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
向葵那年頂多也就是七歲過一點。身子骨細細瘦瘦的,頭發又稀又焦,皮膚蠟黃蠟黃的,一年四季面皮跟屁打了似的不受人看。
向葵的頸根是—截藕白色的嫩肉,跟個小姑娘似的,頸根上面懸著一顆干巴巴的大腦袋,而整個腦袋上最引人注意的僅是那雙招風耳。兩片耳葉整日間呼扇著,像÷對在太陽光底下揮舞著透射出赤紅色翅膀的蝙蝠。冬天的時候,一雙亮晶晶的清鼻涕總是懸掛在兩片嘴唇之間,一上—下地動著。
通常,別人講話的時候向葵總喜歡站在一旁偏著腦袋一門心思看著對方,模樣十分的謙卑。向葵的個頭又是孩子群里最矮小的一個,他所采取的這種比較特別的站立或傾聽的姿勢,正好給人一種葵花向太陽的粗淺印象。
盡管向葵聽話的樣子又謙卑又乖巧,但事實往往不以他虔誠的意志為轉移,他一直無法擺脫被別人欺凌的命運。在我們的每一次玩耍或集體行動的過程中,向葵總是讓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吆來喝去做這做那,而他只有唯命是從。
比方說吧,我們要去溝里鳧水,向葵就得用手支撐著下巴頦兒悄悄蹲坐在岸上給大家伙看好衣服和鞋子;我們如果打算去園子里偷摘一些梨果葡萄什么的,他就得老老實實替大家伙站崗放哨;若是我們耍跳馬或騎毛驢之類的游戲,他必定又是馴服的馬或小毛驢,隨便我們在他身上胡亂折騰一番,并且任勞任怨;假如哪次運氣很差的話,我們做了壞事又恰好給社員們發現了,我們兔子一樣拔腿就跑,唯獨將向葵落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