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漢語詞語音節形式的變化及其對詞匯系統的影響

摘要：漢語詞匯單位的音節形式，在古代是以單音節為主，到了現代雙音節占絕對優勢，而當代漢語詞語音節變化的事實顯示：多音節詞語不僅有逐漸增多的趨勢，而且實際上已成為新詞語中占主導地位的音節形式。當代漢語詞語音節形式的根本性變化，表明漢語詞匯開始進入多音化時期，這種變化既有深刻的內在原因，又有復雜的外部因素，也必將對漢語詞匯系統產生深遠的影響。

關鍵詞：當代漢語；音節形式；多音化時期

作者簡介：蔣可心（1953-），女，山東禹城人，黑龍江大學國際文化教育學院副教授，從事對外漢語研究。

中圖分類號：H116.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7504(2006)04-0120-04收稿日期：2005-12-20

一

關于漢語詞匯單位音節形式的發展變化以及現代漢語詞語的音節結構特征問題，語言學界已有明確而一致的認識，比較有代表性的觀點是：1．古代漢語中，特別是先秦時期，詞語是以單音節為主要形式。2．在西周、春秋時代以后，漢語詞匯雙音節詞增加相當迅速［1］（P698）。3．到了現代，雙音節的數量就大大超過了單音詞，雙音節形式在詞的語音形式中占了主體地位，甚至具有了代表性。新產生的詞絕大部分是復合詞和派生詞，而絕大多數復合詞和派生詞又都取雙音節形式。這使詞的雙音長度成了強有力的趨勢，在漢族人民心理中成了一種最習慣最喜聞樂見的形式［2］（P169）。

現代漢語詞匯單位的音節形式以雙音節為主的結論，是建立在大量的語言事實的基礎之上的，我們僅列舉兩部有代表性的工具書來說明這一問題。一部是《現代漢語詞典》（商務印書館，1996年修訂第3版），這是一部中型詞語類工具書，能夠基本反映出現代漢語詞匯的面貌。該詞典收詞語58481個，其中雙音節詞匯單位有39548個，約占詞語總數的67.63%［3］。另一部是《現代漢語頻率詞典》（北京語言學院出版社，1986年第1版），這部工具書根據詞在各類語料中的出現率和使用度以及漢字的出現率和它們在詞中不同位置上的構詞能力，比較客觀地展示出漢語詞匯和漢字的使用概貌。下面是該詞典在附錄中列出的“各類語料所含不同音節詞詞數及詞次統計”表中的有關所收詞語音節分布情況的內容。

以上統計所顯示的雙音節詞語在詞語總量上的百分比，完全能夠支持現代漢語雙音節詞語在語音形式中占主體地位的定論。

改革開放以來，漢語詞匯系統發生了很大變化，最突出的就是新詞語大量增加。新詞語表現出了許多不同尋常的特點，其中詞匯單位長度的變化又是比較引人注目的特點之一。很多學者注意到了新詞語中多音節形式快速增多的語言事實，并作了細致的統計、分析等研究工作，肯定了新詞語音節形式多音化的發展趨勢，但是比較普遍的意見還是認為當代漢語新詞語的音節形式仍是以雙音節為主，三音節以及多音節詞語逐漸增多。例如黃伯榮、廖序東主編的《現代漢語》（增訂三版）（上冊）在論及新詞語的特點時就指出：“……特別是改革開放以來，新詞成倍增加。其中絕大多數是雙音節，占新詞總量的70%左右，也有不少三音節詞。”［4］（P324）周啟模的論文《漢語新詞的特征》也認為：“從形式上看，漢語新詞雙音節占絕對優勢。”［5］張國慶的《現代漢語詞匯系統論》在討論新詞的構詞特點時指出：“造詞仍以雙音節詞為主，但三音節詞逐漸增多。”［6］（P219）

當代漢語詞匯單位的音節形式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變化？新詞語中雙音節詞語是否仍占絕大多數？雙音節以上的多音節詞語與雙音節詞語之間的數量比關系是否發生根本性變化？這些問題的解決，有助于正確認識改革開放以來漢語新詞語發展演變的客觀語言事實；有助于正確分析漢語新詞語的特點，尤其是語音形式特點；有助于進一步探尋和總結漢語詞匯單位音節形式變化規律。

分析當代漢語詞匯單位音節形式的變化事實并在此基礎上揭示出新詞語音節分布的總體面貌，關鍵的問題有兩點：第一是時間界限，第二是語料來源。關于新詞語的時間限界問題，學術界爭議較大，比較有代表性的意見有三種：一種意見是將新詞語的起始時間定為五四以后；一種意見是將起始時間定在解放以后；一種意見是將起始時間定在改革開放以后。分析不同時間限界的新詞語，所得出來的結果肯定是有很大差別的。我們認為，典型的新詞語應該是改革開放以后二十幾年來產生的，但是音節形式的發展變化有漸變性，為了充分揭示新詞語音節變化的動態發展歷程，我們將考察的時間參照點放在1949年，即考察1949年以后至20世紀末出現的詞語。從語料來源看，近二十年間出版的多達五十多種新詞語詞典，肯定是我們統計分析新詞語音節分布問題的主要依據，但是必須承認，由于種種原因，各詞典在收詞標準，收詞數量，收詞范圍，具體詞條等方面會有較大差異，所以應該選用著名學術研究機構編寫的，有較高學術水準的詞典為依據。

基于上述考慮，我們選擇了下列三部新詞語詞典作為考察當代漢語詞匯單位音節形式的依據。一部是李行健等編寫的《新詞新語詞典》（增訂本），該詞典收錄1949年到20世紀90年代的新詞語8400條；一部是于根元主編的《現代漢語新詞詞典》，該詞典收錄了從1978年到1990年之間的語詞性新詞新語新用法3710條；一部是周洪波主編，商務印書館辭書研究中心編寫的《新華新詞語詞典》，該詞典收錄了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新詞語2200條。根據統計可以看出，在三部詞典所收取的詞語中，雙音節詞語的數量并沒有占到70%左右，而有兩部詞典多音節詞語卻超過了雙音節詞語。比如于根元的《現代漢語新詞詞典》的詞語總數為3710條，雙音節詞語占總數的36.9%，多音節詞語占總數的62.74%；李行健的《新詞新語詞典》，詞語總數為8400條，雙音節詞語占總數的32.2%，多音節詞語占總數的67.3%；周洪波的《新華新詞語詞典》，詞語總數為2200條，雙音節詞語占總數的54.5%，多音節詞語占總數的42%該詞典的雙音節詞語中包含89個簡稱詞，占雙音節總數的7.4%。另兩部詞典也包含一些簡稱詞，如將簡稱詞看作特殊的雙音節，那么雙音節詞語的數量還會減少。。面對以上的統計分析，我們是不是有理由提出如下的觀點：當代漢語新詞語的音節形式與現代漢語相比，已經發生了根本性變化，即新詞語的音節形式不再以雙音節為主，而三音節以上的多音節詞語占據了主導地位。

二

當代漢語詞匯單位的詞形延長、音節擴展并使多音節詞語成為主導音節形式的重大變化，是有著深刻而復雜的原因的。

1．從漢語詞匯發展變化的歷程和發展變化的趨勢來看，詞匯單位的多音化是詞匯發展的合乎規律的選擇。詞匯單位是聲音和意義的結合體，對于漢語而言，詞語的聲音形式表現為音節，而漢語的語音系統從古至今又是呈簡化的趨勢，在現代漢語中音節的數量有400多個。如果用數量有限的音節，去表示不斷增多的新事物、新概念，那勢必會造成大量的同音詞。同音詞的大量存在，會使某些音節的負擔過重，會引起意義的混淆，影響表達效果，甚至造成誤解。解決這一問題的最好辦法便是詞語的多音化。

漢語復音詞數量不斷增加的語言事實，充分證明了漢語的詞語音節形式逐步向多音化發展的總趨勢。蔣冀騁在《論近代漢語的上限》一文中就統計了不同時代的幾部著作中的復音詞的數量，從中可以看出漢語復音詞的發展走向［7］

2．從詞語的聲音形式同它所代表的意義內容的關系來看，多音節詞語能夠滿足記錄越來越復雜的客觀事物的需要。隨著時代的發展和社會的進步，客觀事物變得越來越復雜，新的思想、新的思潮、新的概念、新的機構、新的產品等等，越來越復雜、細密、高級，如果只用單音節或雙音節詞語去概括復雜的客觀對象，恐怕很難反映出事物的本質面貌。隨著時代的發展和社會的進步，人們的思維水平也越來越高，對客觀事物的認識也越來越深刻，如果只用單音節或雙音節詞語去表達紛繁復雜的各種事物，恐怕很難準確完整地記錄人們的認識成果。這就要求詞匯單位延長詞形、增加語素，完成對客觀事物、現象的概括反映和認識。

3．從當代漢語新詞語的來源上看，引進外來詞語，吸收專業詞語等方式產生的新詞語，是多音節詞語增多的重要原因。漢語新詞語來源廣、渠道多，這是非常突出的一個特點，除了新造詞語以外，新詞語中從方言詞語、港臺社區詞語、外來詞語、專業詞語中吸收了大量的新成分，這中間的外來詞語與專業詞語更是以多音節形式居多。比如：

外來詞語：尤里卡、比基尼、迪斯科、美登高、樂百氏、高露潔、敵殺死等等。

專業詞語：航天飛機、核反應堆、核磁共振、隱形飛機、移動通訊、太空站、氣象衛星（以上為科技詞語）；商品信息、廣告效應、環保銀行、生態效益、旅游市場、郵政購物（以上為職業詞語）。

4．從當代漢語新詞語的構詞方式來看，某些構詞方式的廣泛運用，是新詞語多音化的重要原因。

（1）詞綴化構詞方式與新詞語多音化。因為漢語缺乏嚴格意義的形態變化，所以漢語的構詞方式一直以從古代漢語流傳下來并廣泛使用的詞根復合法為主，以近代產生而現代才興起的詞綴派生法為輔，兩相比較，詞根復合法產生的詞語占絕大多數。改革開放以來，當代漢語詞語的詞綴化發展非常迅速，這主要表現為：第一，原有詞綴繼續發揮強勁的構詞功能，產生了大量的新詞語，在為數不多的老詞綴中，“老”和“兒”最為活躍，以“兒”能產性為高［8］（P152），這些新詞語中，有一些多音節詞語，但數量不是很多。第二，出現了很多類詞綴，而這些類詞綴構成的新詞語中，多音節占了相當比重。比如：

族：上班族、追星族、打工族、擠車族、工薪族、耳機族、啃老族。

戶：專業戶、釘子戶、冒失戶、萬元戶、個體戶、貧困戶、關系戶。

（2）詞族化構詞方式與新詞語多音化。詞族化構詞方式指的是，以某個關鍵性、特征性詞或語素為基礎，通過它與其他詞語的組合，構成一族既有相同外部特征，又有內在語義聯系的新詞語。這類新詞語中，多音節詞語占了絕大多數。比如：

科技：科技戶、科技市場、科技聯合體、科技工業園、科技集市、科技樂園、科技扶貧，等等。

電子：電子書、電子詞典、電子寵物、電子圖書館、電子垃圾、電子污染、電子警察，等等。

三

當代漢語詞匯單位音節形式的根本性變化，勢必對漢語以及漢語詞匯系統產生深遠的影響。新詞語中多音節詞語占優勢的變化，表明當代漢語詞語開始進入多音化時期。漢語詞語音節長度的發展變化，既受漢語自身演變規律的影響與制約，又與社會發展密切相關。一般來說，語言系統內各要素的變化是語言系統演變的根本原因，而社會發展對語言變化的影響是第二位的原因，但是從當代漢語詞語長度的變化來看，似乎社會發展以及由于社會發展對語言提出的要求是促使新詞語中多音節形式增多的主要原因。隨著社會的發展進步，新事物、新概念不僅層出不窮，而且日益精深復雜，尤其進入信息化時代以后，新出現的事物、概念更具有信息含量大、專業化程度高、意義更加豐富的特點，這就要求新詞語在記錄反映這些新事物、新概念時，做到明確完整，而要完成這樣的任務，增加詞語的長度恐怕是唯一的選擇。比如“電子期刊”、“住房公積金”、“非傳統安全威脅”等等，如果不延長詞語的音節，不增加語素的數量，是難以完整、明確記錄這些事物、概念的含義的。當代漢語詞語的多音化變化特征，既體現了社會變化對語言的要求，又體現了漢語詞語音節形式的總體變化趨勢，即單音—雙音—多音。如果說古代漢語為單音節時期，現代漢語為雙音節時期，那末當代漢語正處于多音節時期。當代漢語音節長度的根本性變化，不僅體現了漢語詞語音節形式的變化規律，還顯現了當代漢語新詞語的突出特點。

新詞語中多音節詞語占優勢的變化，對漢民族語言心理也會產生重要影響。在漢族人民的語言心理中，喜歡偶數音節、短小簡化音節和注重和諧是非常重要的內容。中古以前漢語詞語以單音節為主，到了現代雙音節形式已成為漢語詞語的典型形式，這種形式不僅是漢民族喜聞樂見的形式，而且完全符合漢民族語言心理習慣。另外，漢民族對四音節形式也情有獨鐘，四音節形式一般是2+2結構，語音上兩兩相對，節奏勻稱，易于上口，千字文、百家姓、早期的詩歌、成語等等都是四音節形式為主。但是在傳統上，漢民族不太喜歡奇數音節，比如三音節形式，一些反映社會生活丑陋習俗的，或者帶有貶義色彩的詞語，三音節占大多數。比如“吹牛皮”、“拍馬屁”、“放空炮”、“抱大腿”、“耍滑頭”等等。漢民族不喜歡較長詞形的詞語，如果音節長度為四音節以上，那么往往采取簡縮的方式使其變為雙音節詞語。比如“空氣調節器—空調”、“工商行政管理局—工商局”等等。

當代漢語詞語音節形式的多音變化，說明漢民族語言心理在發生一些變化，這主要表現為：其一，能夠接受較大詞形，比如四音節、五音節、甚至六音節以上的詞形。在于根元和周洪波分別主編的兩部新詞語詞典中，五音節詞語分別占詞語總數的4.4%和4.9%；六音節詞語分別占總數的0.61%和1.9%。其二，三音節詞語增多，而且不是以貶義詞為主，而是以中性詞居多，比如“中國結”、“專賣店”、“太空戰”等等。

另外，新詞語中多音節詞語占優勢的變化，也將對漢語很多領域，比如語音學、韻律學、詞匯學、語法學、修辭學的研究產生相應的影響。

參考文獻

［1］葛本儀．漢語詞匯學［Ｍ］．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03

［2］劉叔新．漢語描寫詞匯學［Ｍ］．北京：商務印書館，1995．

［3］周薦．論詞匯單位及其長度［J］．語言教學與研究，2006，（1）．

［4］黃伯榮、廖序東．現代漢語（上冊）［Ｍ］．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

［5］周啟模．漢語新詞的特征［J］．漢語學習．1989，（1）．

［6］張國慶．現代漢語詞匯系統論［Ｍ］．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7］蔣冀騁．論近代漢語的上限［J］．古漢語研究，1991，（2）．

［8］湯志祥．當代漢語詞語的共時狀況及其嬗變［Ｍ］．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1．

［9］劉叔新．漢語描寫詞匯學［Ｍ］．北京：商務印書館，1995．

［責任編輯杜桂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