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乙宴作品

詩人簡介：

生于60年代，畢業于上海音樂學院，上海戲劇學院。現居上海。著有詩集《一千年一萬年》

花神咖啡館

死神像牡丹一樣開放

我仿佛斜靠在黎明光滑的欄桿上

這是我接受現實的位置

鸚鵡和鶴形的瓷磚上流轉著永不殯葬的陰影

它將在夜里，在整個夜里

頻繁地與咖啡館檐廊下的空氣相接

一天之后，一年之后

重新來到，重新結束

存在著

總之，消逝著

圖案上荼的消逝，音樂里年華的消逝

在十一月污泥的冰冷的柔軟的死的時期

黑而冷的黎明

因為孤單，讓我孤單

既然我是孤單的

比落日還明顯

我在交響樂中寫作

又在寫作中放聲尖叫

傾瀉而出的卵

讓我成為一個豐盈的女人

可是我感到惡心

我所做的所有事情

其實只是一件事情

你的懷里倒過我嗎

手釘在每一個時間上

我不能占有你

就讓時間占有你

黎明前我劇痛卻在星星后面

再一次出賣自己

你的懷里倒過我嗎

我古典的眼睛本可以向天而立

卻在被觸痛的愉悅中熄滅了

你的懷里倒過我嗎

夢，點點點點點點點

整條手臂折斷的花枝

鞋底踏著滿背的暗香

清滑的踝骨輕掠相距的掩映的夜色

你是我的謨

在夢里驅逐我

燈光亂極了

床佝僂著壓彎我的背

我喜歡你們

幸福著又癲狂著的孿生痛苦

連衾枕上的蛆蟲也一同張著嘴

一深一淺地嘬吸

你輕撫我的背

睡蓮開著

你是我的謨

讓我死一次未來的死

兩條美麗的腿交叉在一起

我玩了個通宵

我的情敵正慵懶地起床

太陽刺穿我的背

孤兒身上的血管被我統統扔掉

整夜

我俯身吮吸你僵硬的灰房子

抓到過一把你經常使用的武器

我坐在椅子上

手落在河面上

我很久沒有愛了

抽出來的液體

大而無當地向你走近

你布滿荊棘的樣子像是責任

貪戀女人的人

我扶壁發出回聲

假如停留

我也只是你湯藥中的一味獨活

死可以代表我

我當然有癮

你用眼光把我反復刷成

你得到過的賢妻良母

天空荒蠻

所有的儀式和管風琴都是霉臭的婚禮的癌

你知道我是誰

眼淚永遠對我痛苦

我攜你的手

死的鮮漿帶著我在深處打轉

注釋

那時候，這個星球，還在曙色的俯沖中

灰色的街道上遠游

我分娩的動作被細細讀來

詞匯很簡單——你

雨越過梔枝花一次一次，我要的

能不能重復給我

有時候我留戀有光澤的夏天

野蠻的天氣，把花蕊和浸滿我四肢的寒氣

化為池塘和我心頭的霧水

誰從你的舊賬中翻到了我的新歡

所以，我可以很快樂

快樂得屋子都震顫

面頰消瘦，手和樹枝一起伸向太陽

我打亂日有的秩序，用力氣把墻推倒

看我，看我， 我仍狂熱

漫長的日月永恒的風中我仍活著

讓詩瘋狂

我存在所以我臥倒

在馳向未來的干草垛上

我又懷孕

讓你，清睿地穿過街心，在家門口站著

像稀薄的空氣，兩手空空

訴說著不可告人的經驗

讓所有的愛，情，還有愛情都毀滅

你來到我的密室

高舉我枕畔的情書

一定不要忘記點火

之后，你必須馬上離開，而且不許回頭

這樣，我才會告訴你所有的意義

落地

泡影并不存在

脆弱的小生命同樣被現實的搓衣板流產

我赤身裸體

我在愛你

卻無法進入愛撫

我暗暗地用失血的唇分離擁抱的傷害

我還有這樣的生活

一寸一寸地進去

將天地變薄將天地合攏

可是逃離推開那只盲闖的獸從黑洞里流出來

毫無顧忌地按照自己的意思隨手把我絞死

我仍端坐著用意念抵抗意外的男人

我仍年輕

像只貓我可以死九次

(選自詩集《一千年一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