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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松壽司店的神秘客

2006-01-01 00:00:00[日]蒼井上鷹
啄木鳥 2006年5期

“您來點什么?”聽到師傅問,戴淡茶色太陽鏡的神秘男人只是低聲嘟囔著,一只手則在柜臺前指指點點。

“讓您久等了。海膽、鹽漬鮭魚子、瑤柱、蟹醬,還有白蝦!”壽司師傅精神十足地報著菜名,依次將剛捏好的壽司整齊地擺在神秘男人面前。

每一樣壽司都是兩個。但男人每種只吃了一個,既不帶走,也不去動另一個。

時間一秒秒過去,壽司正慢慢變干。男人專注地盯著手中的茶杯,似乎不知道壽司師傅在一旁不時地看他。

漸漸地,壽司師傅的臉漲得通紅,鼻孔張大,濃密的眉毛皺成一個倒八字。

男人仍然淡定自若。

坐在男人右首邊、與他僅隔兩個座位的蓑田,不由暗自嘆服,這男人的心理承受力實在太好了!看上去不過四十歲左右——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行事卻可以這樣旁若無人。

過了一會兒,老板娘從簾帳里面端出一個帶蓋的沙鍋器皿,好像是菜單上推薦的用紅字書寫的本店特色佳肴——“超級茶碗蒸”。它是大松壽司店的招牌菜 。像這么大的一碗,蒸起來頗費工夫。

當老板娘小心地把它端出來,打開蓋兒,熱氣忽地一下從器皿里騰起,男人的茶色鏡霎時起了一層霧氣。

接著,男人用手對老板娘比畫了一下,示意拿個碗。

“大碗?空的?”

男人用力點點頭。

老板娘覺得奇怪,他要大碗做什么?

此刻,不只是蓑田,坐在男人左首邊、一直在說笑的三個常客也停了下來。看到男人面前放上了大碗,大家的目光全都開始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神秘男人毫不在意別人的目光,他抓起剩下的壽司,放到大碗里,然后用毛巾端起熱氣騰騰的茶碗蒸。

“小心,燙——”

壽司師傅瞪著眼睛、張大嘴,看那個男人竟將整個茶碗蒸倒進大碗里!與此同時,有人發出驚叫:

“啊——啊——”

男人用余光輕蔑地瞟了瞟已經有點呼吸困難的壽司師傅,毫不理會地用調羹在大碗中不停地攪動。器皿發出呱唧呱唧的碰撞聲。

“快——快停下!”壽司師傅終于忍耐不住,發出尖厲的怒吼。

男人奇怪地抬起頭來,手中的動作卻沒停下。蓑田傾過身來細看,大碗里已是一團糨糊狀的東西。

“你想干什么?是來找碴兒的嗎?”

師傅的臉漲得通紅,鼻孔里發出粗粗的喘息聲,握刀的右手不停地抖動著。

男人仍舊不說話,只是輕輕地搖搖頭,接著用勺子盛起糨糊,吃了一口,然后露出非常滿意的笑容。

師傅一拳砸在案板上。

“出去!”他探過身子,一掌掀翻臺上的大碗:“我的東西不給你吃!馬上給我從這里滾出去!”

店里鴉雀無聲,只聽見師傅粗重的呼吸聲。

男人極不情愿地拿起大衣站起來,出口就在他的身后。當他走到店門口,又轉過身來,雙手食指交叉,比畫出結賬的意思。

“不要你的錢!”

師傅揮舞著菜刀。男人聳聳肩,頭也不回地走出壽司店。

門啪地關上了,店里頓時靜得令人窒息。

“撒鹽!”(日本風俗,撒鹽驅邪。—— 譯者注)師傅朝著老板娘大叫道,他是這家壽司店的老板。

“你也犯不著這么生氣。”

“你別管!”

每呼吸一下,壽司師傅兩肩都上下劇烈地起伏著。

看得發呆的蓑田忽然回過神來。

“糟了,又被甩了!”

他完全忘記了自己的任務——跟蹤這個神秘男人。

“朋友找我商量事兒。她說,最近她丈夫有點怪怪的。絕對是在外邊有女人了,問我怎么辦。”

朋美穿著件淺藍色的運動衫,下身是一條瘦瘦的牛仔褲,一副很隨意的裝扮。修長的身子伏在收款臺上,支著腮對蓑田說。

這是一個深秋的午后。蓑田當班的舊書店里,沒有一個客人。再過一會兒,附近的學校就要放學,中學生們常會過來找些漫畫。而現在這個時候,店里總是很閑。

朋美也是,她工作的酒吧還不到營業時間。

“什么叫怪怪的?”

款臺前坐著的蓑田,眼睛依然沒有離開攤在膝蓋上的推理小說。

“比如說晚上和假日的加班突然增多了,還有回來之后會馬上洗澡啊。”

“嗯,這倒是典型的癥狀。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會計師。四十歲就是會計事務所的首席代表了,厲害吧?”

“那他忙不是很正常嗎?”

“不光是這些。手機上的通話和短信記錄一件也沒有,包括收發,全都是空的。仿佛怕被別人看見似的,全都有意識地刪除了。”

朋美說著還撅起了嘴,好像她親眼看到了一樣。

蓑田抬起一直埋在書里的頭。

“連手機也檢查過了?”覺得很無聊的樣子。

“夫妻嘛,這是理所當然的。”

但朋美從未對蓑田的手機感興趣過。雖說倆人在一起生活了兩年多,但彼此并沒有夫妻的感覺,想來今后也會是這樣。蓑田曾問朋美為什么和他在一起。朋美的回答竟是“因為公寓里禁止飼養寵物”。很可能她把蓑田當成會說話的寵物了。

“你說,是不是很奇怪?”

“嗯,怎么說呢?這些平庸瑣碎的家長里短就隨它去吧。”蓑田的心思有一半還在書上。

“真冷淡。真紀子的事難道不讓人擔心嗎?” 真紀子是朋美在附近的俱樂部里認識的。

“什么冷淡不冷淡的,我又不認識她。”

“我明白了,算了!”

朋美輕輕地拂去蓋住眼睛的劉海兒。

“本來以為可以拜托你幫著跟蹤一下呢!”

“啊?跟蹤?”

蓑田再次抬起頭。

“對。真紀子要我幫忙跟蹤她老公,找出那個女人。我說我不行,然后她就問我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朋美癡情地看著蓑田。

“偵探啊!”

對于喜歡看推理小說的蓑田來說,請他做偵探可是求之不得的事。即便只是普通的外遇調查也好。

蓑田合上書,得意揚揚地點點頭。

“我可以做。”

朋美這才滿意地笑了,俯下身子,小聲地對蓑田耳語道:

“下周日你休息吧?真紀子說她老公那天要加班。”

周日午后,蓑田和朋美并排坐在站前咖啡館靠窗的位置上。朋美不安地擺弄著手機,一會兒打開一會兒關上。她在等門倉真紀子的電話。真紀子跟她約好待老公門倉龍太出門,就會跟她電話聯絡。

蓑田把朋美寫給他的門倉龍太的簡歷又看了一遍。富山縣出生,京都大學畢業,四十歲。在某大監察機構工作十年后,被位于中野的英會計事務所挖角,跳槽。不久,和該事務所首席代表的長女英真紀子結婚,至今沒有孩子。五年前岳父英正太郎退休,繼任第二代首席代表。三年前購買公寓,搬到這條街居住。

“就這些啊?沒有照片什么的嗎?”

“真紀子說她會把她老公出門時的照片發給我。這樣,今天穿什么衣服也知道了,一舉兩得。”

蓑田目不轉睛地看著窗外。進入十一月,天氣相當冷了,幸運的是今天很晴朗,不用擔心因為雨天撐著傘而妨礙視線。想到這些,他稍微有點安心。

電話鈴響了。液晶屏幕上顯示出一個穿著黑色大衣、戴著墨鏡、稍微有點胖的男人的身影。長頭發,腦后扎著馬尾。看角度大概是從陽臺上拍的。

“大衣是開司米的。真闊氣,還開司米呢。”朋美酸了一句。

“相當醒目——很高吧。”

照片看不出身高。

“好像不到一米八。算是標準身高。”

“不好意思,我太不標準了。”蓑田才剛一米六。

“不用為這個不好意思!做偵探關鍵是這里!”

朋美敲了一下蓑田的額頭,不由得笑了。

“這里也指不上!”

蓑田正準備抗議的時候,窗外走過一個戴著墨鏡、梳著馬尾的男人。

“就是他。”朋美用手指著 。蓑田起身,用數碼相機拍下男人的背影。立刻用帽子遮住自己的臉,朝朋美輕輕地揮揮手。

“我走了。”

“啊!對了!”

“什么?”

“這兒的咖啡錢,等你回來再交吧。”

從車站乘地鐵,必須先上樓梯。這個長長的樓梯對蓑田很有利。門倉乘扶梯上去的時候,蓑田可以爬樓梯趕上他。為了不在買票上費時間,蓑田還事先買好了可以自由上下車的日票。

門倉似乎有月票。他不開車上班,一是市區里找停車位很麻煩;二是晚上經常要喝酒應酬。

過了自動檢票口,門倉朝中野方向的站臺走去,對周圍一切毫不在意。對跟在他后面的蓑田,更是完全沒有察覺。

兩分鐘后車來了。上下車的乘客相當多,蓑田擠在人群中,縮短了和門倉的距離。

車內卻并不太擠,還有幾個空座兒。門倉毫不猶豫地找了一個坐下。蓑田站在他斜前方的車門附近,打開了準備好的報紙。

蓑田放心地舒了口氣,電車發車了。

“跟丟了?怎么回事?到中野都不用換車!”

朋美的聲音尖得幾乎要刺破耳膜,蓑田只好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等對方說完,他才又把電話放回耳邊。

“所以說不對嘛!那個家伙在中野站沒下。他上車后,馬上拿出書看,非常專注。就那樣一直坐到終點站,一直都沒抬臉。”

到了終點站,乘客全都下了車,門倉這才不慌不忙地站起來。他在站內自動售貨機前買了一聽罐裝咖啡,一邊喝一邊活動脖子,看時刻表。

“我以為他要不在這兒等誰,要不就換乘別的車,要不就出站去哪兒。反正就這三種可能。為了不被懷疑,就跟他隔了一段距離。沒想到——”

五分鐘后,電車又響起發車鈴。就要開車的那一瞬,門倉身手矯健地迅速上了車。攻其不備的蓑田想要跟上去的時候,電車已經開動了。

既然要返回,為什么還要下車呢!蓑田氣得直跺腳。

“等下輛車來,我又坐回中野。但是在站臺和檢票口附近,都沒見到門倉的身影。”

“廢話。沒事誰會在站臺上遛來遛去的?”

“我想,他說不定不去公司,回家了呢。所以——”

“你還想讓我去車站看看?”蓑田問。

“拜托。他坐那輛車,再有十五分鐘就到你那兒了。我到時已經來不及了。”

“還有十五分鐘?那好吧。”

隨著嘆氣聲,掛了電話。這種時候看不見對方的面部表情,反倒可怕。

在等消息的時間里,蓑田把車站的犄角旮旯都查了個遍。他并不指望能找到門倉,只是不想無所事事地待著。甚至想給門倉的事務所打個電話確認一下,又怕弄巧成拙。

二十分鐘后朋美的電話再次顯示在手機上。

“沒事了,回來吧。”

突然被這么一說,蓑田有些發呆。

“嗯?為什么?”

“我剛才問過真紀子了,她老公今晚住在事務所。”

“門倉這樣說了?也可能是嘴上這樣說,實際上卻——”

“是用事務所的電話打來的,又是跟真紀子認識的一個董事在一起。而且她老公還說,如果家里來了電話、傳真什么的,無論幾點都可以跟事務所聯系——好像真的有什么急事的樣子。”

總之,今天已經沒事了。

“辛苦了。幸好給遮掩過去了。”

蓑田想回一句,但沒等他開口,朋美就掛了電話。

第二天,朋美告訴蓑田,真紀子說她老公有在電車里因為看書或者想事出神,坐過站的毛病。

“早說呀!什么臭毛病!”

“哎呀,真紀子不也是忘了嘛。誰想到會碰上這毛病。”

“——下次是什么時候?”

“咦?你勁頭很足嘛!”

朋美嘲笑地拍拍蓑田的肩膀。

“別煩!你看著吧!下次一定給我逮到!”

蓑田甩開朋美的手。

首要的任務是收集情報。

利用空閑時間,蓑田上網查了有關門倉和英事務所的情況,出乎意料地獲得了不少情報。雖然不知真假,但可作參考。

門倉目前擔任首席代表的英事務所,有著四十多年歷史,在業界算是老資格了。前首席代表英正太郎非常有名望,擁有很多實力強大的優質客戶。英氏退休之后,仍然不放權,主要干部也都是以前的老臣子,門倉推出的一些新方針幾乎總是得不到支持。網頁上甚至寫有“正太不死,龍太不立”的留言。

事情搞清楚后,就可以理解真紀子為什么不去關注事務所內部,只是專門調查門倉的出外行蹤了。事務所內部布滿了真紀子的眼線,門倉根本無處遁形。另外,他也絕不會去冒這個險。如果讓岳父知道,那就全盤皆輸了。

目前還不清楚門倉是否清白。要搞清這一點,尚待日后的偵察。

一有空,蓑田就會到門倉住的公寓或事務所前走走,他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準備下一次好好展現自己。

很快,任務就下達了:禮拜天下午,門倉又要加班。真紀子在電話里說,門倉第二天要做一整天身體檢查,所以,必須在頭天晚上把工作趕出來。

這就有些可疑了。相信此次跟蹤會有所收獲。

看到蓑田干勁十足,朋美卻給他潑涼水。

“我本想一起去,可晚上還得上班。”

“你不用來。放心吧。”

“你一個人行嗎?不會迷路什么的吧?”

“又不是頭一次了。”

話雖這么說,但從頭至尾所有的事都由蓑田做也是不可能的。頭一件難辦的事,就是蓑田不能出現在門倉家附近。因為那里有個俱樂部,幾個月前蓑田經常去——是以朋美朋友的名義入會的,雖然沒有堅持下來——很可能會遇見熟人。所以,只能和上回一樣,蓑田在車站附近待命,門倉一出門,就由真紀子——朋美——蓑田這樣用電話傳遞信息。

兩點一刻,蓑田就到位待命了。

快五點時,朋美才來電話。此時,蓑田已經疲憊不堪,注意力開始崩潰。

朋美好像早已料到這一點。

“就要真正開始了。注意力要集中!”

“我知道了。”

“不要繞道——啊,不對,別溜號!”

“知道。”

“不認識的人拿點心逗你,你可別上當!”

“別瞎扯了。”

約五分鐘后,與上周一樣,一個穿著黑色開司米大衣、梳長發、戴墨鏡,醒目得讓人想不注意都難的男人從蓑田面前走過。蓑田緊握日票從后面追上。一到站臺,開往中野的電車就到站了。幾乎沒有停留,兩人一齊上了電車。

車內非常空,門倉卻站在車門邊,沒有坐的意思。其他乘客都坐在位置上。為了不顯眼,蓑田不經意地坐在門倉對面靠車門的座位上, 正好對著門倉寬闊的后背。

也許,蓑田的眼神過于銳利了,鄰座的中年女人不時用疑惑的目光打量他。蓑田狠狠地回了她一眼。這一眼不要緊,嚇得她竟把放在地上的購物袋拿起緊緊抱在懷里。

不到五分鐘,電車到了下一站,門倉迅速下車,蓑田也不慌不忙地跟了下去,但心跳得很劇烈。如果是去事務所,是不應該在這兒下車的。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門倉走在站臺上,依然是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五米開外,蓑田步步緊逼。門倉走過車門的時候,蓑田也讓自己待在后面的車門口,這樣,如果門倉想繼續使出在開車前一瞬間上車的那一套,蓑田也可以從容應對。

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直到電車發車鈴響,車門關上,門倉都毫無異常。蓑田有點愣神,但馬上又打起精神繼續跟蹤。

車站下車的乘客比較少。出了檢票口,就是出租車站。等客的車只有一輛,一想到要是門倉坐上這輛車那就糟了,蓑田不由得出了身冷汗。幸好門倉看也沒看就橫穿轉盤,朝著商業街的拱頂走去。街上行人不多,即便間隔十米,也不會跟丟。于是,蓑田放緩腳步,盡量保持間隔。

門倉的步伐十分矯健,不像漫無目的的樣子。他好像對這一帶的情況十分熟悉,雖然看不見他的臉,卻可以感覺到對方的心情非常放松。看來,謎底就要揭曉,蓑田的心跳更加劇烈。

門倉沿著拱頂走了大約五分鐘。左右兩旁粉色的霓虹燈廣告板非常醒目。難道他的目標是這附近的情人旅館?從時間上看,未免早了點。眼瞅著門倉在游戲中心前停住腳步。那邊有很多小岔路,稍微不注意就會迷失。蓑田緊跟幾步,發現前面有一家小壽司店,門上醒目地寫著“大松壽司店”,門倉推門走進去。

蓑田想從外邊窺探里面的情況,但有門簾和磨砂玻璃擋著,什么都看不清。

他從夾克里掏出數碼相機,給店的正面拍了一張。

門倉一直沒出來,好像不是問路。看看表,快五點了。吃晚飯有些早,可能在等情人。說不定女的已經先來了,在等門倉也未可知。

在店外猶豫了幾分鐘,蓑田拉開店門。

“歡迎光臨。”

紅撲撲面容的壽司師傅微笑地招呼蓑田。面前是可以坐十個人左右的柜臺。中央的座位上,門倉正看著菜單。左右沒有同伴。看來是他先到了。

左面是一起來的三位客人,正說得熱火朝天。蓑田坐在門倉右首邊空著的椅子上。

門倉惹怒師傅被驅逐出去,是三十分鐘后發生的事情。

“然后呢?就是說又跟丟了!”朋美無可奈何的聲音。

“沒辦法。我又不能不付錢就走。”

蓑田辯解著。自己喜歡的星鰻壽司只吃了一口,僅有的一萬日元交給老板,沒等找錢就跑出來了。這些個委屈都埋下不說。“我出來就拼命追。頂多只耽誤了一兩分鐘而已。”

“附近岔路非常多,一不留神就找不到的。”

“就是就是!”蓑田松了口氣。

“唉,真是個菜鳥!”朋美站起來,開始換衣服。快凌晨兩點了,剛從酒吧下班回來的朋美十分關心跟蹤的結果,顯然她對蓑田徹底失望了。

“別這么說。誰能想到那家伙會被趕出去。”

蓑田盤腿坐在床上。“但是,總算有一個收獲。”

“什么收獲?”

“那家伙有問題。絕對沒錯。做出那樣乖張的行為,一定有他的理由。”

說著,蓑田又興奮起來。

“還是挺有趣的。我一定要揭開這個謎。”

朋美打了個哈欠。

“什么謎?——又不是推理小說。想得簡單點好不好?”

“簡單點?”

“對。為了擺脫你的跟蹤,才故意這樣做的。一定是這樣。”

“——就是說他發覺了?”

“差不多。為了擺脫你,在平常不下的車站下車,進入不認識的店,引起騷動,趁機逃走——不錯的辦法。就這樣等沒事了,再去找情人——”

“不像。”蓑田不能認同,“在哪兒被發覺的呢?”

“這個就不知道了。”

朋美嫌煩,這時電話響了。

“喂,啊?怎么?”

對著蓑田,做出是真紀子的口型。

“啊,今天的事。事實上是——哎?”

朋美的眼睛瞪得溜圓。

“是這樣啊!可是今天,啊?是這樣?”

好像真紀子在那邊說個不停。

“——哦,哦,不用客氣,不用道歉。我們沒事——下次?下次啊——怎么說呢?啊?時間方面是完全沒有問題的了,又不忙,而且他又喜歡做——”

朋美邊說邊瞟蓑田。

“只是,我看你最好還是請職業偵探。雖然要花點錢,但效果好。”

“別說沒用的!”蓑田想搶過話筒,被朋美閃開。

“——是嗎?知道了。好,晚安。”

放下電話,朋美說了句“真沒勁”,倒在床上。

“真紀子說什么?”

朋美望著天花板:

“她老公六點半左右回的家。”

蓑田開始回憶。門倉出現在車站是下午五點左右。在那個壽司店惹起那場騷亂應該是在五點半過一點。到六點半只有不到一個小時。把走路時間加進去,應該沒有偷情的時間。

“不是說要加班嗎?”

“因為真紀子的爸爸把他們找去了。加班也是真紀子爸爸吩咐的。”

前任首席代表英正太郎的命令從來是不能違背的。門倉接到電話后馬上回家,帶著真紀子打車到位于市谷的丈人家。

“去了也沒什么事,只是心血來潮想一起吃個飯而已。‘對客人畢恭畢敬的,對自家人就獨斷專行。’真紀子說她也沒辦法。”

門倉雖然當上首席代表,但事務所的實權還是掌握在英正太郎手中。這一點蓑田也是知道的。無論在公司還是在家里,都這樣被英正太郎捏在手里,日子必定相當難過。出去找女人也是情有可原,蓑田有點同情門倉了。

即便今天有跟情人見面的打算,最后也得臨時取消。

“運氣真好。”

朋美低聲笑。

“兩次都是這樣,跟蹤失敗的事就這樣被遮掩過去,反倒讓真紀子道歉說‘盡讓你們空忙’。她很相信我們,你又這么干勁十足。”

突然顯出一副精明的樣子。

“現在罷手不做,給的經費還得退回去。”

“經費?”

問來問去,朋美總算說出從真紀子那里領了三萬元調查經費的事。真是個精明的女人。

第二天午后六點左右,蓑田再次坐在大松壽司店的柜臺邊。

直到太陽落山,總算得到了一個可以說得過去的解釋。突然,涌上馬上想要證明一下的沖動。不過,先得排除其他可能性。想到這兒,蓑田拿出手機。

朋美聽到蓑田的問題笑不可抑。

“討厭,我可不問這種問題。”

“拜托,如果門倉真的喜歡‘壽司與茶碗蒸攪拌著吃’的話,那這個問題自然就云消霧散了。”

“云消霧散?我看這個問題從一開始就不是個問題。”

雖然這么說,朋美還是同意跟真紀子確認一下。

“好像沒有這么變態的愛好。”

與昨天不同,今天是平常的日子,本以為店里不會有什么客人,進店一看,發現昨天的那三個人還坐在與昨天相同的位子上,臉紅紅的,好像從昨天一直喝到現在一樣。

老板似乎還記得蓑田,畢竟就是昨天的事。而且,蓑田特意穿著跟昨天同樣的衣服。

“昨天讓您受驚了。”

吃著贈送的腌魚白,點了昨天沒來得及吃幾口的星鰻還有青花魚壽司,又要了壺熱酒。蓑田打算踏踏實實地坐在這兒把話問出來。

但老板的態度有點生硬。怎樣才能把話頭挑起來呢?

“那個——您是不是昨天那位客人的朋友啊?”

“不,不是。完全不認識。”

蓑田的回答,讓老板的表情緩和下來。

“是這樣啊。您沒等找錢就跑出去了,我以為您跟他是一起的呢。差不多也是同時進來的——哦,對了,待會兒給您找錢。”

“謝謝。”

對呀。可以用找錢的理由來打開僵局嘛。

自己居然被當成門倉的同伴了。

“是碰巧。想吃壽司,正好走到這兒,看見那個人進來,就也跟進來了。”

不算很完美的理由,但老板似乎認可。

這回輪到蓑田開始套話了。

“我還以為那個人是您這里的常客呢。看他徑直走進來的。”

“哪兒呀,頭一次來。”

老板對著柜臺左邊的客人道:

“是吧?山口先生,見過那個人嗎?”

“啊,就是那個吃茶碗蓋澆飯的?”

三人中最靠里邊、年紀較大的口齒不清地說“沒見過”。

他的整個腦袋都漲紅了,就像煮章魚。

“也可能是看了美食指南來的?”旁邊那個長得窮兮兮樣子的人陰郁地說。

“這里有名嗎?”

蓑田非常想問這個問題,不由得連聲音都大起來。

“我們可沒那么有名。我看是特意來搗亂的。”老板喘著粗氣說,“我們干這行很久了,還從來沒見過把人家好不容易捏的壽司搗碎,倒上茶碗蒸攪著吃的。他那張臉我是絕對不會忘的。再敢來這兒——”老板不由得握緊菜刀。但蓑田還是大著膽子問了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你們是不是從昨晚開始,就一直在談論這件事?”

老板一時沒有明白,蓑田補充道:

“哦,我只是覺得這個笑話很適合下酒。”

“我也是這樣說。干嗎老生氣呀?笑笑算了。”端茶出來的老板娘苦笑著放下杯子。

“我可不覺得是笑話!我們沒人提。”老板生氣地回答。蓑田有點沮喪,啜了口茶。怎么與自己的推理完全不挨邊兒。

“——太奇怪了。”蓑田不由得嘟囔了一句,章魚頭連忙追問:

“怎么奇怪了?”

常客們一齊把目光聚集在蓑田身上。

沒辦法,蓑田只好說明緣由。當然,門倉的名字和身份以及蓑田跟蹤他調查外遇的事略去不表。

如果昨天的“茶碗蓋澆飯”是門倉有預謀的行動,而且不是為了擺脫蓑田,那么,他的目的何在?

觸怒老板,對門倉又有什么好處呢?像流氓無賴似的,做出這種違背常理的舉動,僅僅是為了跟老板找碴兒,勒索錢財?

“也可能是來找碴兒的,不過,怎么到現在還沒有流氓跑出來叫罵?”章魚頭說。

“他倒不像流氓,也不是普通的上班族——不像聽候吩咐的,倒像發號施令的。”

老板的觀察能力也不能小覷。

“那個男人應該不是來找碴兒的。他的目的就是想在店里引起異常的騷動。”

“異常的騷動”——這是個關鍵詞。都被叫成“茶碗蓋澆飯”了!他的目的已經達到。

讓老板和客人們都議論說“今天來了個奇怪客人”——就是這個男人的目的所在?

“讓大家議論,然后又怎樣呢?”

“可以讓那個時候不在店里的人——其他店員和客人知道自己來過這家店。”

“光是說‘把茶碗蒸倒在壽司上吃的那個人’,又有誰知道究竟是誰呢?”

“光說這些自然不知道。但是肯定會有人問‘是什么樣的人呢?’大家是不是都記得那個人的樣子?”

窮模樣的客人舉出大高個兒、戴太陽鏡、扎馬尾等特征。每說一句章魚頭都會點頭附和。

“怎么樣?全都記得。”蓑田得意地接著道,“因為什么事情,男人不能在約好的時間來了,不得不先回去,就通過這個方式告訴給對方。”

是不是因為發覺自己被跟蹤了呢?這個疑慮又開始在腦海里縈繞,蓑田甩甩頭,想把這個念頭從頭腦中趕走。

“打個電話不就行了嗎?發個短信也行。” 章魚頭不能接受。

“可能對方正處于不能接收電話和短信的狀態中。比如把手機弄丟了什么的,或者有人一直盯著他。”

“外遇!”章魚頭大叫。大家都吃驚地看著他,“和有夫之婦!家里有老公,所以行動不自由。”

“答對了!不管是不是真的,反正我也這樣推測。如果是真的,那么,他們也不能給店里打電話或者留言,因為不能把自己和對方的名字公開嘛。”

“有點意思。”章魚頭醉醺醺地探出身子,卻被窮鬼按住。

“可是事實上,誰都沒議論這個事,所以這個推測落空了。”

“是的。”蓑田縮縮脖子,“可以這樣說。”

正在卷壽司的老板抬起頭。

“而且之后來的客人也都是熟客,沒有生客和單獨來往的女客。”

“要見面的不一定是女人。”蓑田道。

“對了,也可能是同性戀呢。”看了一眼說得興高采烈的章魚頭,老板又說:

“也沒有單獨的男客,全都是三三兩兩的——山口先生昨天也在,您也看見了。”

“還是不對嗎?”蓑田的設想一一落空。他徹底投降了。

這時,一直沒開口的另一位打破了沉默。

“昨天那位客人來的時候大約是五點左右吧。”

頭一次聽這個男人開口說話,蓑田仔細地審視著他。娃娃臉,看起來很年輕,猜不出他的真實年齡。

“阿若,五點怎么了?” 窮鬼問。

被稱為阿若的男人撫摸著沒有胡須的光滑的下巴。

“怎么啦?”章魚頭也朝著阿若的方向看去。

“啊,聽那個客人說話的時候,忽然生出個念頭。”

“什么念頭?”

“我認為,在這家店里引起一場騷亂正是這個男人的目的所在。你們的推論是正確的。他那樣做,應該是為了給我們留下深刻的印象。”

章魚頭哼了一聲。

“不是說了嗎?我們過后誰都沒再提他的事啊。”

“以后會說的。”

“跟誰?”

“大概是——警察。”

“警察?”章魚頭和窮鬼同時提高聲音。

阿若強調自己并沒有證據,接著說:“為了制造不在現場的證明。得看看昨天五點到六點前后發生的事件。”

“發生的什么事件?”“當然是犯罪事件。”

蓑田歪歪脖子。

“太離譜了。”

據蓑田所知,門倉絕對沒有犯罪的跡象。如果搞外遇算犯罪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確實。”老板也點點頭。

“為了制造不在現場的證明啊?推理小說中常有的情節。”窮鬼搔了搔鼻頭。

只有章魚頭覺得有趣。

“有意思。”他抱著阿若的肩膀,“那家伙干了什么?殺人?搶劫?”

“這個嘛——連那個男人的職業都不知道,具體就很難推測了。”

適合會計師身份的犯罪,應該在金錢方面。蓑田開始浮想聯翩。

“但是,既然有不在現場的證明,也就是說他不是罪犯。”窮鬼指出問題的關鍵。

“既然不是犯人,為什么要準備不在現場的證明呢?”蓑田也積極地參與進來。喜歡推理小說的愛好仍在作怪。

“你們讓我慢慢整理一下。”

大家也都各自改變了姿勢。

“首先,把男人是犯人的情況設定為A,不是犯人的情況設定為B。”

阿若好像有當老師的經驗,說明解釋起來頭頭是道。

“先從他不是犯人即B情況說起。”

“為什么?是犯人不是更有趣嗎?”窮鬼制止胡攪蠻纏的章魚頭。

“這種情況下,男人一般不是直接的犯罪執行者,但知道犯罪計劃,所以,需要一個不在現場的證明,也可能是考慮到某種原因自己會受到懷疑。雇人殺人也可以放進B情況中。”

“雇人?”章魚頭又活躍起來。

“別那么興奮!已經說了好幾遍了,我這樣說沒有證據。只是有一點可以認定,那就是——不論什么事件,現在都應該已經被發覺了才對。”

“為什么?”老板問。

“理由有二:一是犯罪時間問題。如果是殺人事件,發現尸體的時間越晚,死亡時刻的推定就越難。如果死亡時間的范圍太長,那好不容易制造的證明就不具說服力。神秘男人在店里的時間只有三十分鐘。換句話說,他覺得只要能證明在這段時間內不在現場就夠了。如果需要更長時間,那么,他可以再磨蹭一會,到最后再要‘茶碗蓋澆飯’就可以了。”

“這么說,也不是一般的小偷了。”窮鬼考慮再三說,“應該不會有在那個不上不下的時間段偷東西的傻瓜。”

“昨天是禮拜天,瞄上假日沒人看守的倉庫或者辦公樓之類的也不可能的。監視器應該會拍下小偷戴著面罩的樣子,這樣就可以確定準確的時間。不過,這種情況要等上班后也就是今天才能被發覺。”

雖然強調自己并沒有證據,但阿若的語氣還是充滿自信。

“另外一個理由是,如果發現晚了,關于嫌疑人不在現場證明的調查也會晚。”

“哦,有什么關系嗎?”窮鬼很有興趣,不時地插話。

“就是說我們可能會把那個男人的事忘掉。”

“不會忘的。”章魚頭說,老板也使勁點頭。

“不會忘記那場騷亂不假,但具體的時間以及那個男人的長相就不好說了。畢竟就是昨天的事,而且我們又在討論它,就算現在還記得很清楚,可不能保證再過幾天會怎樣。記憶越是變得模糊不清,不在現場證明的效力就越是有限。”

雖然店主和章魚頭說不會忘,但一旦成為證人,他們的證明又有多少可信度呢?若體形相仿的男子,梳相似的發型再戴上太陽鏡,他們保證可以分辨得清楚嗎?這樣想著,老板發話了,把蓑田的注意力又給拉了回來。

“那么,昨天真的發生什么事了嗎?我忙著進貨,沒看新聞。”

“沒有。”阿若非常遺憾地搖頭,“剛才一邊聽大家說話,一邊用手機上網查看了一下新聞,昨天傍晚好像沒有發生什么事情,至少關東地區是這樣。”

阿若又低頭擺弄了半天手機,“還是沒有。”

“當然,我只是查了一下雙休日國內的情況。既然煞費苦心準備了不在現場的證明,就應該計算好警察的搜查會延續到自己需要的幾天。如果過幾周的話,我們可能誰都不記得了。因此,心思縝密的人,一定會準備好更加確實的證據,比如說照片、錄像什么的。”

店里的氣氛變得有些緊張。阿若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

“所以我說了,沒有證據。”

“哎,還沒完呢。”窮鬼提醒道。

“啊?”

“剛才說了有A、B兩種情況。我們只聽了一種,那A又是怎樣呢?”

“A是什么來著?”章魚頭眨眼。

“就是說假定那個人真是犯人。”窮鬼再次提醒道。

“搞什么嘛!阿若,把有趣的留在最后。”

“還記得呢。”阿若苦笑,“A的虛構成分就更多。”

“沒問題,都說到這了,就不賣關子了。”

“不是故意賣關子。”

阿若不知怎么,突然看了蓑田一眼。

“您也很想聽聽,對吧?”

蓑田慌忙一笑點頭。

“您就說說吧,我很想聽。”蓑田的話,好像有意讓阿若為難。老板把大啤酒杯放在阿若面前,“口渴了吧?請你喝一杯。”

“A情況的話,殺人事件的可能性就比較高。”

用啤酒潤了潤嗓子,阿若又說起來。

“就是說,那個男人把本來是在別的時間里發生的事情,偽裝成在昨晚五點半到六點之間發生的樣子。然后制造這一時間段不在現場的證明。只有殺人事件值得這么煞費苦心。如果是這樣,那事件還未被發覺——也就是尸體還未被發現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如果過早地被發現,法醫可以非常準確地鑒定出死亡時間,這不是犯人所希望的。”

“咦?”章魚頭嘴巴張得老大。他有些跟不上。

“犯人的目的是想把死亡時間的幅度盡量拉大,最好是難以確定真正的死亡時刻。比如說,真正的死亡時間是四點,但經過解剖推定死亡時刻是三點到七點。然后做個手腳讓人覺得是六點鐘死的。”

阿若舉了幾個簡單的例子。

“不管怎么樣,我討厭把壽司不當回事的人。”

老板歪著嘴說。

“——總之,這樣犯人就可以捏造假的犯罪時間。如果分析正確的話,犯人應該把尸體藏在什么地方了。尸斑或者死后身體變得僵硬等痕跡就會比較模糊。如果這樣,也可以解釋為什么整個事件到現在還沒有被發覺。”

被害人是誰呢?首先浮現在腦海中的是門倉的岳父正太郎。那么獨斷專行,即便對他動殺機——不對,昨晚門倉從這里出去好像就跟真紀子和正太郎吃飯來著。那么,到底是誰呢?

埋頭思考的蓑田突然意識到自己正不知不覺把門倉當成殺人犯,不禁有些吃驚,什么亂七八糟的!沒有任何證據。

但是,也不能完全排除門倉就是殺人犯的可能。根據這個念頭推理下去比較有趣,現在大松壽司店里的氣氛非常熱烈。

“但是,如果尸體發現得晚,就像剛才說的,不在現場的證明又有多大作用呢?”

窮鬼的意見一針見血,著實讓蓑田佩服。

“不錯。這是最大的漏洞。”

聽著,蓑田取出數碼相機,調出昨天拍的大松壽司店的畫面。照片的一角顯示著拍照的日期和時間。難道說門倉事先就算計好蓑田會把他進店的一刻拍下來,幫他立證嗎?關于這點,實在難以想象。

“哎,你看什么呢?”

章魚頭突然地發問,蓑田手一抖,相機正好掉在常客們椅子的附近。窮鬼把它撿起來,順便瞟了一眼相機畫面,不禁叫道:“這是什么呀?”

本來,液晶畫面上顯示的是門倉的背影。而掉下去的時候,畫面被切換到上一張即一周前開始跟蹤時拍的那張照片。

店內一片沉寂。

“喂!你到底還是認識那個家伙,對不對?”

章魚頭大聲說。

“這是怎么回事?”老板眉頭緊皺成一個倒八字。

“不,不是這么回事。”

蓑田張口結舌。阿若靜靜地說:

“你們聽我接著說。”

“哎?”

“就是防止目擊者淡忘的方法。”

“阿若,現在不是說這話的時候。”

“你別說話,章魚頭!”窮鬼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蓑田大腦一片混亂。

“阿若,接著說。”窮鬼催促著。

“如果我是犯人,事后會做一些加強目擊者記憶的工作。”

“怎么做呢?”

“比如說再到店里來,好像不經意地再次提起那個男人的話題。”

“原來如此。就像今天這家伙一樣!”窮鬼朝蓑田揚揚下巴。

阿若一字一句非常清晰地說。

“冒昧問一句,您是那男人的同伙吧?”

“我?”

蓑田說不出話來。

“這家伙慌了。”章魚頭非常滿意地嘆口氣。

窮鬼抱著胳膊,眼睛一直沒有離開蓑田。

態度變化最顯著的還是老板。

“我就覺得不對!”

他越過柜臺探出身子,直瞪著蓑田。

“昨天你是緊跟著那家伙進來的,他出去后你也馬上走了。今天又跑來裝模作樣,挑著我們把話頭提起來!”

“你是跑來等著搭話的對不對?你斷定我們還想著昨晚的事,算準了遲早會提起這茬兒的。”

真是百口莫辯。

阿若陰陰地看著蓑田。

“你好像不是這一帶的?你到底從哪兒來的?”窮鬼的疑問咄咄逼人。看著驚慌失措的蓑田,更堅定了他是同謀的猜測。

“我,我是——”

正在含糊不清的時候,口袋里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朋美的電話。

“對不起。”蓑田把電話放在耳邊,“哎?什么?是嗎?哦,是這樣。” 蓑田特意把聲音抬得很高,這些對答自然是想逃脫困境,并且邊說邊從口袋中掏錢。

“好的,馬上去!”掛斷電話的同時,他掏出一萬日元。

“對不起,突然有急事,得走了。”

扔下錢,蓑田奔出門口。

黑暗中,確認沒有人在后面追趕,他才給朋美打電話。

“剛才是怎么回事?”

“哦,對不起,好像有點串線。”

“瞎說!肯定是在昨天的壽司店犯傻吧?”

她一語中的。

“你怎么知道?”

“問過打工的啦。把店一丟,五點左右就開溜了。惦記著昨天的事,沒心思干活。對吧?”

這個女人莫不是自己肚里的蛔蟲?

“對不起,是這么回事。”

“對了,你有什么事?”朋美一聽,音量不覺抬高起來:

“哦,對了!不得了了!我現在在真紀子這兒。”

“怎么了?”

“電話里不好說。總之,你馬上來。”

“啊,那我馬上去坐電車——”

“傻瓜!坐出租吧!”

情況好像非常緊急。正好路邊有一輛出租車,蓑田忙鉆進去。

不多久,出租車停在門倉家附近的俱樂部前。旁邊十五層高的大廈就是門倉住的公寓。

門口的對講機里,傳來朋美的聲音。來不及等電梯下來,蓑田就一口氣爬上樓。按下門鈴,出來迎接的還是朋美。

“怎么了?”

“你先進來。”

進門是一個大客廳兼起居室,連著開放式廚房。里面有一個房間門開著,可以看見書架和電腦桌,那大概是門倉的工作室。另一個關著的房間也是臥室。房間里非常整潔,好像再沒有別人。雖然室內氣氛有些怪異,但蓑田還是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

“真紀子在哪兒?”

“你聽我說。”

一小時前,真紀子驚慌失措地打來電話。她說老公被綁架了,在郵箱里發現了一張字條。

“你老公在我們手里。不許報警。報警就撕票。”非常粗淺的文筆。是用電腦打印的,沒留下什么線索。

“報警了嗎?”

“還沒有。可以報警嗎?”

“不能報警,這種事一般該跟家里人商量才對。”

“我來這里可能也已經被發現,反正已經來了,現在出去也晚了。后來,說著說著話,真紀子就昏了過去。”

朋美用手指指臥室。蓑田站起來。

“那以后,綁匪來過電話嗎?”

“沒有。沒來過電話。”

蓑田打開臥室門,看見雙人床的一側躺著個短頭發的女人,額頭上還貼著一大張降溫貼。昏暗的燈光下,看不清面孔。蓑田想進去看個究竟,卻被朋美攔住。

“別叫醒她。”

聲音中有一點點不自然。蓑田關上門,朋美示意蓑田坐在沙發上。

“為什么貼那個東西?”

“——正好有。”

“謝謝你過來。我一個人有點害怕。”

蓑田臉頰一熱。“朋美——”

朋美卻突然站起,伸手要抱朋美的蓑田撲了一個空。

“怎么了?”

“到時間了。”

朋美快步走到走廊,好像是去廁所。

蓑田再一次把目光投向臥室,背后傳來朋美從廁所里出來的聲音。

“哎,說不定門倉沒有事?”蓑田兩眼直盯著臥室。背后傳來回答。

“多謝擔心,不勝感謝。”

蓑田的心簡直要跳出來。耳邊傳來低沉的男人的聲音,卻不是朋美。

當他身子痙攣著想要站起來的時候,左胸一陣劇痛。一把銀色的利刀已完全扎進自己的左胸。

抬頭看,一個穿著格子家居服的大個子男人正站在自己面前——門倉——摘掉太陽鏡的眼睛細而銳利。

簡直難以置信。

“為什么?”

蓑田兩膝跪在地上,頭耷拉下來,渾身沒有一絲力氣。

眼前昏暗下來, 只有耳朵還能依稀地聽到門倉的聲音。

“這是正當防衛。你殺了真紀子,甚至還要殺我,我沒辦法。”

這家伙在說什么?

好像被卷進混亂的旋渦中,蓑田漸漸失掉了意識。

“請進——您來了。”

進來的是朋美,老板嚴厲的面孔突然變得和氣起來。

五點剛過。店里唯一的客人是那個禿頭的山口先生,他正邊看報紙邊和老板交談甚歡。

朋美知道這家店快一年了,是酒吧的客人帶她來的。以后大概以一月一次的頻率出現在這里。當然,她從來沒跟蓑田來過,也未跟門倉來過。

老板把壽司擺在朋美面前后,就又跟那客人聊起來。

“一開始就覺得很怪。”禿頭客人用手指彈了幾下報紙的標題。“跟到這里,可能一直在找殺人機會。”

“是吧!長得一副沒完沒了的樣子。一眼就看得出來。”

“真厲害呀,山口先生。”

“是呀。”

朋美意識到他們在說蓑田和門倉的事情。報紙的標題好像是“惱羞成怒一再行兇,丈夫無奈被迫殺人”。所有報紙的內容大致一樣,三角關系糾紛——在俱樂部認識真紀子的蓑田為了找到有利于離婚的證據,跟蹤門倉,反被門倉戲耍抓住。三人在門倉家會面,以此做個了結。真紀子反悔,想結束與蓑田的關系,惱羞成怒的蓑田拿起身邊的水果刀刺向真紀子。他還要再刺門倉,結果反被門倉刺殺——以上是警方的調查結果。

警察對門倉的供詞毫不置疑。

為了甩掉蓑田的跟蹤,門倉被迫做出了一些違背常理的舉動,也被壽司店的老板及客人證實了。蓑田留下的數碼相機成了跟蹤門倉的最有力的證據。

“我們周圍出現殺人事件還是頭一次。”

“犯人和被害人還都在我們身邊坐過。”

“被害人也著實令人討厭。居然敢糟蹋我的壽司!”

“老板還是那么頑固。”

旁邊的朋美不由得笑出聲來。也許正因為這個老板,計劃才會如此成功。

朋美對蓑田開始失去興趣的時候,在酒吧里結識了門倉。門倉跟蓑田是完全相反的兩類人。

朋美跟真紀子其實連面都沒有見過。真紀子的電話和短信,全都是門倉跟朋美搞的鬼。

那天晚上,蓑田看到臥室里躺著的真紀子,其實已經死了。對她直接下手的是門倉。為了掩人耳目,朋美在真紀子的額頭上放了一塊降溫貼。

現在好了,一切都過去了。朋美抬起頭,跟老板又要了一份店里拿手的茶碗蒸。

責任編輯/筱 謝

啄木鳥2006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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