他將那張百元的人民幣翻來覆去地看，希望能發現一些奧秘。忽然，他看到錢的下方，印著一長串的數字。

啟事被小凱用剩飯粒小心地沾在小水坑旁的一根電線桿子上，他的心中，已經堅定了一個信念，丟錢的人，一定能說出錢的這行數字，這么一大筆錢，對方怎么會記不住錢的號碼呢？

接連幾天，小凱在放學以后，都會去那個熟悉的地方，可結果一次次令他失望。擁有一筆巨大財富的秘密一直在腦海中折磨著他。經過幾天的日曬風刮，那張啟事已漸漸變得支離破碎，面目全非。他在略帶惋惜的同時卻又產生了一絲莫名幸慶的感覺，他想，這樣子，也許對方再也找不到自己了。

小凱開始在同學們面前吹牛，說自己是一個大富翁，有很多很多的錢，甚至……富可敵國。“富可敵國”這個成語可真夠氣派的，就連他自己也覺得納悶，不知從哪里學來的，也許就是用來形容他現在的富有程度吧！

當然，即使在“啟事尋找”失敗以后，他也想過把錢交給老師，可是不能！因為他曾無意中見到老師將一個同學撿來的錢，作為獎賞交給了自己的孫女買糖吃。把錢交給爸爸？那就更不行了，爸爸是一個大賭棍，他會把這筆錢揮霍一空的，媽媽就是因為這個，才痛下決心與他離的婚。

和過去許多次一樣，爸爸在一個星期前便外出了。臨走前，他給了小凱兩元錢，讓他去街頭買包子或饅頭。小凱十分節儉地花，他接連幾天吃著自己煮的一大鍋紅薯。

每天臨睡前，小凱都要愛不釋手地看一看那張百元的鈔票，甚至用手將它撫平。他的內心充滿了幸福，帶著甜蜜的微笑，很快進入了夢鄉。

雖然知道一百元錢可以買許多好吃的好玩的，但是小凱并不愿意隨隨便便地把它花掉。很久以前，他就計劃買一個乒乓球拍，這是他最喜愛的一項體育運動。可現在他有了新的想法，因為他要用這筆錢，去做一次環球旅行。于是他找來一塊廢舊的大木板，用菜刀砍啊砍，折騰了整整一個下午，一個圓形的乒乓球拍終于做成了。

他還要學會騎自行車，因為要想實現環球旅行，這一點大概是必不可少的。他開始用爸爸那輛堆在墻角布滿灰塵的２８型自行車，慢慢摸索著學起騎自行車來，結果摔了個鼻青臉腫。但幾天以后，他竟然能夠騎著那輛破自行車，歪歪斜斜地上路了。

小鎮的人每天都能在那條窄窄的馬路上，見到小凱有些自來瘋的身影。他甚至還嘗試著一些高難度動作，比如在自行車上彎下身子，去撿地面上一個兩分錢的硬幣。在無數次彎腰的一剎那，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一百元錢到底是兩分錢的多少倍啊！

那張百元的鈔票在他手中被摩挲過無數次，可依然沒舍得破開。直到半個月后的一天，他最好的一個朋友的書包被人撕扯爛了，怕挨打不敢回家，正在哽咽著抹眼淚。他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自己為什么不把錢破開，買一個新書包送給他呢。

小凱簡直被自己大膽的想像昏暈了頭腦，他讓朋友在路邊等他，自己一轉身飛奔著跑回了家。一路上，他不停地默念著百元大鈔上的那串熟悉的號碼，對于他來說，那串號碼簡直就是一串美麗的音符。

爸爸已經回來了。他正在翻看小凱平時藏東西的地方，看他還剩多少錢。爸爸用被煙熏得發黃的手指將那張百元鈔票夾住，興奮地問：“還有沒有？”小凱緊張起來，他蹦跳著，高聲叫道：“快把錢給我。”但爸爸把手高高地揚在半空中，他夠不著。

爸爸扮了一個笑，說：“看來你本事還真不小，哪搞來的？”小凱說：“我在路上撿的。”爸爸白了他一眼，“嘿嘿”了幾聲，說：“撿的？我怎么就沒撿到。什么時候偷我的吧！”小凱哭了起來，說：“我沒偷！快把錢給我——給——我——”

可爸爸早已不管這些，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元錢，扔在小凱的面前，口氣似乎顯得很大度：“給你這個，夠多了吧！”接著又說：“瞧，你把我的自行車摔成那個樣子，明天我得去修車，還沒找你麻煩呢！”說完，爸爸拍了拍膝上的灰塵，準備出門。那張一元的錢小凱不想要，被爸爸扔在桌上，最后掉在了地上。小凱一個人呆呆地站在那里，他低著頭，兩眼直直地瞪著那張又冷又硬滿是油膩的桌面。

天漸漸黑了，男孩小凱餓著肚子，他第一次在那個晚上跟蹤了自己的爸爸。爸爸離開家以后，在小鎮游蕩了幾圈，最后跑到巷尾一個姓鄭的寡婦家里去了。小凱佝僂著身子，小心地趴在窗下，聽著爸爸與女人嘻嘻哈哈的嬉鬧聲。

在女人的贊揚聲中，爸爸有些炫耀地拿出了那張百元鈔票，將它疊成一個戒指的形狀，塞到了女人的胸罩里……

一個星期后，小鎮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小凱竟然在早市菜場上，伸出自己的爪子，去摸人家鄭寡婦的胸部。這件事后來慢慢地傳了開去，便開始有了幾種不同的說法。有人說，小小年紀，就知道吃豆腐，熟得早啊！也有人說，有其父必有其子。那個晚上，爸爸反鎖了門，把小凱關在家里，恨恨地毒打了一頓。

２０年后的一個初春，小鎮宣判了一名男死刑犯。據說，他是在一次偷竊被發現時，將一把利刀扎進了一個女人的胸脯。臨刑前，小凱的嘴巴一直在囁嚅著，仿佛在不停地念著什么。執行官有些疑惑，問他到底想說什么。小凱沒有回答，只是把那串長長的數字重新再念了一遍。

槍聲響了，沒有人知道那串號碼的真實含義。

（責任編輯 何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