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郭路生
郭路生是一位先知
鷙鳥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他的詩于七十年代抄在牛皮紙上
骯臟破爛無數人的汗
在祖國的黑夜里秘密流傳
傳到鍛工房后面的柏樹下
我讀到的時候正年輕
青年鉚工穿著翻毛皮鞋
光芒穿過工廠的鐵
停在我的榔頭上
廣場上億萬只臂正向著一只巨手歡呼
一根食指在疾風中與蘆葦們一起
自然地彎下來那就是未來
三十年后我在北京遇見這個仙人
面貌慈祥個子高大激情沒有凝固
左邊是汽車奔馳右邊是
彈冠相慶的知識分子
窮人食指目不斜視兩袖清風
富貴于我如浮云丹青不知老將至
穿過印刷學院去朗誦他的新詩
這個卑鄙的時代竊竊私語
謠傳著他是一個瘋子
美好的一天
呦呦鹿鳴食野之蘋
美好的一天
吾寫詩數首
打個電話念給韓旭聽過
又自己走到客廳大聲地念
小杏對鏡梳頭云在五樓外聽
然后出門買菜魚一條
番茄九個蔥七根雞蛋二十
韭菜三兩土豆一公斤
春天已經到來多時菜市場里
紅黃綠白生熟素腥
悠悠鹿鳴青青子衿
報紙說某地麥當勞突然起火
懷孕的保姆辭職被雇主毆打
游人踏青驚報發現男尸
沒有注意落葉無數就在附近
回家時在雜貨鋪前遇見于果
中學女生敬著木拖鞋去買橡筋
出門也不告訴父母
哦有女長成
在這個碌碌蕓蕓的小區
她是她的但丁
渤海
祖國的渤海渾濁發臭
污染嚴重已經沒有海鮮
大波起伏星光燦爛依舊
到谷底我看見海神在喝湯
登上波峰我想起曹操之劍
星漢燦爛若出其里
秋風蕭瑟千古帝王
不是因為殺人如麻
而是歌以詠志
寫了一首好詩
碣石猶在海已亡
令我不得開心顏
巨蹼
桂花在八月盛開
紅色的巨蹼在起舞
大象尖叫年輕的紅衛兵喉結突出
北京來的左臂上的紅袖套多神氣
為這塊布我暗暗決心去當小偷
書籍在他的皮鞋下嘩嘩響
有一頁抬起頭來晃了一下
我記得是齊白石的蝦然后死了
父親的頭發忽然下起了雪胸前掛著黑牌
穿著一只鞋手表上的指針向后倒去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西班牙有個畫家叫做達利
我相信叫做父親的這個人馬上就要被拉出去槍
斃了
就像電影里那樣我渴望著看到這一幕由我父
親來演
他高呼后倒下一覺醒來全是假的
紅衛兵高舉光芒把太陽照得雪亮
黑暗大面積退去箱子瓷碗抽屜日記本信件一
樣樣
亮起來我父親的舌頭終于滾滾流下
他四十歲交代出如下罪行:
追求我母親一個三十年代出世的美人
銅匠與商人的后代昆明閨女喜歡數學
性關系開始于1953年
出嫁的那天是7月11日老歷說這天適宜婚嫁
那是一個晴天我父親補充道她母親哭了
她哥哥穿著毛呢西裝她姐姐套著絲綢旗袍
小姨妹捧著紅玫瑰他繼續交待
他反感普通話在四川老家
有四合院一座金魚五缸
良田百畝旁邊是沱江夕陽是鍍金的
食不厭精二十歲去南京讀大學
“我交待我老實交待……”
在大學組織過文學社罪行是寫詩
“玉階生白露”念了一句
血就順著他的耳朵淌下來了
我等待一聲槍響
另一次看見父親的血是在夏天
他忽然嚷起來紅色的汁液滴在切開的蘋果瓣
上
我母親的裙子在臥室深處一閃一閃
鞋匠
那個下午一群革命者帶走了
鄰居馬崇武他是鞋匠
他修補的鞋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他必須為此負責他手藝精湛
總是系著骯臟的圍腰用一只鋁盒吃飯
他赤腳走在前面仿佛是帶路的人
轉過街口不見了童年我坐在他的小凳子上
他是一個愛唱歌的叔叔
最后離去的那個人穿著翻毛皮鞋
鐵鑄的鞋頭磨得發亮
他順便瀟灑地一飛而起
把一個擋路的熱水瓶踢開去
那家什滾到一邊內部碎了眼淚溢出來
我12歲多一點從來沒有損害過一件東西
那個下午我渴望著破壞
我的理想是擁有一雙那樣的鞋
踢過去的時候地球就癟掉一塊
蟋蟀在堂
蟋蟀在堂歲律其逝
今我不樂日月其邁
啊秋天又是秋天
飛機消失在窗外
書架倒塌掛鐘禿頂
青鳥不知所終
越來越空曠的世界上
只有朋友沒有敵人
將要進入黑暗的房間
泥濘的電梯上
群眾就是陌生
再沒有什么事業
與我心心相印
公司的門
這些人永遠地黑暗著
他們每天都要從那個門里面出來
又進去沒有任何表情
不知道他們是愉快還是悲傷
不知道春天光臨還是秋日在嘆息
看不出他們熱愛祖國或者仇恨著敵人
他們從那個門里面出來又回去
就像一個個黑夜
他們的面部伸手不見五指
便條集328
她看著并不存在的某處
說學生時代
是美好的時光
初戀是美好的時光
他不說話玩弄著她的頭發
“美好時光”令他想起
一種避孕套的牌子
橡膠質量很好
足以抵擋最激烈的沖刺
他用過
便條集346
懷才不遇是青年的通病
他們詛咒著黑暗
在小酒館向夜晚的風惡毒地吐口水
就像盲人把大象分解成虛無
他們必然在青年時代的某日到來
在與情人約會之前
與時代和政治約會
夸夸其談
他們在執行黑暗的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