灑脫中寓婉約，依戀而不低徊

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

我輕輕的招手，作別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陽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艷影，在我的心頭蕩漾。

軟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搖；

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條水草！

那榆蔭下的一潭，不是清泉，是天上虹；揉碎在浮藻間，沉淀著彩虹似的夢。

尋夢?撐一支長篙，向青草更青處漫溯，

滿載一船星輝，在星輝斑斕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別離的笙簫；

夏蟲也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來；

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

根據題目中“別”字來判斷，這首詩當屬別離詩的范疇。中國古代有很多的別離詩。最廣為人知的是《贈汪倫》《送元二使安西》。這些別離詩的對象是汪倫、元二，是人；《再》送別的是康橋，是物。別離對象的差別本身凸現了《再》的感情將不同于以往的詩歌。那么此詩感情有何突破?徐志摩在此詩中使用了云彩、金柳、青荇、柔波、青草、夢等意象，或許我們可以通過意象分析作一探究。

開篇“ 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走得“輕輕”，展現了作者的惆悵。離別之際輕輕地漫步在康橋，渴望時間停滯，用雙腳最后一次接觸劍橋歡樂的土地。“輕輕”是作者的不忍?熏康橋給了人太多的回憶。結句“不帶走一片云彩＂，貌似無情，但實際上詩人想把這一切都留在自己記憶之中。并且，來得“輕輕”展現了作者是歡快地來，雖是再次來到康橋，但他仍不能抑止心中的興奮。

第二組意象“金柳”“夕陽”。柳樹在夕陽中，有余暉沐浴，因此用金色來修飾。柳樹倒映在水中，風一吹，影子在水中蕩漾，但文中說又在詩人心中蕩漾。那么其實詩歌是把詩人的心比作湖水，湖水就是詩人的心。在這里詩人采用了中國傳統的意象，傳達出物我一體的意思。“柳者，留也”，柳是離別時常用的意象之一，但古典詩詞賦予它的是悲傷的氣氛。例如“楊柳岸、曉風殘月”，提到柳樹，人們的心就悲傷了，但在徐志摩的詩中，讀者不會感覺到此種壓抑氣氛。詩人是把柳樹比作新娘，“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陽中的新娘”。對自己的新娘，人們總是充滿著愛憐、呵護之情，溫柔待之。通過這樣的比喻可以看出詩人把康橋的草木看作自己的新娘，充滿熱愛。

“軟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搖”， 青荇在湖底招搖，表示對作者的歡迎，作者愿意成為它們其中的一員，也做一條水草。“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條水草！”“柔”是指溫柔，通常用來修飾姑娘，而詩人用來修飾康河之水，顯然是把康河看作自己的愛人，詩人愿意在康河中作一條水草，充分表達出作者對康河的愛戀之情。這里不由得讓人想到裴多菲得《我愿意是急流》。“我愿意是急流……只要我的愛人是一條小魚／在我的浪花中／快樂地游來游去。”本節也可以解讀成：我愿意是水草／只要我的愛人是康河／在它的柔波里／我快樂地招搖。

“那榆蔭下的一潭，不是清泉，是天上虹；揉碎在浮藻間，沉淀著彩虹似的夢”，這里的“潭”指的是拜倫潭。一九二〇年徐志摩到康橋留學，意氣風發，指點江山，揮斥方遒。與林徽因相識、熱戀，常到此地游玩。人生四美“良辰、美景、賞心、樂事”都已經具備。回國之后，本想一展宏圖，但他經歷了事業的低潮，林徽因又與他分手嫁與他人。現在詩人再次來到康橋，故地重游，拜倫潭依然還在，但過去的人和事再也不能回來。所以說“沉淀著彩虹似的夢”。夢如彩虹般美麗、絢爛，但作者用“沉淀”作謂語，使人覺得這個夢雖美麗，但沉重，有哀愁成分在內。

幸而詩人是樂觀的，過去的夢一去不復返，但未來的夢依舊可以找尋，“撐一支長篙，向青草更青處漫溯”，“溯”是逆水而上的意思。《蒹葭》中有“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伊人”可以指佳人，也可以指一種理想，也暗喻未來之夢，“有一點是知道的，夢中的天地是自由的，任你徜徉”（朱自清《說夢》）。這種找尋無疑讓詩人的心情很快樂，因為尋夢使得精神有了寄托，詩人才可以在“在星輝斑斕里放歌”。《項脊軒志》中有“偃仰嘯歌，冥然兀作”之句，歸有光在項脊軒那五尺見方的小閣子里，覺得那天地完全是屬于自己的，因而放歌。徐志摩覺得那夢境也完全是自己的，所以他也能快樂地放歌。朱自清在《荷塘月色》中也有一段，“一個人在蒼茫的月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白天里一定要做的事，一定要說的話，現在都可以不想”。晚間月光下的荷塘只有他一個人負手欣賞，天地完全屬于他自己，毫無負擔，毫無牽掛。但這樣的安寧終是不長久的，朱自清不得不踱步從荷塘回到家，回到現實當中。徐志摩也很快意識到自己不能在夢境里留連，很快回到現實，意識到就要與康橋離別了，所以不能放歌，只能悄悄的離別。“夏蟲也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橋”，詩人對康橋的感情博大到使草木也含情，沉默即是無言，無言即是不舍，不舍到不忍打破這種沉默。

本詩的意象可以作多重探討，但是本文的目的只是通過這種探討表現此詩的感情。很顯然此詩感情主旋律是依依不舍、眷戀，這也使得此詩屬于別離詩的范疇。但是通過上述的意境分析我們可以感覺出來，這種別離是以思戀、愛戀、快樂為旋律。這也是本詩與那些傳統別離詩的一個區別之處。“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江淹《別賦》）“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柳永《雨霖鈴》）“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李商隱《無題》）

從這些別離詩，我們能讀到的是：失魂落魄、哭泣、悲傷、難過……而在《再別康橋》中我們能體會到的是作者的樂觀心態。許多人別離的時候常常留影作紀念或者帶走一些紀念品。但是惟有徐志摩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云彩。全詩以離別時感情起伏為線索，雖有感傷，但也有樂觀的一面；他走得很是灑脫，但也不過分豪放。可以用“灑脫中寓婉約，依戀而不低徊”來概括此詩的感情。

作者簡介：周抒，蘇州陸慕中學高級教師；戎曉云，蘇州大學中文系比較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