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情人從一開始就做著可恥的事情,只是在開始的時候沒人愿意相信。
1
那個夏天的夜晚,我經常想起戀愛那會兒的事情,眼前就有了白裙飄飛的情景,接著又有了十指相扣的畫面。我總會情不自禁地舉起右手,依然光滑,只是它是空的。很久它都沒有與賀年相握,心底就有了一聲嘆息。
賀年回家越來越晚,但我還是堅持等他回來。他說過讓我先睡,可我睡不著,好不容易把他等回來了,說不上三句話,他就鼾聲如雷了,早晨不等我醒來他又上班了。我們之間的語言交流已經很少了,比語言交流更少的是身體交流。
賀年是個律師,幾個月前終于有了自己的事務所。為了這個目標他已經打拼了三年,我知道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是我不希望他把全部心思都撲在工作上,忘記他的愛妻。
我和賀年是在大學開始戀愛的,那時我很引人注目,漂亮而且有些才氣,常常寫些小詩。賀年學的是經濟法,可他也熱愛詩歌,同時喜歡彈吉他。有一回,他把我的詩譜成了曲子站在女生宿舍下面反復彈唱,那曲子很合我的心意,所謂知音應該就是這樣的吧?我就是從那時開始愛上他的。
畢業后的第二年我們結婚了,那時我們沒有房子,可那租來的一居室里處處都有愛的氣息。那時,我們下班后只有一件事——直接回家,關上門,家就是全部的世界。再到后來,我們有了房子,可他回家吃晚飯的次數越來越少,當然錢掙得越來越多,可他卻再也沒有寫過一句詩、一個字的情書。我的心就是這樣慢慢地空虛了,但眼睛卻敏銳了,我發現身邊竟有一個默默關注我的人。
他叫唐,40歲,是我的同事。不經意的抬頭,常常會碰到他的目光,仰慕、關懷,讓我心里常常一暖。
多久了,賀年沒有這樣看我了?其實女人很多時候都是被愛人的盈盈的眼神養著的。
有一天,我們一起去喝茶,唐喜歡茶。看著茶葉一片一片舒展,他對我說,你就像一片茶葉一樣優雅。有時忍不住對他說我和賀年的事,他靜靜地聽著,不說話。在他的眼里,無論我怎樣,都是有理的,他都是喜歡的。
我想,我和他的身體已經失去了自由,而精神卻是可以飛翔的。我們就這樣交往著,我沒有覺得什么不妥。直到有一天,他在酒店訂了房,約我。
他擁抱了我,他說,我們的心已經水乳交融,為什么身體……他的目光如火,我知道那種溫度可以將我融化。
然而讓他意外的是,我逃離了。
莫非世間所有的戀愛最后都要落入世俗,落入身體?
2
女人如果是心閑了,身邊必然有女性朋友。這話有些意思,就像我和安嬰。我們從大學時就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
我們在一起常常會說衣服,然后就是男人,男人永遠是我們之間的談資。有一次她問我,你和賀年好不好?她的意思我懂。我低下了頭,光天化日之下說夫妻房事,這讓我有些難為情。她笑了,她說她有個“朋友”,比愛少,比吻多。她說如果老牛有這樣的朋友,她一點也不反對。老牛是她的先生。
她的話好像喚起了什么,我想著那些期望成空的夜晚,想著潮般的貪戀最后自生自滅而落在枕上的眼淚,我突然覺得我壓抑了很久。難道真的有這樣的一種關系,可以讓人無牽無掛而且快樂無比?
我不相信,但心卻動了。那時,我的腦子里滑過了唐的面孔。但我立刻看著床頭我和賀年的婚紗照,我對自己說,不能,一定不能。
我依然期待著賀年能注意到我的埋怨,但是他沒有,也不是沒有,而是他太專注自己的事業了。
一天,賀年打電話告訴我說,下午五點飛往廣州,讓我幫他準備一下行李。我要他快點回來,我說我想他,說得很直接。
給他收拾好了行李,我們就半裸著躺在床上。他看著我,然后看了看腕上的表,說來不及了,接著像逃跑一樣地走了。
女人最落寞的恐怕就是有要求卻被拒絕了,就像這次,我傷心地哭了。
女人差不多都是膚淺的,什么都在臉上寫著。第二天上班,唐看了我一眼說,怎么不開心?我不想說什么,他接著說,下班我們一起去喝茶?
我在心里說不,可還是點頭同意了。
找了個臨街的座位坐了,兩杯茶端了上來,說話,或者看茶葉舒展,那種感覺說不清楚,我有些喜歡又有些害怕。好在,他沒有提起那次酒店約會。
他很會說話,后來不知道怎么說起電影《對你說》:男護士和作家,像海面漂浮的兩座冰山,若不是因為昏迷不醒的女友,也許兩人一生都不可能相遇。在阿爾莫多瓦電影中極為罕見的冷色背景下,他們就像最虔誠的教徒禱告般對她訴說一切的一切,不求回報。最終她沒有醒來,可他卻找到了真誠的友情。沉默并不代表沒有力量,但為什么把那些早就想好了的話藏在心里呢?去吧,別放棄每一個可能的機會,他說。
這部電影我沒有看過,他說的這些話像是臺詞,但他卻說得相當動情。特別是說最后幾句時,他一直盯著我,我從他的眼睛里看見火熱的光,我低下了頭。
從茶館出來已經很晚了,他堅持要送我回家。經過人形天橋時,他伸出手,我遲疑了一下,把手給他,他安靜地牽著,沒有多余的動作,這讓我心里暖了一下,我喜歡沒有糾纏的牽手。
可惜走在一棵樹下時情況發生了改變,他忽然環住了我的脖子,親吻了我。我掙扎著,他有力的手臂一直抱著我,他的嘴唇壓著我嘴唇的那一剎那,我顫栗了,久違了——親吻。
但我還是堅決地阻止了他的進一步動作,從他的懷抱里掙脫出來,跑掉了,落荒而逃。
回到家從包里掏出手機,十幾條未接電話,都是賀年打的。我撥了過去,他緊張地問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我說什么事也沒有,我跟朋友喝茶了。這下,他才放心,他認真地向我道了歉,說要好好補償我,他說要給我精致的生活……他慢慢地說著,我心里的氣好像也消了,想想他也不容易,難道是我的要求太多了,是我太自私了嗎?
三天之后,賀年回來了,我們有了一個風生水起的合歡夜,但那種感覺就像曇花一夜盛開,剩下的又是空空的枝頭。
賀年的注意力百分之九十都集中在他的事務所上,他說他要給我精致的生活,有花園的房子,一輛車,他說他離目標越來越近了。
我能說什么呢?
3
一天,女友安嬰打電話約我吃飯,去時她的旁邊坐著一個帥男子,說是她的朋友,他們看上去很親昵。飯畢,安嬰把那男子轟走了,她請我去洗桑拿,于是我們一起又說起了男人。她說,男人成為老公之前是可愛的,成了老公之后差不多都是一個擺設啦,一個女人的臉就是幸福的程度表。她看著我說,別苦了自己。我只是笑,不說話。安嬰說,有個情人好啊,就說吃飯吧,情人會問你想吃什么、餓不餓,可老公不會,下班了嘴里叼著煙,把臭氣熏天的腳放在茶幾上,要么看報要么看電視,過一會兒他喊“飯好了沒”,因為他餓了。
她的話逗得我大笑起來,也許每個丈夫都有這樣的時候。我的腦海里浮過賀年的影子之后,接著浮現出唐的影子……
唐坐在我的對面,我一抬頭就能看到他溫和而憐惜的眼神。我在QQ上對他說,別那樣看我,我有那么好看嗎?他馬上回了過來:在我眼里你是花朵,是時間,是一生最重要的遇見。老天,我們開始說情話了。
我說,男人再好聽的情話都藏著一個不肯罷休的目的,就像阿Q對吳媽說“我想跟你困覺”一樣的。他在那邊表揚了我的深刻之后說,也許抱在懷里才是真實的,想念是那樣單薄,風一吹,就散了。
不可否認唐很解風情,也有時間風情。但是我的心依然抵抗著他,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接下來的事情真的有些意外,那次公司派我和唐一起到長沙出差,就是這次出差讓我們出了差錯,好像是注定的。
長沙的夜晚,我和他在一起了。我在清醒中沉迷,嫵媚而多情。后來,他伏在我的胸前哭了,他說,這是個重要的時刻,讓他明白了什么是幸福,而在此前那算是白活了。
他的哭泣讓我從迷亂中清醒,我發了瘋似地讓他滾開,罵他是個流氓,我說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默默地從我房間退了出去。
我知道我犯了不可原諒的錯誤,我想起了賀年對我的好,可我卻做了什么啊,水龍頭嘩啦嘩啦的水能洗去我的迷亂嗎?
從長漢回到武漢,唐表現得很好,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含情脈脈,這讓我稍稍輕松一些。
有些事情發生了,要停止是不容易的。當有一天辦公室只剩下我和唐時,他只是一個擁抱,我的防線立刻瓦解,什么話也沒說,在辦公室,我們又糾結在一起。這是一種全新的感覺,事后,他說他不會破壞我的家庭,他說,他有家有女兒,他說他和我一樣都是寂寞的人,一次和一百次有什么區別?他說,在不傷害別人的前提下,何樂而不為?
我沒有離開唐的勇氣,我甚至迷戀他的身體,我身陷其中了。
這樣的事情,后來又發生了幾次,有時在辦公室,有時是在旅館里,還有一次賀年出遠差了,唐留宿在我家里。
我們越來越沒有話說,就像一幕無聲電影,絕望而努力甚至帶著恨意地糾纏,然后一言不發地離開。
4
日子就這樣過著,我不再要求賀年,如果他要我,我心里因為內疚而努力地給他,倒也是相敬如賓。
賀年豐田車開回來的那天,他像個孩子一樣開心極了,他說它應該像匹馬,可以帶著我們穿過青藏公路,穿過唐古拉山,看完那藍得讓人落淚的天空,再去內蒙大草原。他說,寶貝,我們要走著愛著……
那個夜晚,我說,賀年,我們要個孩子吧。
他的眼睛忽然一濕,把我緊緊地摟在懷里。我也哭了,我才明白他如此拼命工作,是為了兌現他對我說過的那些話。我哭著說,我再也不會自私了。
就在那個晚上,我們決定要一個孩子。從那夜起,我們約定不再喝酒,不再吸煙,不再喝咖啡,不再熬夜,也不吃藥,要心情好……
我決定和唐一刀兩斷,我沒對他說為什么要分開,我只是對他宣布了這個決定。盡管他不高興,但他還是保持了風度,答應了。
三個月之后,當醫生平靜地告訴我我懷孕了時,我跳了起來。
就在我享受將要做母親的喜悅時,唐突然約我,有些威脅的意思。我隨他去了賓館,他急不可待地摟了我,說自從和我在一起之后,他跟妻子再也沒有了感覺;他說他想和我在一起,他說當愛的人坐在他的面前,而他只能看著時,他是痛苦的。我冷靜地告訴他,這是不可能的,我將要做母親了,我懇求他忘記我回到原本的生活中。
誰知道他開始撕扯我的衣服,他要我陪他最后一次。如果他想硬來,我只能報警了。他終于停了下來,恨恨地看著我說,那就走著瞧吧。
一連幾天,唐不動聲色坐在我的對面,這讓我惶惶不可終日,我甚至在QQ上求他,求他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答應不糾纏我;他一句話也不說。一個月過去了,什么事也沒有,這讓我那顆懸著的心慢慢安穩了。
但事情并沒有結束,那天唐在QQ上說要我再陪他一次,只是一次,然后他再也不糾纏我了;他說他看出來我懷孕了,他會小心的……
他從來沒有像此時這樣讓我惡心,在他的對面我默默地流淚,我說,不,一次也不行……
我害怕的事情終于發生了。那天,賀年回到家里冷冷地看著我,我知道事情敗露了,我哭了起來,越哭越傷心。賀年終于說話了,語氣平靜:“有個人寫信給我了,我知道了一切。一個不貞的女人是不配當母親的,一個放縱過的身體是不能分娩純凈的孩子的……也許你覺得我很殘忍,可那個人把你和他在床上的細節告訴我時,我無法忍受。一個星期之前我知道了這事,我想忍受,因為你懷孕了,可我還是忍受不了……”
說完他一步一回頭地走了,而那封信落在我的面前。唐在那封信中說,他知道賀年是律師,一個有名的律師,他冒著會被當成證據的危險寫這封信,因為他喜歡他的妻子何小潔,因為小潔也喜歡著他……
我試著想挽回,可賀年的決心已下。我也想過,如果我堅持生下這個孩子,也是可以的,好像法律有規定的。但最后我還是放棄了,如果孩子沒有父愛,還不如……
我一個人去了醫院,醫生說,得要夫妻雙方簽字才能流產。我打電話跟賀年說,他在電話里失聲痛哭,他說,他想要孩子,他要我先回家。
他回來了,但看上去是那樣的憔悴。
我跪在他的面前,把頭低到他的腳面,請求他原諒……賀年最終把我扶了起來,他說,小潔,我們試試。
我從那家公司辭職了。
我慢慢地從這件事情中恢復過來,賀年也慢慢地恢復過來,我們努力地回避著什么,但是分明是有裂縫了。
我也明白了,那種比愛少、比吻多的感情,其實不是感情,而是身體與身體之間的騷亂,等一切平息下來時,剩下的只是流不盡的淚水,和洗不盡的恥辱,愈合不了的傷痕。
我也相信了,情人在開始的時候都是以愛以多情的樣子出現,到最后都以可恥收場。其實,情人從一開始就做著可恥的事情,只是在開始的時候沒人愿意相信。
(責編/朱茂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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