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很長,很長。
這是我對上學最深的回憶。風景,途人,什么都不記得了,只余下路和他。
他的腿長,我的腿短,但我走五分鐘的路,他要走十分鐘。
他說他老了。
看到他蒼蒼白發是如斯的孱弱,似微風一吹便要盡數跌落,我著實有點不忍,但上課鐘快要響起了,我只好一邊掙脫他的手,一邊狠心地催促:“快走、快走。”
他沒理會我,仍自顧自蹣跚地慢走,但他的手卻緊緊地拉著我。
我最討厭碰觸他丑陋的手。棕色帶斑的皮松泡泡地包著幼幼的骨頭,比雞爪更可怕,皺紋縱橫交錯,折紋不規則的亂疊,他的手每動一下,都仿佛是一場骨頭革命,要揮走這層快死的老皮,觸及它時感到的不自在使我拼命的掙脫,轉而拉著媽媽的手。我知道這樣做令他很傷心,每每用悲哀傷痛的目光看著我,這時媽媽總會大聲地罵我,“干嘛拋開爸爸的手?人家×××對父親哪像你這樣……”他總會阻止媽媽再說下去,但我并不感激他,現在回想或者有點謝意及內疚,但那時的我只想永遠遠離他與那陣藥油味。快要見到學校時,我會飛奔向前,好使他跟不上被迫放開我。我很怕、很怕再有老師或家長對我說:“爺爺送你上學嗎?”
是的,老夫少妻在現在十分普遍,但縱使舉案齊眉,到底意難平。而且,在我那個年代,總會有無數關懷好奇的目光跟著我,陪著我成長,叫我緊握拳頭、直豎眉毛。
“喂!‘大陸仔’,快跟爸爸說再見,與郭‘蛇’(sir)說早晨好吧!”同學哈哈大笑,有些則掩嘴斜視我。從來我都不會響應,只會慣常地紅著臉疾步走回課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