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我和多多狹路相逢

傾訴人：路怡 女 24歲

1999年8月的一天，我懷揣著僅夠大半個月生活費用的400英鎊走上飛往英國的航班。不要以為留學只有光鮮，我在飛機上計劃的頭一件事是如何打工掙錢，以工養學。

我選修的是地產評估學研究生課程。學校課業很緊張，為了不落后，我每天凌晨4點就要起床背那些枯燥乏味的房產法律條規，一天只有四五個小時的睡眠。即使這樣，我還需要每天抽出五六個小時打零工，維持基本的生活費用。

我認識的第一個朋友是個來自中國的女孩子多多，我們在同一家中餐館兼職做洗碗工時認識，后來聊天發現在同一個學校上課，年齡相仿，家庭條件也差不多，自然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在國內我喜歡吃水果，平時色彩誘人的蘋果是我的最愛，但一看英國超市里高昂到令人咋舌的價格，我就不敢問津了。而在我們打工的那家餐廳里，即使客人沒動一下的水果，也全部丟掉，如果打工者偷吃一口，輕則馬上被開除，重則會叫警察罰款。我親眼見到一個和我們一塊干活的印尼女孩，因為工作到后半夜實在太餓，就偷偷咬了一口客人吃剩下的點心和瓜果，結果被警察帶走，關到第二天早上才放出來。

我覺得這是個很缺乏人情的地方，兩天后我就離開了，換了一份替人照看小孩子的工作。

多多仍然留在那個小餐館打工，她對我說，要在英國生存下去，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將自己的自尊放到最底線，不能受不了一點委屈。

為了省錢，不久我和多多在學校附近合租了一套低廉的學生公寓，沒有水池，做飯要到公用廚房去，上廁所也極其不方便。我們平時一起練口語，做試題，背條規，彼此之間也暗暗競爭，常常打工回家還要各自溫書一兩個小時才睡下，兩三個小時之后又如上了發條的鬧鐘一樣彈跳起來。

學校會定時聘請一些著名測量師行的權威來給我們講課。有一次，世界排名第三的英國保柏測量師行一位著名評估師在課堂上提出一個問題，如果有一份高檔地產，你是地產評估師，如何實現地產的價值最大化。

與多多的答案不同，我的回答是不會通過抬高估價，達成與房主的利益雙贏。評估師問我為什么，難道為雇主爭取利益最大化不是雇員的基本義務嗎。

我說：“一是良心需要，二是我不會因做短期的生意而斷去人緣。”

地產評估這是個熱門專業，競爭可以用慘烈來形容。只有五分之二的學生能夠畢業，其余全部淘汰。

有一次，我親眼看見多多將一個成績名列前茅的女孩子的課堂筆記拿走。我問她干什么，她說借來看看。后來我在垃圾桶里發現了筆記本的碎片。我生氣地問她為什么這樣做，她面不改色地告訴我：“在國外無論是生存還是留學，競爭就是這樣冷酷無情。誰都想花最少的精力得到最大的成功。”見我不以為然，多多說，你在這里呆久了就明白了，大家都是這樣，為了好名次，各種手段都會使出來。

碩士二年級，地產評估里最重要的一次考試即將來到。通過這次考試的學生，可以在一些小型測量師行做助理。打工占用了我和多多太多課余時間，可是一旦停止打工，我們的生存馬上就成了問題。

地產評估的考試有些特別，試題都是教授劃出一個大致范圍，也就是說，如果你能夠將所有試題全部掌握，得到一個好分數是基本沒問題的。但是這是個很龐大的工作量。我和多多商量出個辦法，決定一人做一半，然后交換答案背下來。

我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逐條完成自己那一半試題，有些還專門請教教授，做出我認為最完美的答案。約定交換答案的那一天，多多拿走了我那部分試題，告訴我她還沒做完，需要再多幾天時間。那時距離考試只有兩個禮拜不到的時間。

3天后，我打工回來，發現客廳桌上放著一張紙條，多多已經搬去和一個英國男孩同居，帶走了所有行李。第二天我急忙在上課前攔下多多，要另一半的試題答案。多多似乎十分抱歉，說不小心把答案弄丟了。

課間我聽同學說，著名的英國保柏測量師行給了我們班級一個試用名額，考試第一名的學生，可以進入業內經濟實力最雄厚的地產評估集團。這下子我什么都明白了。

擦干眼淚，我辭去了工作，拿起一本本重如石墻的書本。考試前3天我終于做完了全部試題，這時我和多多租的公寓到期，我沒錢繼續交納房租，只能搬走。

我退掉了借書卡的抵押金當路費，花一天時間奔波在找房子的路上。當天色黑下來的時候，我終于在離學校5個街口的一戶公寓找到了半間地下室。可是第二天中午，當我拖著3只巨大無比的箱子趕過去時，房主臨時變卦不出租了，放了一大堆房主兒子的破爛玩具。

我心酸的淚涌了出來，站在太陽白花花的街頭，想到明天的考試，不知該去何處棲身。

我把行李寄存在超市的儲物箱，拿著試題在教室里背了一夜。考試的時候我的眼睛疲勞得打架。因為試題我大多做過一遍，答題時并不困難。兩個半小時的試卷，我只用一個多小時就完成了。

放下筆我又急急奔向招工市場，找了一份刷洗四星級酒店大堂地板的工作。

考試成績下來，我得了第一，英國保柏測量師行的實習工作幸運地降臨在我頭上。

我從教授那里獲知這個消息，激動得手捧介紹信在學校四處游走。在一棵樹下，我看著因為浸泡在洗潔精中過久而發白粗糙的手，哭得翻江倒海，這是我到倫敦以后最幸福的一次哭泣。

這次考試，多多的成績不理想，排名二十幾，加上平時的成績，屬淘汰之列。為了在英國留下來，她選擇了和她同居的男孩異國通婚。

多多來向我道歉并祝賀我得到了這個職位。她說：“其實我不是想害你，只是現實讓我必須這么做，才有可能獲得成功。”

我想告訴她不是這樣的。投機取巧的行徑，對于真正有志于成功的人是不屑為之的。而品質的瑕疵，更是成功中最大的障礙。但是我什么也沒說。我想事實會替我說話。

直到我見到了英國保柏測量師行的副總，就是當初那位提問如何實現地產價值最大化的業內權威。

聊到了那堂講課，他對我當初的答案做了充分的肯定，鄭重地點頭說：“歡迎你加入我們的隊伍。”

在測量師行工作了大半年，我從實習生，到評估師助理，每一步都腳踏實地，兢兢業業，積累了豐富的實踐經驗。畢業后，我順利成了英國保柏測量師行一名正式的房地產估價師。

后來，多多給我打過兩次電話。她說由于感情基礎的不牢靠，她跟那個英國男孩結婚一年多又分開了。我們分開兩年多的生活讓她明白了很多東西，她說我選擇的生活方式是正確的。她打算重回學校踏實學習一點東西，靠自己的本事在國外立足。

我也跟她談到自己的留學感受。留學是我人生最大的轉折點，也是一個開端。留學開始的時候可能是困難的，但是不能為了生存而放棄人生中最寶貴的東西，讓品質蒙上瑕疵。在面臨考驗的時候，反而更要堅持那些讓你不斷朝成功邁進的精神品質。

（任凱薦自《現代家庭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