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歌姜維城

多年前，一位名叫梁上泉的詩人游歷川西汶川縣治所威州時，揮毫寫下“三山競秀，二水爭流”的詩句，從此它似乎就成了人們對這座古鎮(zhèn)惟一的解讀。

三山，是指三座字面上都帶個“龍”字的山，即北面的龍山、南面的羊龍山、東面的圍龍山，宛如三條蜿蜒盤旋的巨龍，從云端里趕到這兒叩首相會。二水，是指自北向南的岷江和自西向東的雜谷腦河，仿佛仙女身上兩條綠色的飄帶，各自從深峽里奔涌而出，融合于三山腳下，晝夜不停地唱和著一曲山歌兒。

我想，歌里唱的一定就是姜維城了。因為，只有站在姜維城上，你才聽得出，這歌子先是很細切的聲音，隨著城垣的升高，越來越洪大，越壯烈，越激昂，好像整個天宇充滿了這高亢的呼聲，自有一股令人向往、探索、回味無窮的魅力。

姜維城是我“走進雪山，走進高原，走向陽光”最初的出發(fā)地。這么多年了，就像是母親的目光一樣，無論走到哪兒，她都溫柔地罩著我。那時，我在城下讀書，每當抬頭看到一截古城墻匍匐在山崖上，有著一個充滿力量的背影和極具底蘊的心靈，便忍不住想：城墻里會藏著些什么。如果我爬到了她的最高處，又能看到什么，是否真可以觸摸到歷史，甚至遭遇古人——于是，便有了攀爬的渴望。

而每次登臨姜維城，她從來不會讓你失望。她對著你，始終是那樣一副不露聲色、溫厚肅靜的模樣，卻時時處處給人以噴薄欲出的氣勢，以及不可測度的厚重和幽深，能夠讓你靜靜地、長時間地面對著，如同于面對一位心意相通的知己，不需言語，不用察言觀色，默默的對視中，交流的卻是靈魂最深處的東西，再狂妄虛浮的心靈也會沉靜下來。

姜維城依著龍山的山脊盤曲而上，這道山脊好像有誰用巨斧砍去了一半，直上直下，險峻陡立。好不容易爬上地勢緩下來的較場壩，它又突然一個折拐，令人目瞪口呆地直落于側邊的一條深溝，后又從溝里爬起來，穿崖越谷，像一匹金色的綢緞從低空拋向嶙峋的山巔，與碧空相接，顯得更加氣勢磅礴。

不久前，經(jīng)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考古隊的專家們精確測算，現(xiàn)今留存的姜維城總長840米，墻體高3.5米，厚2.25米，留有墻垛800個。專家們還對姜維城遺址進行了發(fā)掘，找到了距今約5 000年的新石器時代原生文化堆積，出土了大量的陶片、石器和骨器，可見此城之久遠。估計原城墻南至玉壘山，西抵岷江江岸，全長10余里。墻體由清一色的片石隨手砌成，糯米漿和粘土涂抹墻面，墻垛依墻勢壘得錯落有致，垛中或為瞭望孔，或為射洞，有的為長方形，有的為菱形，有的為圓拱形，組成了各種美麗的幾何圖形，充分反映了羌人的建筑風格。

姜維（202~264），字伯約，羌族，天水冀縣(今甘肅甘谷)人，三國末期蜀國名將。史書里記載他至少兩次到過汶川。《三國志·蜀書·姜維傳》里記載：“延熙九年（246），汶山郡（即今汶川）平康縣（即今松潘）的少數(shù)民族聚眾起事，反抗蜀漢統(tǒng)治。姜維率軍征討，恩威并施，迅速平定。”“延熙十年（247），姜維升任衛(wèi)將軍，與大將軍費柿共錄尚書事。同年，汶山郡平康縣的夷族起事，姜維率兵討平。”姜維與姜維城的關系，《元和志》記載說：“蜀將姜維、馬忠等征伐汶山羌夷，此其地也。今姜維城，即維所筑。”《唐書》也說：“蜀到禪時，蜀將姜維、馬忠征伐汶川羌夷，即此也。今州城即姜維故壘也，武德七年，白茍羌酋鄧賢佑歸蜀，乃于姜維城置維州。”按此史實，姜維城名副其實。

為了再次攀登姜維城，我特地起了個大早，沿著墻影斑駁的梯道上山。在陽光的照射下，姜維城一會兒被抹成金黃，一會兒又被染得通紅，仿佛生命又回到了她那殘破的身體上，記憶的碎片又一點一點連接了起來。

無論遠觀近觸，姜維城似乎總能給人無限情趣。遠看，她縹緲的身影濃淡融會，似有似無，如霧如煙，幽幽地隨著山風鼓蕩而輕輕搖曳著、繚繞著，和著那三山二水，發(fā)散著一種質樸的超然。近觀，昔日巍峨的城垣已變得散亂，現(xiàn)出了當年夯筑時用的黃膠泥和葦草的斑駁痕跡，長年的風雨又在上面雕畫了許多離奇的圖案，一條條干裂的縫隙宛如老人額上的皺紋，記錄著千百年的滄桑。風在墻垛之間穿行，發(fā)出的聲調抑揚頓挫，重復循回，就像唱著一首古老的敘事詩。

最后，我登上城的最高處——點將臺，相傳這是當年姜維操練兵馬、點閱三軍的地方。雖貌不驚人，但因姜維的關系而聲名長存。臺高8米，坐落于圍龍山的一塊臺地上，突兀高聳。站在臺上，我陶醉于獵獵風中衣襟飛揚的感覺，霧像飄來的夢一樣在四周升起，偶有城墻的垛尖露出，如海市蜃樓，似乎這便是“霧失樓臺”的意境。

對城墻最富理想與情感的民族，我們中國人恐怕算是首屈一指了。先民們對城墻的崇拜，簡直滲透到了骨子里面，成為一種歷史文化的凝聚和積淀，還給人一種撲朔迷離的感覺。而“不到長城非好漢”將中國人對城墻的追捧發(fā)揮到了極至，城墻已成為中華民族心中一種符號、一種意緒、一種血肉相連的情感！

我不禁暗自偷笑，腳下的足跡說不定正疊壓著姜維的腳印呢，然而叱咤風云、指點江山的身影已不在了，陽光正笑嘻嘻地從霧里向這邊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