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因了那棵野杏樹,他家的耕種方式也有了改變,比如那些麥子,人家的麥壟大都是直的,偏他家的麥壟是圓的。以那棵杏樹為中心,逐漸地向外旋轉,一直轉到地邊上為止。從對面的山頭上往下看,那形狀就像一只大拇指頭上旋轉的斗紋了。這都是他的主意,如今的麥子正在抽穗,像一層一層綠色的矮墻,圍護著那棵杏樹。
杏樹上結滿了杏子,杏子還是青綠的。
一個年輕媳婦,手里拎了一個小柳條籃兒,在地里挑野菜,看到那棵杏樹,就走過來,人剛站在地邊上,臥在杏樹下的黑狗就叫了起來。
女人似乎被黑狗嚇著了,站在地邊上緊束了身子不動了。
聽到狗叫他站起身來,那時他正在地里做地籠子逮鳥,他家的麥子長得密實,就有麥翎子來在他家麥地里做窩。麥翎子在麥根上鋪了巴掌大的窩巢,下了兩個蠶豆粒兒大小的蛋。他就用了許多高粱葶子繞著那鳥窩插了個地籠子,那地籠子做得十分巧妙,像一個螺螄殼兒,麥翎子能鉆進去,但就出不來了,只好束手就擒。麥翎子的叫聲是很好聽的啊。
他喊了兩聲狗,狗就不叫了。看到地邊上的那女人,他的眼睛一亮,認得那個女人是積玲。積玲是大軍的媳婦。大軍在新疆那邊當兵,是志愿兵,后來就轉業留在新疆了,今年春上來家結的婚,結婚時在家呆了一個月。一個月期滿,人又回了新疆,把積玲就留在家里了。大軍比他大十幾歲,按輩分他是應該叫他哥的,叫大軍是哥,那積玲自然就是嫂子了。大軍結婚的那天,他去吃過他的喜宴,也鬧過他的洞房。鬧洞房的時候,一群人把積玲就壓倒在地上了,因為他的身子是緊挨著積玲的身子的,他就用手緊撐著地面,盡力地負載著身子上面那一伙人的重量,這就使得他身子下面的積玲并沒有受多少痛苦。那時的積玲自然是感受到了這孩子的良苦用心,她對他是很感激的。
積玲有一個很好的腰身,臉子也很好看。只是那一雙眼睛小了一些,彎彎的細細的,看著時總好像是在笑著呢,是天生的喜相。當地人的規矩,新媳婦進門,三個月不用下地,這就使得那一張臉子越發地嫩白了。
當他看到積玲的時候,心里不知道怎么就激動了一下,是感覺很好的那一種激動。
他就站在地里對那女人說,是積玲嫂子啊,你下地了?
女人看到他一下子就放松了身子,你是春更兄弟啊,你家的狗子好兇啊,可咬人嗎?
春更說不咬,我不讓它咬它就不咬。
說著話的工夫黑狗就朝女人跑了過去,女人又一次緊束了身子叫了起來。
春更說你不要怕,它那是親你呢。果真黑狗用鼻子在女人的腿腳處聞了聞,兩只耳朵往后一抿,搖著尾巴做出了親昵狀。
女人這才又放了膽子,說春更兄弟,這是你家的地啊,你家的杏子長這么大了,能吃了嗎?
春更說杏子還沒有黃,酸得倒牙,不能吃啊。
積玲說,我不怕酸,我就想吃個酸杏子呢。
春更說,那你就進地里來自己摘吧,可別把麥子踏著了。
積玲說,腳上沒有長眼,難道眼睛也沒有長眼嗎?我不會踏著麥子的。說著那腳便一蹺一蹺地就進地里來了。
他原本想跟她開個玩笑的,想讓她順著麥壟就那么轉著圈兒進地里來的。要是那樣的話,她最起碼要繞著那地轉上二三十圈兒才能走到那棵杏樹跟前的。可麥壟里讓他下上籠子了,他不怕她碰壞了麥子,他怕的是她不小心踏壞了那些鳥的蛋。鳥蛋一旦被碰壞了,那些麥翎子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兩個人幾乎同時都在朝那棵杏樹走去,也幾乎是在同一個時間在杏樹下相遇了。
積玲仰著頭看著那棵樹說,這樹上的杏子結得可真不少啊。
春更說,今年是大年啊,自然就結得多了嘛。
積玲在樹下轉了一圈,看中了樹稍頭上的那一枝。一棵樹上的果子,偏這一枝上有幾顆杏子就長得特別的大,而且皮兒也泛紅了,像涂了一層胭脂似的。
積玲用手指著樹上說,春更兄弟,那上面有幾個好像是紅了的。
春更說,你看中了哪個,你就自己挑著摘吧。
積玲說,樹是你家的,還是你摘的好。
春更就順著積玲的指引,爬到樹上把那幾顆杏子摘下來了。
春更說,這幾顆是最大的了,拿回家去,放棉花套里捂兩天就黃了,杏子黃了才好吃呢。
積玲說,我就想吃酸的,酸的才好吃呢。
春更不知道,積玲為什么愛吃酸杏子呢。
積玲如獲至寶似的,把幾顆杏子接過來就放到籃子里,籃子里有了些野菜,是苦苦菜。這個季節的苦苦菜生得又肥又嫩,挑回家去,用清水洗干凈了,放開水里焯一下,然后就用米湯腌上幾天,待米湯酸了菜也就腌好了。用酸了的苦苦菜做酸湯面,那是很好吃的啊。
積玲用兩個手指捏著一顆杏子,其他三根手指就那么翹著,很好看的。她從身上掏出了一塊手絹擦去杏子上的那一層茸毛,然后把杏子放到嘴唇上,牙子輕輕那么一嗑,咬下豌豆粒兒般大小的一塊來,放在嘴里細細地嚼著,像在品嘗什么奇珍仙果似的。
春更讓積玲坐在麥壟上,而他自己則坐在地上。杏樹像一把傘,把他們遮在綠陰里了。
春更看著積玲吃的是那么的甜美,由不得就有一股酸水從舌根下涌上來。或許是春更吞咽口水的聲音讓積玲聽見了,積玲把自己咬過了一半的杏子遞過來,說你嘗一嘗,好吃著呢。
春更就把那半個杏子接過來,那上面有積玲咬過的牙印兒。春更在那有牙印兒的地方也咬了一口,立刻喊了一聲說,酸倒了我的牙了。
積玲看著春更那齜牙咧嘴的樣子,便咯咯地笑了。
春更把那半個杏子又還給了積玲,而口中的那一塊卻不肯吐出來,就那么含著,像含著一粒冰糖。
從遠處飛來了兩只蝴蝶,一黃一白,在麥地上面一上一下地飛舞著。
春更說,嫂子,那只黃蝴蝶像你呢。
積玲看那只蝴蝶時,便也覺著那蝴蝶的顏色,正和她身上的衫子的顏色是一樣的呢。
老人們說蝴蝶是人的魂靈兒變的,春更就疑心那只黃蝴蝶是積玲的魂兒變的了,可那只白蝴蝶又是誰呢?它追逐著黃蝴蝶又干什么呢?
春更脫掉了身上的衫子,揮舞著去捕捉那兩只蝴蝶了。他要把那只黃蝴蝶捉住了還給積玲,把那只該死的白蝴蝶趕走,或者把它打死,誰讓它要追逐黃蝴蝶的呢。
那兩只蝴蝶鬼精靈兒似的,見有人追來,便快速地飛向麥地那邊去了。
2
春更沒有能撲著蝴蝶,卻出了一頭的汗,額頭上的那幾顆粉豆兒,便越發地紫紅起來。
16歲的少年朱春更,身量兒長得細條條的,兩條胳膊又瘦又長,骨節兒卻很粗大,隔著那黑黝黝的皮肉,能看清肩膀頭那兒鼓凸著的骨尖兒。
春更貼身穿著的是一件紅色的背心,那邊兒卻又是黃色的,這是山村里的孩子常穿的那一種。
看著這孩子瘦得可憐,積玲的心里就很感動了,她想起鬧洞房的那天晚間,這孩子就是用這樣瘦精精的身子,來盡力保護她的啊。山村里的人鬧起房來都野蠻得很,沒輕沒重的。山陽洼那邊就有一個女子,被鬧房的人壓到地上壓傷殘了,聽說還住了好長時間的醫院呢。
積玲說,春更兄弟,我剛來的那天晚上,要不是你,我不知道要被他們鬧成什么樣子了呢。
春更把衫子搭在樹枝上,很男人氣地說,只要有我在,我就不能讓他們欺負你。
積玲說,他們那么多的人,你就不怕他們把你也壓壞了嗎?
春更說,我不怕,我有勁呢,一百斤重的擔子,我也挑得動呢。
積玲說,沒有想到,你小小年紀,倒有一身好力氣呢。
春更有點兒不服氣地說,我還小啊?我都16歲了,我還小嗎?
積玲忙又改口說,16歲了啊,是不小了,男子漢了嘛,再過幾年就該娶媳婦了。春更兄弟會疼惜人,長大了會找個好媳婦呢。
積玲這么一說時,春更的臉子便紅了。
看著春更那窘迫的樣子,積玲便笑了。積玲給了春更一塊手絹,讓他擦臉上的汗水。那手絹上有一種香味兒,是從積玲身上帶來的,那是一種純正的年輕女人的香味兒。
那香味兒像一縷春風,輕柔和煦,但又那么強烈地在這個16歲的少年的心靈深處,掀起了一陣又一陣不可抑制的波瀾。
春更還依稀記得,娘的身上也是有這種香味的啊。
那時候,娘是村子里最好看的女人。娘的腰身和積玲一樣的好看,娘的臉子和積玲一樣的白,不過娘的眼睛好像比積玲的稍微大一點兒。和積玲一樣,娘的眉毛也是那么彎彎的黑黑的,讓人看了很喜氣的。第一次看到積玲,不知道為什么,春更就覺著這女人很像他那死去的娘。
但凡女人長得好看了,就很招惹人了。爹有一個朋友,是個串鄉賣布的生意人。那人常到村子里來賣布,一來就在家里住下了。有一次那人趁爹不在家,給娘送了一塊花布,說是給娘做個衫子的,娘不要,可那人執意要送,娘也就收下了。后來這事還是被爹知道了,爹就打了娘,爹下手很重,娘受屈不過,就跳進門前的月亮湖里去了。那時候,春更還不滿10歲呢。
3
積玲不經意間就看到了春更的褲子靠屁股那地方,不知道啥時候破了一個口子。那口子是三角形的,分明是被什么樹枝掛破的,那張開著的布片上的線頭還是新的呢,或許是剛才上樹摘杏子的時候,被杏樹上的刺掛破的也說不定呢。
積玲說春更兄弟,看你那褲子,被樹枝掛破了。
春更側轉過頭來,看著了那個口子,又用手把那張開著的布片拉平了,抹了抹說,沒事的,這樣的口子好縫,連幾針就行了。
積玲說,我趕明兒再來,拿了針線來給你縫上。
春更說,不用了,我自己會縫呢。
積玲說,你一個男娃,怎么就學會了針線活呢?
春更說我沒有學,看著想著也就會了。
說到這里積玲的心里便凄楚楚地抽動了幾下,對于春更的身世,她自然是聽村里人們說過的。像他這般大的孩子,大多都還在娘的跟前撒嬌呢,可這可憐的孩子,卻已經過早地挑起生活的重擔了。
積玲用手指抹去臉上的淚水,說你怎么沒有上學呢?
春更說,上了,在鎮上上的。我爹說我要考上高中就送我到縣上去的,可我沒考上,就回來了。
你可以復習一年再考嘛……
積玲原本還想再說些什么的,春更擺了擺手制止了她。只見這孩子伸著耳朵,靜靜地探聽著來自麥地里的那些風吹草動的聲音。
春更從地上爬起來,俯著身子,像一只捕鼠的貓一樣,輕手輕腳地向他下了地籠子的地方摸了過去。還沒有等到他走近,那只機警的麥翎子就突的一聲飛走了。他急忙走近那籠子看了看,又認真檢查了那籠子是不是有了什么破綻,才使得那鳥兒逃走了。籠子還是完好無損的,他這才意識到可能是他太性急了些,還沒有等到那只鳥兒鉆進籠子里去,他就驚動了它。
春更重又回到樹下。
積玲說,你是在捉鳥兒嗎?
春更點了點頭說是。
積玲說,你是用網子捉的嗎?我娘家那邊的孩子他們也捉鳥玩,他們就是用網子捉的。把網子張在地頭上,人就在地這頭往地那頭趕,那些鳥兒受了驚嚇,就順著麥壟往地頭跑,到了地頭上就鉆到網子里去了。
春更說,你說的那是捉畫眉,畫眉是要用網子捉的,可捉麥翎子就要在麥地里扎八卦籠子呢。
積玲還是第一次聽說用八卦籠子捉鳥的,就感到很新奇了。積玲說,能讓我看看你的八卦籠子嗎?
春更說,你想看你就來看吧,不過你可不能告訴別人啊。
積玲說,你是怕別人來偷了你的鳥兒嗎?
春更說,我怕別人來踏了我家的麥子。
4
第二天上午,當積玲又一次來到那棵杏樹下面的時候,果真就有一只盛著鳥的籠子掛在杏樹上了。那鳥籠子也是用高粱葶子扎成的,似乎比麥地里的那個八卦籠子更為精巧些。
兩只麥翎子,野性得很,在籠子里面不停地飛動著,翅膀扇得籠子撲拉拉地響著。
積玲驚喜地說,捉住了?還是一對兒哩。
春更說,今天早晨我一來,兩個都在窩里呢,就一把都捉住了。
積玲看著那兩只麥翎子,這鳥兒似乎比家雀也差不到那兒去的。只是家雀的嘴巴是黑色的,這鳥兒的嘴巴卻是綠色的,身上的羽毛也是綠色的,尾巴似乎也比家雀的長了那么一點兒。
積玲說,這鳥兒,它吃什么啊?
春更說,吃螞蚱,谷米子也行。
積玲說,那就捉兩只螞蚱來喂它們吧,看它們一個勁地飛,是不是餓了啊。
春更說,現在不能喂,喂它們也不吃,得熬兩天。什么時候把它們的野性子熬沒了,熟識了,再喂,它們就吃了。
兩人說了一陣關于養鳥的話,積玲突然想起昨天說過要給春更縫褲子的事來。看春更的褲子時,那個破了的口子果真還是張開著的。
積玲說,你那褲子,還沒有縫上啊?
春更說,你昨天說要給我縫的,我也就懶得動手了,再說,你縫的到底是好嘛。
積玲把挽著的一只衣袖抻開,那袖口上是別著一根針的,線是認好了的,就盤繞在針上,針取下來時線也就自然下來了。精明的女人藏起針來,也是很精明的。
春更就站在積玲的跟前,想讓她就著身縫。
積玲說,你還是脫下來吧,就著身縫不吉利呢。就身縫沒人疼,你愿意做那種沒人愛沒人疼的人嗎?
春更就紅了臉,他愣怔了一下,就轉過身來向麥地深處走去。在麥子長得最稠密的地方,他蹲下身子,一會兒,呼的一聲,一件衣物從麥子上面帶著風就飛了過來。
積玲伸手接住了那衣物,看著那隱在麥子后面的春更,笑了,心想這孩子,他是害羞呢。
太陽升得高了,天就漸漸地熱起來。昨天夜里下了一場小雨,麥地里蒸騰著一股濕氣。
春更倒還沒有感覺到怎么熱,他雙膝跪在地上,把半個身子露在麥子上面,看著杏樹下正飛針走線的積玲。
積玲用的是連線針,縫這樣的口子,不用襯布做補丁,只是把撕開的布縫,從中間用線把它們連接起來。積玲縫得很用心,針腳很細,與其說她是在縫,還不如說她是在織,在兩條斷縫之間,織一道新的連線過去。這樣精細的針線活兒,在村子里恐怕沒有幾個女人能做得出來的。
積玲一面做著手里的活兒,一面和春更逗趣說話兒。積玲說,春更兄弟,聽人說你的歌兒唱得好呢,你給嫂子唱支歌兒吧。
春更說,你想聽啥樣的歌兒啊。
積玲說,隨你,你想唱啥就唱啥吧。
春更就亮著嗓子唱起來:
坡地上的油菜花黃了嘛,
野蜂子飛來采蜜來了。
山上的櫻桃紅了嘛,
小妹子上山來摘果果了。
去年的花衫衫穿在身上就短了嘛,
哥哥就看見了你肉奶奶的身子了。
看見妹子的肉身身哥哥的心就亂了嘛,
走路時懸乎乎就把頭撞到樹上了嘛……
春更那時候還正在變聲,那歌聲里就夾雜了多半稚嫩的童音。
聽著春更的歌兒,積玲說,春更兄弟,你個奶娃娃啊,你怎么就會唱這種騷歌兒的呢。
春更說,村子里的人都會唱,跟著他們就學會了。
積玲說,大人唱那是解心慌哩,你小娃娃唱就不好了。
春更說,我已經16歲了,不是小娃娃了。
積玲說,你不是小娃娃可也不是大人啊。
春更說,那我算什么啊?
積玲說,那就算是個大娃娃吧。
積玲接下來又說,這歌不好,你再唱個好聽點的吧。
春更想了一想,就又唱道?押
太陽出來嘛一樹梢梢高,
放羊的老漢嘛趕著羊群上山了。
摘一捧甜果果嘛送給四妹子,
四妹子卻要去找嘛三哥哥。
年輕人看的嘛還是年輕人好,
你白胡子老漢嘛沒事了……
這歌唱得幽默恢諧,積玲聽了便咯咯地笑個不停。積玲的笑聲很好聽,就像陽光下的一脈溪水,清亮得很。
春更的兩支歌子唱完,積玲手里的活兒就做完了。她在那線根處打了一個結,又用牙把線咬斷,把針依舊藏在袖子上,然后把那衣物在手里抖了抖,說春更兄弟,褲子縫好了,你過來穿上吧。
春更就站起了身子,卻又急忙蹲了下來,伸著脖子說你把褲子給我扔過來吧。
積玲沒有把春更的褲子扔過去,而是把那縫好了的褲子掛在杏樹上了。積玲說,褲子放這兒了,我走了,我還要到地里去摘蠶豆呢。
積玲家的地離春更家的地不遠,翻過一道坡梁就是了。
春更看著積玲在那坡梁后面一點一點地下去了,就一個蹦子從地上跳起來,跑到樹下,把那褲子三下兩下就穿到身上了。
5
麥子開始揚花了,麥花很小,也不甚好看,麩皮一樣地掛在穗頭上。空氣里飄蕩著一絲絲花粉的氣息。
在那些日子里,積玲每天都要到地里來。當然積玲是借口到自己家地里做活的,她到自家的地里去,順便也就到春更家地里來了。她很喜歡這孩子,而麥地里的那棵杏樹對于她來說則更有吸引力。
兩個人已經很親切了,但凡到了一起,便有了許許多多的話要說的。在少年朱春更的意識里,他這十幾年里所說的話加起來也不及這幾天的多啊。
春更對積玲產生了一種極強烈的依戀感。每當積玲到來的時候,整個麥地里就會充溢著一種極美好的感覺,那感覺像春風像雨露更像陽光,使得他那顆孤苦無依的心,一下子便鮮花般地開放了。
陰歷的四月十五,對于出了嫁的女子是一個節日呢。
在這個季節里,夏天的莊稼還正在成熟,秋天里的莊稼還不到播種的時候,地里的活兒就不多了。農民們常常要利用這難得的農閑時機,去做一些他們喜歡做的事情。男人們或是到集市上去買一些生活的必需品,或是什么東西也不買,只是為了閑逛閑逛看個熱鬧。女人們則要利用這時間回娘家去,在娘家住上三天兩日的,和娘家親人們敘敘親情,幫著娘親做一些手上的活兒,以盡盡做女兒的孝敬之心。
這日子對于那些剛剛出了嫁的女子更是非同一般了,新婚的女子在婆家或親或愛或者受了什么委屈,通過在娘家住的時間的長短,嘴上不說別人也就明白了。但凡那些家庭生活和睦的女子,在娘家頂多也就住上兩天三天的吧,很少有當天就回頭的,當天就回頭那是要遭人笑話的。再說了。娘家人也不依啊,怎么?是娘家人對你不好嗎?還是戀著你家男人放不下個心了啊?而那些在婆家生活不如意的女子就不一樣了,娘家就是她們的避風港,好不容易遇到這樣一個好日子,在娘家住上個五天六天也是說不定的。
積玲因了大軍不在身邊,就在娘家多住了幾天。娘家人原本還要留她再住幾天的,可她還是回來了。
在積玲回娘家的那幾天里,可把個春更閃苦了。
春更自然知道積玲是回娘家去了,可春更不知道積玲什么時候回來,春更就耐心地等待著。
麥子開始黃芒了,樹上的杏子也開始泛黃了。那兩只麥翎子也熟悉了籠子里的生活,被暖暖的南風一吹,便吱兒吱兒地叫個不停。
等人的日子是很苦的。在春更的意識里,時間怎么就過得那么漫長呢,一天的光陰似乎比一年還要長。積玲走了五天,那就是五年啊,五年里,可以把一個少年的心都熬煎爛了。
春更站在麥子地里,長長久久地看著遠處的大空,天是那么高那么藍,天邊上有一片云彩,正從遠處的山塬上飄過來。那片云彩潔凈得很也輕柔得很,看著那片云彩春更就感到很親切了,那片云彩是從山那邊的玉橋飄過來的,積玲的家就在玉橋。
6
積玲剛嫁過來的時候,梳的是兩條辮子,這一次回娘家,就把頭發剪了,梳成剪發頭了。
積玲從坡坎上走過來的時候,起初春更沒有認出來,待走近了時,春更才看清楚是積玲。
看到積玲,那一刻春更就怔住了。幾天不見,沒有想到積玲就變了,好像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了,心里頭無端地就生出了一層陌生感。
春更呆呆地看著積玲,待積玲走到身邊了,他卻還沒有回過神來。
積玲看著發呆的春更,說春更兄弟,你發癔癥了嗎?不認識我了啊?
春更的眼睛依然一動不動地看著積玲說,你……你,變了。
積玲說,變丑了,不好看了嗎?
春更搖了搖頭說,不是,我是說,你……不像我過去的那個積玲嫂子了。
積玲就笑了,說我的個傻兄弟哎,你這是咋說的呢,就是走到天邊,我不還是個我嘛。
積玲說著從她的籃子里拿出一個油紙包來,遞給春更,說這是她從娘家帶來的油炸麻團,好吃呢。
到了這一刻上,春更的眼睛才算又活泛過來。他沒有接積玲遞過來的東西,而是背轉過身去,頭頂在樹身上,肩膀一抖一抖地哭了,那棵杏樹也隨之簌簌地抖動起來。
看到這情景,積玲心里就有點兒慌了,她不知道怎么就把這孩子惹下了。積玲把那包美食依然放在籃子里,回過頭來用手掰著春更的肩膀說,春更兄弟,你哭了?剛才還好好兒的,你怎么就哭了呢?
春更不說話,只是哭。
積玲多少有點兒手足無措了,她想,這孩子心里一定受了什么委屈,不然的話,他不會哭得這樣傷心的。
積玲湊近前去,看到的是這孩子一臉子的淚水。積玲掏出手絹去擦春更臉上的淚水,誰料這孩子卻反而嗚嗚地哭出了聲。
積玲說,春更兄弟,你這般哭,讓嫂子心里難受哩。你給嫂子說,你這是跟人打架了嗎?
春更搖了搖頭說,沒有。
積玲又說,是遭你爹打了?
春更又搖了搖頭說,不是。
積玲說,那你又是為啥要哭的呢?
春更嗚咽著說,你……你,走了那么多日子,也不回來,我……我,想你呢……
積玲心里猛地一動,由不得就有一股淚水從眼里流了出來。積玲把春更攬在了懷里,哄著說,好兄弟,快別哭了,嫂子這不是回來了嘛。嫂子在玉橋也想你呢,這不,今天一到家,不就來看你了嘛。
春更聞說,就突然轉過身來,撲在積玲懷里更大聲地哭了起來。
春更這么一哭,積玲也哭了起來。
一只斑鳩鳥在遠處的樹上不停地叫著,那鳥兒的叫聲輕松而愉快,讓人聽了心里暖融融的。
兩個人哭了一陣子,心情漸漸地又好起來,就像下過了一陣子小雨,陰雨過后,天空更加晴朗起來。
7
積玲到底還算是村子里的新人,對于柳灣的人來說,那是有著許多新鮮感的。一到了晚間,那些青年男女們便結了伙兒到積玲家里來鬧房。其實也不是鬧房,山村里沒有什么娛樂活動,青年們耐不住寂寞,便找個由頭,聚到一起說笑耍鬧而已。
春更自然也是要到積玲家來的。春更家的窯屋太冷清,爹不在家,爹在鎮上油坊子里做工,每年只有在種麥子和割麥子的時候才回來,平日里只留春更和一條黑狗看家,看護坡地上的那一片麥子和麥地里的那一棵杏樹。村子里也有很多孩子,每到晚間,便在村邊麥場結伙兒耍鬧。孩子們會玩很多種游戲,比如打瞎驢,比如躲蒙蒙,比如霸王點兵,都是很好玩很熱鬧的。可春更對那些游戲已經失了興趣,和那些小孩子相比,春更已經是大人了,已經和他們玩不到一起去了。可在那些青年們的面前,他又是小孩子,誰也沒有把他當個大人看待的,他們說的都是大人們的話,春更插不上嘴,只有坐在角落里靜靜地聽著。和那些青年們在一起呆的時間多了,春更就覺著自已也長大了。
那一晚,青年們在積玲家炕上坐著打撲克,他們玩的時間過長了一些,春更熬不住了,就歪在炕角里睡著了。
夜深了,青年們逐漸散去了。積玲送他們到了院子里,看著他們走遠了,就關了院門,回到屋里時,就看到炕腳里躺著個人。積玲嚇了一跳,湊近了看時,就看清了那睡著的人是春更。
積玲輕輕地搖了搖春更,想把他叫醒,誰知這孩子睡得太死,翻了個身,又自顧著睡去了。
積玲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拿出了一床薄被,給春更蓋上了。盡管時令已經接近夏天了,可山村里的夜還是涼的,不蓋被子是不行的。
積玲收拾了一下屋子,掃了地,把炕桌從炕上撤下來,又掃炕,把炕鋪平展了,這才上得炕來。
積玲并沒有立時脫衣服睡覺,而是坐在炕上看著春更發了一會兒愣。這孩子的睡相很不好,身子佝僂著像一只出了水的蝦,小臉兒皺搐著,好像那眉心里郁積著許多憂傷的事情。
春更是穿著衣服睡的,翻了兩個身,那衣服就擁到了脖子上去了。
穿著衣服睡覺總歸是很不好受的。積玲就掀開被子,給春更脫衣服,這孩子睡得真是太死了,就是這樣大的動靜,也沒有把他弄醒。
山村的夜靜極了,月光從窗戶里照進來,灑一片在地上,把窯屋映照得亮晃晃的。
或許是有一個孩子睡在身邊,積玲的心里便生出了一種別一樣的感覺了。
積玲睡不著,就那么側著身子,看著春更想自己的心事。
月光從地上移到炕上來了,一股睡意水一樣漫過來,蒙目龍之中,春更卻像一只貓一樣鉆到她的被窩里來了。這孩子用手緊緊地摟著她,嘴里一連聲“娘,娘”地喊著。那一時,積玲吃了一驚,睜眼看時,只見春更依然是睡著的,然而那一張孩子的臉在月光的映照下生動極了,也幸福極了。
積玲知道,這孩子是在做夢了。在那夢境里,他一定是和他那死去的娘在一起呢。
這孩子,這被那一種刻骨的思念煎熬著的孩子,一旦在夢里見到他娘的時候,那會是一種什么樣的情景呢?
積玲不忍心把春更叫醒,就讓他那么把她當作娘地摟抱著。她把手也放在了春更的身上,在這孩子的身上輕輕地撫拍著,像拍著一個嬰兒。那一時,積玲真的就有了一種當娘的感覺,那感覺,神圣而又美好。
8
那一天午后,天特別熱,春更和一群孩子,在月亮湖里耍了一回水,就躺到樹下睡著了。一只花脖子喜鵲從遠處飛來,落在樹梢上,尾巴一翹一翹地叫著。春更被那只喜鵲的叫聲吵醒了,揉了揉眼睛翻身坐起來。喜鵲看到樹下的人醒了,就吃了一驚,翅膀一抖又飛走了。
春更看著那只遠去的喜鵲,心里頭無端地就生出了一種不好的感覺。聽老人們常說,喜鵲的叫聲是有應兆的,清早報喜,午后報憂,不知道那鳥的叫聲會應著什么事情了。
春更在樹下發了一會呆,一眨眼,就看見那一地的麥子都黃了。
9
春更便感到很驚奇了,那些麥子,是什么時候黃了的呢?
爹回來割麥子了。開鐮那一天,巧珍和她爹都來幫忙了。
巧珍家也是種了麥子的,巧珍家的麥子是種在山塬上面的。山里的麥子不像川地上的麥子,說黃,一陣風吹過去,呼啦全黃了。一家割麥子,全村的人家都在割麥子,忙得誰也顧不上誰。山里的麥子總是先從坡底下開始黃的,然后是坡上,再接下來才是山塬頂上。比如說春更家的麥子已經炸了芒,而巧珍家的麥子卻還在揚花呢。所以在山里,從六月到八月,都是割麥子的季節。
巧珍是那種一看就讓人喜歡的女孩兒,只是胖了一點兒,個頭也矮了一點兒,但眉眼兒卻好看。
小時候一群孩子在月亮湖里耍水,幾個壞孩子用腳踩水,露出半個胸脯子,引誘巧珍往深水處走。在她的前面,有一個天旱時人們取水用的兔兒井。她不知深淺,走著走著水就沒了頭。看著她上當,那伙男孩子便壞笑起來。是春更走過去,把巧珍從水里撈出來,又抱著她把她送回到了岸上。那伙壞孩子便跳著腳地喊唱起來?押朱春更,沒出息,兩手抱了個花娣娣……那時候他們盡管都還小,但男婚女嫁的事情他們多少還是知道的,于是兩個人都被那歌兒唱得羞紅了臉子。
兩個大人是從地頭上開始割的,他們順著麥壟,一圈一圈地轉著圈兒割。巧珍的爹開玩笑說,大稱,?穴春更他爹名字叫大稱?雪給你家割麥子怎么就跟驢拉磨似的,一圈一圈沒有個頭了。春更他爹說,割吧,割到樹底下就到頭了。
春更和巧珍不想跟在大人后面割,他們是從樹底下開始下鐮的,因為是逆著茬兒割的,就顯得多少有點兒不大順手了。那時候他們就有了一種感覺,好像他們不是在割麥子,而是在進行著一種艱難的突圍。
太陽升得很高了,天也開始熱了起來。
快近晌午的時候,四個人終于在地中間會師了。還剩下最后的幾鐮麥子,春更和巧珍就住了手,任由著兩個大人去做收尾的工作。和大人比起來,似乎小孩子更容易感覺到累的。
四個人坐在樹下歇涼,巧珍便提了壺給大伙倒茶。茶是用綠豆熬下的,還放了糖,喝起來涼涼的甜甜的,很好喝的。
樹上的杏子黃了,風兒一吹,就有熟透了的杏子落下來。
爹撿起那顆杏子,用嘴吹了吹上面沾染的灰土,隨手就給了巧珍。
巧珍吃著杏子,說好甜。
爹抬頭看著樹上,說麥子上場,杏子黃黃,現在咱的麥子割了,這杏子也該下樹了。當下就叫春更上樹去摘杏子。
春更只想著讓杏子能再多長幾天,就推說杏子還沒有黃透,還是過幾天再下吧。
爹說麥子都已經割了,杏子也長不住了,過幾天杏子熟透了,那些鳥雀都來糟害,還是早下了的好。爹說著就拿了鐮刀,到坡根下砍了根柳樹棍子回來,又讓春更巧珍抱了兩抱麥子來平鋪在樹下面。他站在樹下,用那根棍子在樹上敲起來。一敲,樹上的杏子便咕嚕咕嚕地往下掉,黃橙橙地落了一地。春更和巧珍就拿了籃子和草帽在樹下撿,直撿了一籃子外加兩個草帽兒。
爹把一半的杏子都分給了巧珍家,作為她父女倆一上午的酬勞。
春更則把剩下的杏子又分了一半給積玲送去了,高興得積玲咿呀呀地叫個不停。
10
爹在家住了滿共不到五天,把麥子打完曬干入了倉后,就又要回到鎮上去了。那時候的爹已經是鎮上大稱油坊的當家人了。大稱油坊原本叫順成油坊,那油坊的主人名叫高順成。那是前年秋天的事情吧,高老板開了一輛農用車到山里去收胡麻,那農用車嚴重超載,在下山的時候,剎車失靈,就連人帶車一呼隆翻到溝底下去了。高老板的女人叫愛桃,也是個要強的女人,按眼下的說法就算是個女強人了吧。男人死后,女人哭了幾天,便挺直了身子把男人的事業給擔撐了起來。爹就在那油坊里幫工,爹身強力壯,人又實在,腦瓜子也靈活,就很得那女人的看重了。自從高老板去了以后,整個油坊子的活路,一大半都是爹干著的,爹實際上就是那油坊子的頂梁柱了,甚至連那女人自己都意識到了,她那油坊子如果沒有了爹,立馬兒就得塌臺。爹盡心盡力地幫那女人做活,爹是孤男,女人是寡女,一來二去地就好上了。后來經人說合,爹就娶了愛桃,正經地成了那油坊子的老板,把那順成油坊的名字也改成了大稱油坊了。
對爹的事情村人們也有自己的說法,名義上是爹娶了愛桃,而實際意義上是那愛桃把爹給娶走了,因為畢竟是愛桃沒有進了他們朱家的門,而是爹進了人家愛桃家的門上了愛桃家的炕。這一點很重要,在柳灣,男人進女家的門,那是很沒有面子的事情啊。
村里人說的話,春更是聽在耳朵里記在心里頭了。
爹臨走的那一晚,父子倆睡在炕上說話兒。爹問春更想不想到鎮上去,鎮上到底是鎮上,鎮上的活路多,比在柳灣好活。爹到底是在鎮上做活的人,那思想已經和村里人不一樣了。
春更心里一直想著積玲的事情,就回答爹說,我不去,我哪兒也不去,我就呆在柳灣種麥子,侍弄那棵杏樹。
爹自然知道自己的兒子,這孩子,哪兒都好,就是脾氣太犟,一旦他認定的事情,就是九頭老牛也拉不回轉的。爹嘆了口氣,說種麥子也好,你想種麥子就種麥子吧,啥時候你不想種了,你就到鎮上來。
春更說,我不去鎮上,鎮上又沒有我的家。
爹說,鎮上怎么就沒有你的家呢,爹的家就是你的家,怎么能說沒有你的家呢?你那個愛桃娘還是很喜歡你的,她說想把你接過去一家住呢,再說你過去,大小也是爹的個幫手呢。
春更說,我不想去當榨油匠,我只想種麥子。
爹知道兒子心里是憋了一口氣的,便給春更講了些人生的道理。他說了半天見春更沒有應聲,就以為春更是睡著了呢,就坐起身來,抽了棵煙,這才又躺下睡了。
11
割了麥子,地就閑置起來了。若是往年,割了麥子以后,還可以種上一茬糜子。今年爹說不種了,還是讓地歇一歇吧。春更心里自然知道,爹說讓地歇一歇只是借口罷了,那時候爹的心思已經不在種地上了,爹的一門心思都撲在油坊子上了。
盡管地里空了,樹也空了,可春更還是見天要到地里來。他坐在樹下,守望著那一片空空的麥地,頓感寂寞起來。沒有了莊稼可看,連黑狗也覺得無聊起來,它常常要跑到山上去,去幫著巧珍家看麥子去了。
自從春更家割了麥子,積玲再也沒有到地里來過。
那些日子里,積玲家也在割麥子。積玲家的人口多,種的麥子也多,一忙起來,自然就沒空兒再來找春更了。
春更想著積玲了,積玲沒有來,巧珍卻來了。巧珍是和黑狗一起來的。
巧珍隔老遠就喊春更春更。春更抬起頭來,看著一臉汗水的巧珍說,是你家要割麥子了嗎?
巧珍說,我家不割麥子我就不能來找你了嗎?
春更說,不割麥子你找我干什么?
巧珍說,我來是跟你說個事情呢,你以后不要再到積玲家去玩了。
春更說,為啥就不能到積玲家去玩了呢?
巧珍說,村里人說閑話了呢,說得可難聽了。
春更說,說啥難聽的話了?讓他們說去,我不聽。
巧珍說,你不聽就行了嗎?你不知羞丑,別人還臉紅呢。
春更說,我又沒有做啥羞丑的事情,我羞丑啥?
巧珍說,他們說你在積玲家炕上睡覺了是真的嗎?
春更說,睡了,那又咋了嘛?
巧珍說,你是男人你知道嗎?你男人家怎么能就上了人家女人的炕呢?
春更似乎還是第一次聽人家說他是男人了,以往的時候,村子里的人見了面總是叫他更更,或者是更娃子。更更也好更娃子也好,那都是對小孩子的叫法,不知道啥時候,他怎么就成了男人了呢。
春更說,別人說啥我不管,我就是要到積玲嫂子家里去。積玲嫂子家里的炕睡著比我家的炕睡著舒坦,別人他管得著嗎?
巧珍就氣著說,你不聽好人勸你就去吧,看大軍家里人怎么收抬你吧。
巧珍說完就賭氣走了,走了半路,又回過頭來叫黑狗,說黑狗你不聽話,是等人來打斷你的狗腿嗎?
12
積玲家門口有一棵樹,是砍頭柳。這種樹的好處就是,秋天里人把樹頭砍了去,當冬天的柴火燒了;春天的時候,那樹就會再長出一個頭出來,而且今年的新樹頭比去年的長得還要猛勢還要大。
那樹下蹲了一個人,因為天黑,春更沒有看見,等到走到近前了,那人突然從樹下站起身來,先就嚇了春更一跳。再看時,卻是大軍的爹老金水。按輩分,春更是應該叫他大爹的。
那老金水擋住了春更的路說,是春更啊,咋不去坡下場子上和娃兒們一處耍去,跑這做啥呢?
春更說,我想找我積玲嫂子呢。
老金水說,你還是到別處耍去吧,再以后不要到我家來了。
春更說,我想看看我積玲嫂子呢。
老金水說,娃兒,你還是到別處耍去吧。這幾天里我家割麥子了,你積玲嫂子她累著了,現在已經睡下了,你還是走吧。
就在老金水和春更說話的時候,春更看見積玲窯屋里的窗戶果真是黑著的。春更發了一會愣,就轉過身走了。
春更并沒有回家去,而是到了坡下場子上去了。
場子上垛滿了麥子,有的已經打過了,有的還沒有打,空氣里彌漫著的是很濃的麥草的香味兒。
一群孩子在場子上戲耍,看見了春更,就說,春更,你來跟我們一起玩霸王點兵吧。你當霸王,我們都是你的兵。
春更說,我不玩,你們玩吧。
春更說著就躺在一堆麥草上想自己的心事去了。
那群孩子,沒有春更給他們當王,他們很快就推舉出了新的王。他們分成兩撥,各占據一個麥垛當營盤,一方向另一方進攻,在兩個麥垛中間展開了激戰,一時間呼喊之聲把整個山村都震動了。經過了一番拼斗,最終勢弱的一方被打敗了,連營盤也丟失了。失敗的一一方果真像一群殘兵敗將,他們趴在春更躺著的那個草堆上,作茍延殘喘狀。他們圍在春更的身邊,或跪或坐地再次要求春更當他們的大王,幫他們奪回失去的營盤。
春更只是閉著眼睛睡著,懶著身子沒有說話,那群孩子便感到很失望了。孩子們見請不動春更,便又自顧著耍去了。
那幾天的月亮很小,細細的像一只用舊了的鐮刀頭兒,遠遠地掛在天邊上。月亮一小星星就顯亮了,春更喜歡看天上的星星,他似乎更注意看山坡上的星星。山坡上的星星就是村里人家射出來的燈光。春更數不清天上的星星,可他數得清山上的星星。山上的星星少了一顆,春更的心也是黑暗著的了。
13
一連幾天,春更去看積玲,都被老金水給擋在大門外面了。老金水就像一只看門的狗子,警醒得很。只要聽著春更的腳步聲,人還在坡下走著呢,老金水就在大門口等著他了。老金水的態度很堅決也很無情,他不打也不罵,反正就是不讓你春更再進積玲家的門。
積玲的家是去不成了,春更就上山。柳灣人居住的這座山就叫牛鼻梁子,牛鼻梁子果真就像是一頭牛了。傳說里一頭牛從遙遠的北方到月亮湖來喝水,那頭牛走的路太遠了,它太累了,也太渴了,一頭扎到湖水里就再沒有起來。牛化成了一座山,人們就在那山上挖窯屋。老輩子人的窯屋大多都開在坡根下,小輩子的人窯屋就開在山腰埋了,窯屋開了一層又一層。到了晚間窯屋里的燈都點起來的時候,從山下往山上看,那情景,就和城里人的樓房差不多了呢。
春更在山頂上,居高臨下,大半個山村就都在他的眼里了。積玲家的窯屋就是開在山腰里的,積玲的窯屋下面就是老金水的窯屋。老金水的窯屋是老窯屋了,那院落里有一棵很大的柳樹,把半座院落都遮蔽了。積玲住的是新窯,那院落里就敞亮得很。
春更想能看到積玲,即便是到不了積玲的身邊去,能在山上面遠遠地看看她的身影也是好的啊。
那是一個晌午,積玲正在給婆婆家里人做飯。起初,積玲是在那棵樹陰里坐著揀菜的,菜揀好了,就端著盆子到廚房去洗;菜洗好了,又出來潑水。一盆水潑在地上,幾只雞便應聲從樹陰里跑出來,啄食那地上的菜葉兒。
積玲的身子在院落里閃了幾下后,就進了廚房再沒有出來。一縷炊煙從廚房頂上的煙囪里冒出來,那煙開始的時候是很濃的,后來便逐漸變淡。火燒得很旺的時候煙就淡了。
過了一個時辰,飯做熟了,積玲就站在廚房門口,爹啊娘啊地喊著說吃飯了。
老金水的一家人坐在樹底下,一面乘涼一面吃飯。積玲就一趟一趟地給他們盛飯端飯,積玲每在院子里走一趟,那院子里就閃亮一次。積玲依然穿的是那件杏黃色的衫子,那衣服的顏色很鮮亮。
也就從那天開始吧,春更每到了晌午的時候就到山上來了,就是為了能在一天中最好的那段時間里來看一看積玲。
春更家的窯屋是開在東坡上的,而積玲家的窯屋則是開在西坡上的。比如說天上的那顆太陽吧,它最先出來的時候照的是春更的家,然后才能照到積玲的家。當太陽要落山的時候,照的則是積玲的家,而春更的家就被埋在山的陰影里了。
終于有一天,春更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他們家的窯屋和積玲家的窯屋竟然是開在一條直線上的。也就是說,如果從他們家的窯屋打一個山洞過去,那邊就能直接通到積玲家的窯屋里去。
春更為這個發現而激動得心都要跳出來了,于是,一項宏偉的計劃就形成了。
14
牛鼻梁子盡管不是一座很大的山,但畢竟還是一座山,要將一座山挖通,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16歲的少年朱春更,那時已經是很有些力氣了,有了力氣也就有了信心。況且山不再增長,而人卻一天一天都在長大,每長一天那力氣就增加一分。以不斷增長的力量,去挖一座山,又何愁挖不通呢。
春更經過了一番籌劃就開始動工了。春更自然知道打這樣的一個山洞那可是一項秘密行動,所以他把洞口也選得很隱秘了。洞口就選在他家的菜窯里,那菜窯夏天里一直是空著的,只有到了冬天時才儲放些土豆蘿卜白菜什么的。菜窯的門開得小,里面的空間也不算大,平日里是沒有人會注意菜窯的變化的。若是放在大窯里那就不行了,你平白無故地在窯屋里打那么一個洞,首先爹知道了就不會容忍他的。
春更的工作進行得很順利,頭一天下來就打進去了一鍬把深,一鍬把也就是兩步長啊。春更就很興奮不,照這樣的進度打下去,一天兩步,十天就是二十步。春更是作過測算的,牛鼻梁子的寬度大概也就二百多步的樣子吧,那也就是說,一百天以后,他也就可以在山的那邊和積玲見面了。
春更對于打窯這活兒還是很熟悉的,柳灣的大人沒有不會打窯的。當然,柳灣的人打窯打得最好的就數爹了,爹在的時候,常常就被村人請了去幫著打窯。爹打窯的時候,春更就跟著看,看著看著就學會了。
打洞畢竟不是打窯,洞不能開得過大了,開得大了那就費工了。但也不能開得過小,過小了人在里面展不開身子,那就不好干活了。
打洞這活兒最麻煩的就是往外倒土,開頭的時候還好,洞子淺,挖下的土用鐵鍬直接就可以裝上車。春更家有一輛架子車,很輕便,裝滿了土春更也推得動。一車的土,推到院子門外邊的坡沿上,車子一張,那些土就會順著坡坎溜到下面湖水里去了。可是洞子再打深了就不行了,車子進不了洞子,只有靠背篼一背篼一背篼地往外背。春更的身子到底還是嫩弱了些,那背篼裝得滿了,他就背不起來了;裝得少了,又不出活。春更突然想起他們冬天里在湖上滑冰的事情來,柳灣的孩子們冬天里滑冰的時候都是要有一輛冰車的,那冰車其實就一塊木板,下面裝上兩根鐵絲就行了。有了那兩根鐵絲,那冰車就會在冰面上飛速地滑動起來。春更把他的冰車從一堆爛雜物里找出來,在冰車的下面釘上了兩根搟面杖粗細的木棍子,一輛小拖車就做成了。用這樣的拖車運土,盡管還很原始很笨重,但畢竟還是比用背篼好得多了。
洞子在一天一天地加深,越往深處走,洞子里便越發地黑暗起來。春更找了幾個墨水瓶子,做了幾個小煤油燈,沿途放在壁龕上,那洞子里就有了光亮了。
山里頭有一種獺鼠子,一個個身子肥滾滾的,它們也在山上打洞子。它們打洞子的時候和別的鼠子不一樣,別的鼠子一邊打洞一邊把打出的土搬運出來。鼠子是只管前面打洞,不管后面運土,前面的洞子打成了,后面的土卻又把出去的路給堵死了。它們想出洞來的時候,返回身來再挖土,等它們出得洞來,卻又把原先的洞穴給填死了。
春更就做了一回獺鼠子,那一天他挖的土太多了,土就把后面的洞子給堵嚴實了。洞子里沒有了空氣,壁龕上的燈就滅了,等到春更意識到了他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的時候,他已經沒有力氣把那洞子再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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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狗是有靈性的,它知道了主人被封堵在洞子里面了,就在外面拼命地扒土,一邊扒土一邊不停地叫著。
堵在洞子里的土被扒開了,黑狗鉆了進去,一股新鮮的空氣也被黑狗帶了進去。黑狗用嘴在春更的脖子上臉上不停地舔著,狗嘴里發出的一種特有的腥味讓春更打了一個很響的噴嚏。在春更的意識里,他好像是睡了一覺似的。只是身上還沒有力氣,頭也是懵懵的。他覺著此時那頭已經不再是頭了,是一個面瓜,或者就是一塊沒有思維沒有了知覺的石頭什么的。
春更跟著黑狗從洞子里爬出來,那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太陽斜斜地照過來,院子里就蒸騰著一股熱氣。
在洞子里呆得久了,春更已經受不了那熱了。春更依然又回到洞子里去了,這一次他沒有往深處去,就躺在洞口處,黑狗躺在他身邊,伸著一條長長的舌頭不停地喘。
院子外面有人在叫春更。黑狗卻首先躥了出去,春更也掙扎著身子站起來,出去看時卻是巧珍。
巧珍是到地里摘了一籃兒黃花菜的。那些黃花有的開了有的還沒有開,開了的便現出了些金金黃黃的花蕊,且有一股很濃郁的清香味兒。
春更沒有讓巧珍進家里來,巧珍就站在院子外面樹陰里頭,隔著墻頭跟春更說話。墻不甚高,隔了墻春更也能看到巧珍那衫子下面,微微隆起的胸脯在一起一伏地動著。
巧珍說,春更,明天是七月十五了,村子里好多人家都要到鎮上趕廟會呢,我爹我娘他們也去。我不想跟我爹他們去,我想跟你一起去,你去不去?
春更被頭頂上的太陽刺得眼睛又酸又疼,就有眼淚不停地流下來。春更用手護著眼睛說,鎮上那么遠的,怎么去呢?
巧珍說,小水她家的三輪蹦蹦車去,我爹都跟小水她爹說好了。
春更想了一想,但還是說,人那么多的,咋擠得下嘛,我不去,還是你去吧。
巧珍又說,廟會上還有戲看呢,可熱鬧了。
春更說,我不想看戲,我不去。
巧珍看著春更滿身的泥土,又看見院子外頭坡下的新土,就問春更說,你家要打新窯了嗎?
春更說沒有,我這是在修菜窯呢。
巧珍說,修菜窯?菜窯不是都到了秋天裝菜的時候才修的嗎?
問到這里,春更的臉就紅了。春更便掩飾著說,反正眼下沒有多少活了,閑著也是閑著,就找點活兒干唄。菜窯里積了好多的浮土,老鼠在里面做窩呢,我想把它清一清,再往大里擴一擴,到冬天里能多儲放些菜呢。
春更說這些話的時候,嚴然是個大人了呢。
巧珍到底是個單純的女孩子,竟然就被春更的謊話給迷惑住了。巧珍又說,要不我明天也不去了,我跟你一起來修菜窯吧?
春更急忙拒絕說,不用,就那么一點活兒,還不夠我一個人干的呢,你還是趕廟會去吧。
巧珍走了,黑狗也跟著走了。黑狗是在送客人呢,黑狗把巧珍送到家了,就又跑了回來。
春更重又回到洞子里,這一次他再也不敢學那獺鼠子了。他把那些積攢下來的土,一拖車一拖車地拉出來堆在菜窯里,到了晚間的時候,再用車子把它倒出去,他不想讓人看見他的秘密工作呢。
在以后的那些日子里,巧珍又來過很多回,但都沒有見著春更,也沒有見著黑狗。春更家的大門是從外面鎖著,里面的屋門也都是上了鎖的,讓人一看就知道這家里的人是出了遠門的了。其實這都是春更做出的一種掩人耳目的假象。那時候洞子已經打得很深了,洞子打得越深,那一種美好的希望就越發激勵著他奮力地工作著。每掘進去一層,在他的意識里,就是和積玲又靠近了一步。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了,開始的時候,春更還是數著數兒過日子的,后來就干脆不數了,數不清了。他在洞子里呆得久了,已經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餓了就吃,困了就睡,醒了就又接著干活兒。白天和黑夜,對他來說,已經沒有多大的意義了。
16
杏樹到底是不耐寒的,頭一場秋風刮過來,那樹上的葉子就落光了。山塬上的草木都枯敗了,風一吹,便發出了一種瑟瑟的聲音。
天是冷起來了,而春更在洞子里,卻全然不知洞外的寒來暑往的變化了。
就在這一年人冬的第一場雪染白了牛鼻梁子的時候,朱春更的那個幸福通道終于也打通了。
春更是懷著一腔極美好的期望從洞子里走出來的,可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在積玲的窯屋里,卻沒有了積玲。
那些桌柜還是站在地上的,可炕上的被褥卻沒有了。窯屋里很冷,炕面上以及那些桌柜的板面上都積了厚厚的一層灰塵。看來這窯屋已經是很多日子沒有人居住了。
春更走到門后,拉了拉門,沒有拉開,那門是從外面鎖著的。一股冷風從門縫里鉆進來,讓春更打了一個寒戰。
春更傷心欲絕,他坐在那冰涼的炕上,哭了。
春更自然是不知道的。就在兩個月之前,當春更還在地下拼死拼活地挖著他的山洞的時候,那個遠在新疆的大軍卻回來把積玲接走了。
積玲是走了,可積玲的窯屋卻沒有走。在那幾天里,春更每天都要通過那個洞子到積玲的窯屋里來,在那窯屋里長長久久地坐著,盡力地回憶著和積玲在一起的那些短暫而又美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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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更又開始在村子里露面了,他碰到的第一個人當然還是巧珍。巧珍用一種吃驚的眼光看著他說,春更,咋好多日子不見你了,你是到鎮上去了嗎?
那時候的春更,兩眼發直,一臉凄苦的樣子。
巧珍又說,是那鎮上的油坊女人給你氣受了嗎?在人家家里呆不下,你就回來嘛。
春更木瓷瓷地看著巧珍說,我想找我積玲嫂子呢。
巧珍當下就不高興了,就氣著說,你要找你的積玲嫂子啊?你那積玲嫂子已經去了新疆了,你要找,你就到新疆去找吧。
巧珍說完就賭氣走了,丟下春更站在那里發了好一陣子呆。
就在巧珍和春更說完話的第三天頭上,春更又一次在村里失去了蹤影。
也就在這一天的傍晚,在山外的一個名叫營盤水的小火車站上,一個瘦瘦弱弱的孩子,背著很重的一個背包,領著一條黑狗,冒著漫天的大雪,跳上了一列西去的貨車。據說,那列貨車就是開往新疆去的。
作者簡介:葛林,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銀川市文學創作研究室主任。著有中短篇小說多部并多次獲獎,現供職于某文學雜志,副編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