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可持續城市化的經濟學

郭文鵬 譯摘 要：物質主義者對物質生產的偏見影響了對城市及其經濟問題的思索。事實上，城市不僅僅是物質生產的中心，而且還是進行知識與精神方面交換的中心。如果不能意識到這種交換的多重維度，就會導致新的商業主義的復蘇，制造商因此會享有特殊的權力，而財富的分配也會更加不平等。亨利·喬治的哲學為避免商業主義提供了一種很好的重新系統闡述基本原則的起始點。

關鍵詞：可持續發展；城市化；經濟學

作者簡介：克里福德·科布（Clifford Cobb），美國著名生態經濟學家，社會公共政策專家，土地問題專家。早年畢業于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現系 “邵肯巴赫基金會\"主席，中國后現代發展研究院高級研究員。主要著作有《開放的學校，更新的社群》（1992）；《系統教育改革——一個社群主義的方案》（1993）；《綠色國民生產》（與小約翰·科布合著）（1993）；《通向正義之路——亨利·喬治的哲學與經濟學》（2001）。

譯者簡介：郭文鵬(1980-)，女，河北任丘人，黑龍江大學西語學院教師，從事語言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F29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7504(2006)04-0058-04 收稿日期：2006-01-11

城市是由人與人的相互作用構成的。城市的物理結構指導人的相互作用，但結構本身并不是城市。人以及人的相互關系才是決定一個城市的因素。

經濟學研究的就是人與人相互關系的一個方面。經濟學研究不是研究錢或物，而是研究人如何通過交換平衡各種價值。如果一個經濟體系允許人通過交換實現價值，那么它就會運行良好。

從考古學的發現我們知道，城市最初不僅是物質交換的中心，同時也是宗教活動的中心。很多現代人認為宗教不過是迷信，我們已經看清了這一點。然而每種宗教都具有的一個重要特征是它們提醒我們，人類是一個更大整體的一部分。從古至今人們都需要超越個體生活，按照共同的某種模式指導自己的行動。宗教開拓了人類的視野，使人認識到個人活動是社會和自然代表的整體的一部分。

因此，符號的交換，包括宗教，就像物質交換一樣，也是城市經濟的一部分。從古至今，城市的力量之一就是它有國際化的趨勢，來自不同文化，不同人種的人們在城市中匯聚。雖然在這些差異的基礎上進行交換會引起摩擦，但在人類歷史的長河里，還是不同文化不同人種間在城市里友好地交換占了主流，并使現在國家間平靜和諧地交換成為可能。城市生活這一非物質的成就是它的杰作之一。

從這一廣義的角度考慮城市作為交換中心的作用有助于引入價值的概念。交換實現的價值遠遠超過了簡單物質需要的范疇。一個城市的經濟是一種文化或社會的體現。城市的可持續性有賴于其作為復雜交換的中心的能力，即它不僅僅是物質交換的中心，還是思想和文化交流的中心。唯物主義的城市生活觀導致對交換和可持續性的削弱我所說的大部分內容并不會直接對城市產生影響。原因如下：第一，從歷史上看，交換最初始于城市。因此，任何對于交換經濟的分析都是針對城市經濟。第二，城市經常會從附近的郊區獲取勞動力和資源。城市經濟從未被局限在城市范圍內。在現代世界，城市經濟學涉及國家甚至世界。第三，城市中出現的問題主要跟我們的思維模式有關。顯然一個社會對城市問題的反應會超越城市的范圍。要想解決城市經濟問題，有必要考慮適用于整個社會的一些基本原則。。

一、從唯物主義到商業主義

唯物主義作為經濟研究基礎的根本問題就是它使市場交換和公共服務都變了質。為了處理好城市結構和各種活動的地點間的矛盾問題，政府官員下意識使城市生活的精神方面退避三舍。他們鼓勵物質回報，注意力從改善生活整體質量上轉移了。

我們可以給唯物主義城市觀中涌現的經濟和政治過程打上“商業主義”印記。商業主義的目的就是一味地追求物質財富，而財富的大部分被最有權力的個人獲得。與之對照的是，社會主義和經濟自由主義（市場交換）的目的是，通過社會所有成員使各種價值的實現最大化。但是如果沒有自動的保護措施防止權力集中在少數人手中，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體系都有可能墮落成商業主義。商業主義代表的是一切現代經濟的最低級共性特征，即如果不積極預防，這些經濟終將走向于此。在商業主義體系下，交換被遏止，取而代之的是政治經濟上的人為支配。

現今在許多國家我們都能發現商業主義的一個特征，即政府在大小企業間偏愛前者。說服公眾支持巨頭的理由是他們能夠帶來規模經濟，即便他們沒有優秀的管理，或可能同等資金下比小企業表現更差。然而如果政府支持這些顯而易見的項目，如工廠、鐵路、發電站等諸如此類，官員們更易獲取政績，而實際也許政府支持下的大企業效率低下。與此同時，我們在報紙上卻看不到關于使成百上千小企業受益的哪怕一篇報道。最重要的是，在大企業的預算中暗藏五花八門的政治開銷是一件極容易的事。因此，美國、尼日利亞、巴西等的政府官員（其實哪里都一樣）都青睞低效的大項目，因為他們可以提供不正當的資金供參與其中的政客使用。

商業主義的另一個特征就是商業主義社會的積極活動者并不致力于生產。他們把自己的資源用于獲取和維護那些可以授予他們特權的掌權者。這樣的經濟體系中成功不在于增加效率，發展合作伙伴或發明新技術，而在于通過搞政治關系擴大自己的特權。

在商業主義社會有兩種類型的特權可以產生回報。一種是官銜，另一種是積累經濟能力的機會。在近代歐洲早期（約1550年至1800年），政府官銜經常被賣給出價最高的競標人。某些時候，得到官銜的人僅僅有名聲。而還有些官銜可以通過賄賂等手段“名利雙收”。赤裸裸的賣官鬻爵最終消失了，但通過積累特權獲取政治經濟權利的觀念卻存留了下來。

美國經濟也日益變得商業主義化。18世紀大規模土地贈予變成了19世紀鐵路和大公司對土地的壟斷和專權。20世紀末時，政府扶持的房地產壟斷繼續著，同時又有了通過知識產權造成的壟斷的經濟能力的大量轉移。從歷史中可以看出，通過勤勞和發明可以積累不小的財富，但占有40%財富的最富裕的1%的人仍主要是通過特權得以成功。任何經濟中特權的重要形式都是位置優勢。在棋盤上，位置優勢指控制中心區域。在產生絕大多數財富的城市中，位置優勢指控制最好的房地產——城市中心區或是交通要道沿線。而政治能力的最重要形式之一仍是對在城市中獲得位置優勢的一方的影響力。

二、當今中國城市經濟

二十多年前鄧小平發起的新體系被稱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這一體系引入了兩種思想意識：社會主義一方規定國家應代表人民指導和管理經濟的發展，而市場經濟一方的基礎是按勞分配或按風險分配可使交換的產出最大化。然而，中國政府在實踐上卻選擇了一種近似于商業主義的經濟模式。政府因此向可增加物質產出和個人財富的項目和政策傾斜，即使這些項目和政策把可能通過個人或社會交換實現的價值抵消也在所不惜。例如，中國政府鼓勵生產機動車，不顧中國城市已容納不下，使已經沉重的空氣污染和能源消耗問題雪上加霜。在支持汽車產業問題上，政府考慮的僅僅是物質產出，而不是整體社會價值凈增加值。

中國政府采用了商業主義方法的另一佐證是部分地方官員權力尋租，迫使農村及城鎮居民讓出土地，用于其他生產用途。這一舉動已經被看重商業發展的唯物主義準則所袒護。政府用其他價值替換了日常交換可以實現的價值。在此過程中，政府官員也會向那些掌握價值不菲的房地產的公司提供優惠。

還有一點也助長了商業主義傾向在中國得以發展，那就是中國原來的稅收體系，它鼓勵地方官員把政策向納稅大戶傾斜。這些企業經常會要求補貼，但由于稅收體制的原因，這些效率低下的垃圾企業卻使地方官員和企業管理者得以中飽私囊。隨著1994年國家稅務改革，對稅法的濫用被減少，但問題并未全部解決。

還有一點，在中國，在城市生活要先得到城市戶口，這也是商業主義傾向的表現。這表明城市居民相對農民有特權。在近代歐洲早期，城市的同業團體會突襲鄉村的作坊，因為他們的產品與城市的同業團體產品競爭市場。當然，中國并未發生類似事件。但城市居民的特權使他們處于優勢。例如，農民被征收高稅率用以平衡城市的低稅率。還有，數十年來政府強迫農民以低于市場價格出售農產品，以此補貼城市居民。

總體來講，收入不均程度也是一個政府在實踐商業主義政策的指標。在一個商業主義體系中，特權被賦予社會關系廣的個人和企業，這使他們可以對社會貢獻不大，卻收益頗豐。現代社會出現的收入不均大部分是由于特權使然。因此，基尼系數(用來衡量收入不均程度的指標)在過去的30年間從０．３急劇增長到０．４，就是商業主義傾向的間接佐證。

我意識到中國政府并非片面追求生產。它也在關注我所提出的那些問題——交通，大氣污染，機動車帶來的能源消耗，土地的不合理占用，不合理的稅收體系，農業稅過重，以及收入不均——但對這些問題的關注卻脫離了其產生的根源。它處理的問題是商業主義帶來的現象，商業主義體系本身卻未被觸及。

中國政府缺乏系統的應對措施主要原因有二。第一，知識框架的不健全使政府官員意識不到他們面對的許多問題其實是聯系在一起的。中國政府只要拓寬經濟發展觀念，就會有較多機會使經濟建立在交換而非特權基礎上。第二，目前中國政府還沒有推進一場大規模的改革。原因可能是地方政府中途截留很大一部分稅收，因此，中央政府沒有成功進行改革的優勢。與此同時，地方政府對改革興致不濃，因為他們是商業主義的直接受益者，至少短期內如此。

三、恢復城市經濟的生機

我已經簡要點明了經濟發展的商業主義原則會產生的一系列負面后果。在我看來，這些后果被不公平地歸因于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在西方社會，污染、收入不均等等弊病被認為是公司權力造成的，但其實權力的集中是商業主義的表象之一，并非產生問題的根源。如果公司確實是造成這些問題的根本原因，那么中國應當不會被這些問題困擾，因為畢竟在中國經濟中公司只占很小的比重。

克服商業主義的第一步應該是發展經濟學理論，不再把物質生產看作價值的唯一來源。人類可以通過與社會，與自然的相互作用體驗價值，方式多種多樣。交換中可以實現這一切價值，這是任何改革都需要的新經濟學觀念。

第二步，全面分析商業主義的表現方式，因為幾乎每種現存的經濟都會不自覺地在發展過程中遇到商業主義的困擾。除非有那么一天，商業主義的作用可以輔助分析社會問題，否則系統的變革幾乎是不可能的。

第三步，發展另一種交換和價值的經濟理論，解釋在沒有特權的前提下經濟如何發展。亨利·喬治的理論給現代經濟中的商業主義問題提供了更好的解決方法。商業主義之所以被采用有一個動力：經濟發展必須在效率和公平之間有所側重。亨利·喬治理論的一個主要特征就是避免現在困擾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的商業主義，使相互競爭的各方面妥協并共處。

亨利·喬治的理論的現實性在于他認為：社會產生的附加價值主要存在于城市之中。商業選址于城市中心是一個很大的經濟優勢，因為城市是交換的中心。而占據中心位置卻不給社會提供相應的報償就是商業主義特權的主要表現了。被允許占用最佳位置的人變富了，而沒有好位置的人工作再努力也僅僅是避免了貧窮。為了平衡社會中人們最初的權力位置，亨利·喬治提出征收高額土地價值稅，以此消除城市地理位置帶來的經濟特權。如果這一點能夠實現，土地價值稅就不會給經濟活動拖后腿。

土地價值稅還有很多的內涵，這里我僅指出其一。現今中國正在面臨農村到城市的遷移問題。既然城市居民無須為特權付錢，這就制造了一種不平衡，使鄉村居民向城市遷徙，城市因此不堪重負。而在全中國范圍內征收城市土地價值稅就能修正這種不平衡，減少鄉村居民向城市遷徙。同時城市土地價值稅還能夠鼓勵更有效地使用城市土地，增加城市就業機會。

四、結論

總而言之，我認為唯物主義生產導向的經濟學與“商業主義”的惡俗經濟體系是緊密聯系的。雖然現代社會沒有人支持商業主義，但大多數國家仍是在按照商業主義準則行事。

地方的城市經濟甚至比國家經濟更傾向于商業主義。地方官員以經濟計劃或地方經濟發展項目為名給予企業的偏袒和補貼就是證據，最重要的形式就是把最佳的商業位置使用權轉讓給他們。所謂的腐敗不過是官商勾結的商業主義勝利。

商業主義向可以自由進行交換的體系的全面轉型只有在社會和經濟分析理論發展的前提下才有可能。我已經指出，亨利·喬治給出了改變基本準則的一個出發點。但這僅僅是一個出發點。還有很多問題他并未給出答案。然而他發展的新理論卻提供了一個雖然簡單，但卻很從容地解決許多商業主義問題的方法——針對城市土地特權的征稅。雖然這一方法本身不會帶來城市的可持續發展，但它卻為實現這一目標作出了重大的貢獻。

［責任編輯 李小娟 國勝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