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老村長牛貴的兒子牛寶的喜酒,從中午喝到日落還沒喝出新娘的影子來。
通常新娘和送親的隊伍是在中午的時候到,因為午飯后要舉行一個比較繁瑣的“交接”儀式,主要是“對賬”,把陪嫁品一一都擺在堂屋那里,讓這邊的人“清點”、“過目”,有點像以前供銷社門市部的“盤點”之類。意思就是說,你們送的禮金那么多,陪嫁品也就那么多。羊毛長在羊身上?!敖唤印眱x式之后,新娘還要隨娘家的人回去,三天后家婆親自去接回來,這才算是正式過門。早在中午的時候,新娘楊艷艷的陪嫁品就由十六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抬來了,但是送親的隊伍中沒有楊艷艷的影子。那邊的人說,楊艷艷直接從鄉府過來。楊艷艷在鄉府計生站當放環員。鄉府離村里不過一小時的山路,就是午休后才出發,也早就應該到了。新娘楊艷艷遲遲沒到,“交接”儀式無法舉行,只能把午飯延續下去。吃飯是守候的最好方式。
所有的餐桌杯盤狼藉,人們圍坐在那里,有話沒話地聊著,一杯酒端到了嘴邊,就是舍不得喝下去,還要說著,等著,仿佛一喝下去新娘楊艷艷就會出現。
還是有人等不住了。他們打著飽嗝紛紛起身離開餐桌,眼睛骨碌碌地四處轉動??嗫嗟牡群蜃屗麄兪チ死硇?。他們是一些遠離這里的人。他們是被動或者是以“償還”的心態來參加這場婚禮的。新娘楊艷艷出現與否,對他們來說無關緊要。緊要的是天黑以后,他們如何離開這里。新娘像歌星一樣“晾場”的現象,他們沒有碰見過,屬于不可抗的因素,所以沒有什么“預案”,一只手電筒一把雨傘都沒攜帶。農村的床畢竟有限,不像城市到處是床。能夠住下來的只能是一些沾親帶故的,像他們這些不很重要或者不很關鍵的人,“交接”儀式之后就自覺走人。這個時候對他們來說,火把比新娘楊艷艷還要重要。
牛寶穿著一件白襯衫,很蹩腳地插在褲腰里,一條蛻了皮的軍用褲帶,緊緊地勒著一面扁平如鼓的典型的村干部的肚皮。牛寶像控制會場里早退的人一樣,控制那些四處尋找火把的人。他一一地給他們敬煙,企圖通過一支支香煙,取代他們手中的一把把干柴禾。
昏暗的屋子里有人說了一聲,新娘來了。屋內屋外一下子靜寂下來。只聽見青石板路上一陣咔噠咔噠脆響的高跟鞋聲,由遠及近。楊艷艷一身火紅地出現在山坳口上,牽扯著屋檐下一雙雙久盼的眸子。那火紅的身影和脆響的高跟鞋聲,讓所有的人整整等了一天,等得有些離譜和無可奈何。
牛寶正在和戰友牛鋼說話。牛鋼的家離這里較遠,他一手捏著煙,一手攥著一把干柴禾。牛寶說,別人可以回去,你不能回去。
牛寶本能地隨著牛鋼的眼神往山坳口那里瞄了一眼,沒想到這一瞄,就瞄出了另外一個影子,一個身著紅襯衫的影子,它跟在新娘楊艷艷的身后,朝一個共同的目標移動。
牛寶本來不想往山坳口瞄去多余的那一眼,你楊艷艷不該來的時候不會來,該來的時候你是躲不了的。就像送給養的船只,它總會在規定的時間來到海上。牛寶有這個把握。牛寶的神經系統似乎被某一個部件操縱,促使他下意識地瞄了那一眼,似乎楊艷艷身后的那個影子今天必然出現,就像楊艷艷本人的影子一樣,你無法抹殺。或者說那個影子不是純粹意義上的影子,它是楊艷艷的魂魄,你能讓楊艷艷魂不附體嗎?三年了,那件紅襯衫就像秧田里的布扎人一樣,扎在牛寶的視野里,牛寶有時候覺得自己就像一只圖謀不軌的鳥兒。
——鄉長第一次穿著那件紅襯衫出現在牛寶的面前,是楊艷艷從深圳回來“相親”的那天。那時,牛寶剛從部隊復員回來,穿著一身藍色的海軍裝,背著一只藍色的軍用布包,走路有些搖搖晃晃,仿佛還站在甲板上。經媒婆介紹,牛寶認識了照片上一個名叫楊艷艷的女孩。楊艷艷在“世界之窗”的大門對牛寶鮮艷地笑著。楊艷艷高中沒畢業,就和幾個女同學結伴南下深圳闖世界去了。兩三年后,同學們陸續回來,嫁人的嫁人,招贅的招贅,只有楊艷艷還在苦苦地撐著。媒人傳遞這樣一個信息:楊艷艷的初衷是嫁一個香港人,結果連香港的老頭子也嫁不了,遂決定回鄉找個理想的人家嫁了。牛寶是楊艷艷的首選,一是牛寶的家是兩層樓房,這在山里并不多見;二是牛寶擔任村委會主任,手里掌握著一定的權力。這兩樣硬件與楊艷艷婚姻實施方案中的一些條款基本吻合。楊艷艷千里返鄉名曰“相親”,實際上是對牛寶的家底進行實地考察評估……
牛老村長從堂屋正中的一張椅子上直起身來,說楊艷艷來了!喲,鄉長,你也來了!貴人,貴人!說罷一把捉住鄉長的手,搖了又搖。牛老村長不可能不激動,他在這張椅子上已經坐了一整天了。本來他的左邊位置還要擺一張椅子的,但老婆早早就去世了,沒趕得上喝獨子的喜酒。所以堂屋正中最尊貴的椅子只擺一張,由牛老村長一個人坐著?!敖唤印眱x式之后的一個重要內容,就是接受兒子兒媳的叩拜。這是一個神圣的時刻。牛老村長等這一天,等了一輩子,等得頭發和胡子都花白了,終于等來了這一神圣的時刻,同時還等來了“貴人”——鄉長。按村里的風俗,這天不請自來的人都屬于“貴人”。鄉長則是“貴人”中的“貴人”了。牛老村長始終認為,他這個家族和鄉長是有緣分的,他在位時跟的是鄉長,他的兒子接了他的班,跟的也是鄉長。鄉長仿佛一根接力棒,讓整個隊伍保持連續性。
一個小學教師模樣的主婚人湊近牛老村長的耳畔。牛老村長的耳朵聾了,明智的他在聽不到聲音的時候毅然松開了位子的扶手。牛老村長在這方面比較知趣和自覺。主婚人大聲說了一句:可以開始了!好,好!牛老村長坐回到椅子上。剛一落座,又站了起來,擺了擺手道,免了,一切都免了,把東西收起來,把餐桌擺到堂屋來,我要和鄉長喝酒。又往廚房里喊了一聲:牛寶,快準備飯菜!
事實上,牛寶從屋外進來后,就自覺或不自覺地進到廚房里來了,他默默地套上圍裙,親自和手下們張羅飯菜。套上圍裙之后的牛寶,有點不像新郎官了,倒像是這場喜酒的操辦者。牛寶對戰友牛鋼慢吞吞的姿態很不滿意,認為他是有意怠慢,于是呵斥幾聲:真笨!你怎么那么笨呢?牛寶和牛鋼同一天入伍,同在一艘艦艇上服役,同一天復員。牛寶的眼神有些飄忽,一會兒停留在尖刀和砧板上,一會兒落在堂屋那里。牛寶操刀的動作非常危險,但他絲毫沒有意識到危險的存在。楊艷艷進屋到現在,還沒有和他照上面。牛寶的腦子里有些煩亂,但有一點他很清楚,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從楊艷艷來“相親”的那天算起,牛寶“等”這個日子“等”了三年……牛寶看見了鄉長。鄉長坐在門口一處有亮光的地方,手里拿一把蒲扇,慢條斯里地搖著,嘴上叨一支香煙,煙霧在他那顆頭顱的上空裊裊地飄蕩。穿著紅襯衫的鄉長和三年前一樣年輕。
三年前的那天中午,楊艷艷跟著媒婆出現在牛寶的家里。坐在堂屋里的楊艷艷,比站在“世界之窗”大門的時候還要生動,一身窄小的牛仔衣形象地勾勒出那細小的腰身和寬闊的臀圍。凸兀的前胸拔地而起。楊艷艷很自然地把牛寶從頭到腳審視了一遍,牛寶覺得楊艷艷的目光,與兵檢時五官科醫師的目光一模一樣,他像被剝光了似的拘謹地站在那里,接受楊艷艷的檢查。接著楊艷艷樓上樓下轉了幾圈,屋前屋后望了又望,居高臨下地說,作為一村之長,你應該把路修了。牛寶像平常向檢查組匯報一樣表態道,已經有了方案,準備組織實施。從樓頂下來的時候,媒婆悄悄告訴牛寶,楊艷艷經過深入細致的考察之后,口頭上基本答應了這門婚事,但何時“定親”并沒有表態。一鍬挖不出一個坑來。牛寶心里明白。何況楊艷艷的軟件遠遠地超過了牛寶的硬件,光那張漂亮的臉蛋就是一筆無形的資產。
——鄉長是在牛寶籌備“相親”飯的時候跨進門檻的。鄉長像往時下村一樣,出現在牛寶的面前,牛寶一點都不感到奇怪。鄉長穿著一件紅襯衫,很精神地束在腰里,體現出一只初具規模的肚皮。鄉長說,你忙呀?套著圍裙的牛寶回答,不算很忙,說罷有些得意地招呼道,艷艷,來客人了,你出來照應一下。楊艷艷當時正在參觀洗手間。牛寶有了一個錯誤的指導思想,他已經把楊艷艷當成了家里人。
楊艷艷從洗手間出來,眼里閃出一束亮光,照在鄉長的那件紅襯衫上,哇!鄉長,你的衣衫好靚咯!鄉長說,馬馬虎虎。楊艷艷說,鄉長你也穿名牌呀?鄉長說,你怎么知道這是名牌?楊艷艷說,香港的老板都穿這種牌子……
曬谷坪上,楊艷艷和鄉長親熱地交談。
廚房內,牛寶在砧板上與一條塘角魚搏斗。牛寶聽說楊艷艷什么肉都不吃只吃魚肉,就專程到鄉圩集弄了一條塘角魚來。那條開了膛的魚在垂死掙扎,牛寶一面注意外頭的動靜,一面對付那條玩命的魚,顯得精力分散,結果一刀削去了他的半截指頭……
吃飯的時候,楊艷艷禮節性地宣布了一件事,她要跟鄉長到鄉里去,鄉計生站缺一名專職放環員。牛寶一愣,仿佛一根魚刺哽住了喉嚨。鄉長補充道,鄉計生站確實需要像楊艷艷這樣能干的人,如果早些年發現她,她現在就是干部了。牛老村長不停地朝鄉長點頭,好,鄉長說得很好,其實鄉長說什么他壓根兒就沒聽見。牛寶回過神來,到目前為止,楊艷艷還不是他的什么人,他和楊艷艷之間的那個“字”還沒有一撇。那只受傷的手指鉆心地疼痛起來……
楊艷艷進到廚房來的時候,牛寶剛好脫下泛著油香的圍裙。
快點,快點,鄉長午飯還沒吃呢!
很明顯,楊艷艷的話里有責怪的成分,責怪牛寶他們動作緩慢,耽誤了鄉長進餐的時間。牛寶站在那里,原以為楊艷艷會看他一眼,但楊艷艷似乎沒有發現他的存在,她的眼睛始終在那些做好了的熟菜之間轉來轉去。牛寶彎腰端起一只裝有肉菜的笸籮,擦著楊艷艷的肩膀出到堂屋。
牛寶將笸籮往餐桌上擱上去的時候抬起頭來,鄉長你來了。鄉長嗯了一聲,繼續吸他的煙。牛寶發現鄉長旁邊的一張凳子上,有一只熟悉的煙盒。牛寶在楊艷艷的房間里見過這樣的煙盒。
楊艷艷到鄉計生站不久,牛寶那只受傷的手指就長出了新肉,露出一截鮮嫩鮮嫩的頭,看上去像一只剛剛成長的小雞雞。
這一年底,牛寶到鄉里開會,在計生站那里,牛寶碰見了楊艷艷。牛寶本來是替婦女主任去給村里幾個育齡婦女領取計生用品的,那幾個婦女身體有些特殊,不能結扎也不能上環,只好定期給她們送去口服藥物和安全套,享受鄉以上干部的待遇。牛寶每次到鄉里開會,就附帶完成這項工作任務,沒想到就碰上了楊艷艷。楊艷艷邀請牛寶到她的房間坐一坐。牛寶就去了。牛寶一進門就見到茶幾上的一只煙盒。楊艷艷不抽煙,屋里怎么備有煙呢?而且備有那么高檔的煙,一般人抽得起那種煙嗎!牛寶沒抽過那種煙,但見過那種煙。艦隊首長抽的就是那種煙。鄉里除了鄉長,還有誰抽得起那種煙呢……
牛寶心里有了一種想法。其實,楊艷艷跟屁蟲一般跟著鄉長的屁股離開他家以后,牛寶就不再把關于他和楊艷艷的發展遠景作進一步的規劃了,他發現了楊艷艷的眼里跳躍著的那一團火苗。那團火苗令他眼花繚亂,無所適從。茶幾上那只煙盒,讓牛寶徹底地心灰意冷。牛寶只坐了一下子,逃也似的離開了楊艷艷的房間……
上桌之后,牛寶才發現一桌人居然就是他們四個人,父親、他、鄉長和楊艷艷。人數比楊艷艷來“相親”的那天還要少,那天加上媒婆還有五個人。牛寶四處張望,發現滿屋的客人該走的走了,不該走的也走了,一個也沒留下來。牛寶一下子覺得很別扭,很不自然,仿佛稀里糊涂地被人弄到了舞臺上,手足無措。牛老村長不停地提請與鄉長碰杯,而鄉長的注意力卻在楊艷艷這邊。楊艷艷一個勁兒地給鄉長夾菜,似乎鄉長已經餓了一個季節。牛寶兩只手一動不動地擱在膝蓋上,他的面前是一杯滿滿的酒,一只空蕩蕩的碟子和一副不曾動過的筷子。牛寶摸著鼻梁傻愣愣地坐著。坐著坐著就恍恍惚惚地,仿佛坐在一只小船上,小船載著他和牛鋼駛離艦艇,駛在一片昏暗的海面上,突然一個巨浪打來,小船翻了,牛寶落入了海中。
——牛鋼!牛寶喊了一聲。
楊艷艷驚惶地扭過頭來,“啪!”一只碩大的雞腿從筷尖落到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肉質聲。
牛寶站起身來,進到廚房里去,廚房里哪里還有牛鋼的影子!幾只老鼠驚慌失措從案臺上滾落下來,隱匿到黑暗的角落里。
從楊艷艷的房間出來的那天,牛寶在圩集上碰見了牛鋼。老戰友相逢,一陣摟抱又相互捶了一通之后,牛鋼問道,看你一臉菜色,是不是要辦喜事了?牛寶隨意道,這要等你妹妹長大以后。在牛寶的印象中,牛鋼似乎有那么一個妹妹。牛鋼警告說,別忘了我們都姓牛。牛寶吼道:牛不嫁牛,難道嫁羊嗎?牛鋼聽了,蹲在地上笑得喘不過氣來。牛寶邀請牛鋼上他的家去聚一聚。牛寶說,家里正好有一只羊,你去了就把那只羊宰了。牛鋼說,那只羊先留著,有宰它的那一天的,你先上我家去。牛寶服從跟著去了。
在牛鋼的家里,牛寶見到了牛鋼的妹妹牛鵑——一個清純得像一泓泉水的女孩。
牛鵑忙碌的身影在牛寶的眼前晃來晃去,她一會兒抱一捆柴禾進去,一會兒提一籃青菜出來。
門口處,牛鵑彎腰洗青菜,滾圓的臀部高高地翹起。牛寶目不轉睛,胸口一陣陣堵得慌。
你這個人怎么回事呵?牛鵑突然轉過身來,一臉嬌羞盯著牛寶。
牛寶手忙腳亂地站起來,我,跟你干點活吧。
干活,好呀!你跟我到山腳下把那些柴草都扛回來。我看你這個人精力過剩。
牛寶撓著腦殼說,是,是有點過剩。就跟著牛鵑走出屋外,兩人一前一后的走向山腳。
路上,牛寶小心翼翼問道,你十八了吧?
牛鵑停下腳步,二十了,可以嫁人了。
牛寶喘著粗氣說,那你嫁給我吧。
牛鵑轉過身來,一只手指狠狠地刮著牛寶的鼻梁,你這個人真不害臊!說罷遠遠地跑去。
牛寶撒開步子,朝牛鵑的影子追上去……
回到家里,牛老村長責問牛寶,你上哪里去了?牛寶望了父親一眼小聲道,我去看望牛鋼。牛老村長聽得清清楚楚,你不僅僅去看了牛鋼,你的神色告訴我,你還有其他目的,你這種行為很不好,這種行為和你的身份不相符,你應該明白。牛寶低著頭,一聲不吭。
牛寶失魂落魄般地從廚房出來。牛老村長埋怨道,你躲到哪里去了,鄉長大老遠來參加你的婚禮,你怎么這樣不懂道理?牛寶低頭不語。牛老村長說,還不給鄉長賠禮道歉?牛寶端起一杯酒,說,鄉長,感謝你來參加我的婚禮,我敬你一杯酒。鄉長端起杯來喝了,并示意楊艷艷也一起喝了。鄉長咯了一口痰,說,牛寶同志,我有些話要跟你說一下。牛寶說,鄉長你盡管指示。鄉長從牙縫里摳出了一顆肉末,看了看把肉末咽了下去說,這個,根據縣里的統一部署,目前全鄉正在開展計生突擊月宣傳服務活動。這個事你懂得就行了,不要傳出去,以免對象都跑了。這個,計生站的工作很忙,楊艷艷同志明天就得回鄉府去了。她擔心說了你不相信,我親自來跟你說了。牛寶說,回吧。牛寶覺得鄉長的這番指示,他好像聽過。想了一下,才想起“定親”那天,鄉長也是這樣說的。鄉長催促道,那你喝酒呀!牛寶端起杯來,默默地喝了……
牛寶從牛鋼家回來,并沒有理會父親的那一番話,他悄悄地上媒婆的家去。解鈴還需系鈴人。牛寶麻煩媒婆跑一趟,到鄉計生站去,把他的想法轉達給楊艷艷,就一句話,兩人的事到此為止,今后各走各的路。媒婆有些為難。牛寶拿出一個布包來,說,你辛苦了,這是幾米布料,你拿去納幾雙布鞋,算是我的報答。媒婆接過了那包布料。牛寶認為楊艷艷聽了會爽快地給予回復,并祝他幸福。楊艷艷畢竟見過世面,這種事情對她來說,就像某次約好的宴席因故臨時改變一樣地見怪不怪。
幾天后,媒婆通知牛寶,楊艷艷叫他等待消息。
牛寶想,楊艷艷這是故作姿態,目的是給他一個心理平衡,楊艷艷巴不得他提出這樣的要求。牛寶沒有等待,就到牛鵑的家去了。牛寶當著牛老村長的面,背起那只藍色的軍用布包,往里邊塞了一個筆記本和幾份紅頭文件,就出門去了。
牛鋼不在家,只有牛鵑在家。牛鵑說,我哥不在家,你來干什么?牛寶說,我來跟你打柴草。牛鵑說好啊,家里正沒了柴草。兩人就上山去了……
牛寶不斷地背著軍用布包到牛鵑的家去,年底,牛鵑家的四周堆滿了一捆捆柴草的時候,牛寶等來了楊艷艷的消息。媒婆說,楊艷艷叫他擇個日子去“定親”。媒婆顯然早已在家里等候多時,并且在此之前把消息轉達給了父親。牛寶一聽這個消息就懵了。楊艷艷的答復,出乎牛寶意料之外,徹底打亂了牛寶的全盤計劃。牛寶的心緒已是一根根山藤,纏在牛鵑家的一捆捆柴草上,扯也扯不斷了。牛寶騰地站起來說,我去跟楊艷艷說個明白。牛老村長走過來,從牛寶的肩膀上拿走那只軍用布包,掛到堂屋的墻上。牛老村長說,凡事要講規則,游戲講規則,戀愛也要講規則……
春節的腳步一天天地走近。
小年那天,牛寶沒精打采打掃灶臺,媒婆通知說,楊艷艷最近要回家一趟,叫牛寶配備禮品作好準備。
幾天后,媒婆上牛寶家來,帶著他到楊艷艷的家去。
楊艷艷家的草房里,一頭被蒙了眼睛的牛,正繞著石磨一圈圈地轉。牛寶覺得他就是那頭蒙了眼睛的牛。
——鄉長穿著紅襯衫第二次出現在牛寶的面前,就是“定親”的那天。牛寶坐在屋檐下看著那頭拉磨的牛,轉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中午才見一輛吉普車慢悠悠地駛進村子。穿著紅襯衫的鄉長跳下車來,繞到另一邊車門,伸出手去將楊艷艷迎接下來。
飯桌上,由媒婆主持,雙方簡明扼要地確定了這樣一件事情:楊艷艷是牛寶未來的老婆,牛寶是楊艷艷未來的老公。兩個人的終身大事吃了這么一餐飯,就“定”下來了。按照“相親”、“定親”、“成親”三步走的戰略目標,在媒婆的帶領下,牛寶已經邁出了兩步,并逐步向最后一個目標邁進。
飯后,鄉長說鄉里正在搞突擊月,就急忙和楊艷艷開著車子回去,仿佛那邊的人已張開了腿,在等著楊艷艷那只圓圓的環。
昏暗的燈影里,牛寶瞥見了房門上那兩個拼著的“喜”字。牛鋼中午的時候把它粘上去的。牛鋼雙手涂滿漿糊,笨拙地往房門上粘那個字,剛粘穩一邊,另一邊又脫落下來了。牛寶不耐煩地說,別粘了。牛鋼沒有回應,一只手狠狠地拍著那個“喜”字,拍了幾下就把那個“喜”字拍穩了。
牛寶望著那個“喜”字,心里很不是滋味。那天在山上,牛寶和牛鵑兩人割著柴草,牛鵑的一只手指被刺芒劃破,鮮血直流。牛寶扔掉柴刀,急忙掏褲袋找煙盒,企圖用煙絲止血,可是煙盒里一支煙也沒有。牛寶盯著那只血淋淋的手指,漲紅著臉說,現在只有一個辦法了。牛鵑問,什么辦法?牛寶鼓足勇氣說,用我的小便。牛鵑默不作聲,羞怯地扭過頭去。牛寶一手抓著牛鵑受傷的手指,一手抖抖索索地掏出零件,吭哧吭哧了半天,才滴出兩滴尿來……
牛鋼在盆里洗手的時候,牛寶遞給他毛巾說,我對不起牛鵑。牛寶的語調充滿了歉疚和憂傷。牛鋼說,大喜的日子怎么說這種沒勁的話呢!我妹比不上楊艷艷,再說她沒這個命。牛寶聽了眼里有些潮濕。和楊艷艷“定親”后,牛寶就不再到牛鋼的家去了,不是不想去,而是覺得沒有臉面沒有條件更沒有理由再見到牛鵑。有事沒事的時候,牛寶總是情不自禁地摸著鼻梁,那個地方曾經被牛鵑狠狠地刮過。
鄉長顯然喝高了。洗完澡后,他穿著褲衩在堂屋里走來走去,就像在自家客廳里一樣自由自在,無牽無掛。在楊艷艷的安排下,鄉長到牛寶隔壁的那間屋子睡下了。
遠處有幾聲雞鳴傳來,引發屋外一籠沒有安排宰殺的公雞撲棱撲棱地扇起翅膀,然后就齊聲歌唱……
父親的房里悄無聲息,牛寶以為楊艷艷在安排鄉長洗澡之后會給父親端上一盆洗腳水。但是父親沒有享受到這種幸福。
牛寶把手里的半截煙頭滅掉后,像小偷一樣潛入自己的房——那間貼著“喜”字的房。此前楊艷艷已經進去了。她甩著一頭濕發,從牛寶的面前走過,沒有打一聲招呼。當然,這個招呼在很大程度上應該由牛寶來打。
洞房里一片黑暗。牛寶摸索來到床前,毫無章法地脫掉身上的衣物。躺到床上,兩腿一伸,牛寶長長地呼出了一串氣息。
“定親”以后,牛寶到鄉里開了幾次會,到計生站領了幾回計生用品,和楊艷艷見了幾次面。見面的地點是在楊艷艷的辦公室里。牛寶像一個計生對象一樣坐在楊艷艷的面前,聽她作基本國策方面的宣傳。楊艷艷遞給牛寶一大包計生用品說道,總是讓婦女同志吃藥是不公平的,對女同志的身體也不好,你回去動員大老爺們也用用安全套,這沒有什么不好的,城里的男同志現在都流行用套。兩人有限的話題,基本上就圍繞基本國策來展開。除此之外,他們無話可說。牛寶承認,在楊艷艷那里,他獲得了不少的理論知識,他的政治素養有了一定的提高,但是,他就是找不到和牛鵑在一起打柴草的那種感覺。楊艷艷邀請牛寶到她的房間去坐一坐,牛寶猶豫了一下就拒絕了,他害怕見到那只煙盒。說實在話,“定親”以后牛寶并沒有熱切盼望這一天的到來,他甚至希望楊艷艷突然“變卦”,這樣他就能夠回到牛鵑的身邊,每天和她上山打柴草,每天給她刮鼻梁。刮鼻梁的感覺真好!日子在牛寶的漫不經心中一天天地過去。一個月前,楊艷艷通知媒婆告訴牛寶“成親”的日期,牛寶像平時落實鄉里的某項任務一樣,很平靜地把這件事落實了。
牛寶的手臂觸到楊艷艷裸露的身子,他的心急促地跳著,是猴子看見樹上的果子的感覺。牛寶小心謹慎地探索著,像獵人接近獵物,像爆破手匍匐向碉堡。
突然,隔壁傳來洪亮的聲音——
牛寶,今年發展幾個黨員?
牛寶急忙側過身來,原來鄉長還沒睡著。
三個。牛寶平靜地回答。
好!
牛寶轉過身去,暗里捉住楊艷艷的手,輕輕地摩挲著。
村辦企業收入多少?鄉長又問道,聲音有些黏糊。
兩萬四千一百七十二元零五分。牛寶松開楊艷艷的手。
好!
牛寶豎著耳朵,等待鄉長的下一個問題。
全村人均收入多少?鄉長提出第三個問題。
九百八十元。
牛寶一面等待鄉長“好”字的出現,一面運作他的舉措。隨著鄉長的“好”字遲遲沒有出現,牛寶運作的范圍進一步擴大。他的手像一條蛇一樣,朝一片柔軟的草地蠕動。
嗯——
鄉長重重地哼了一聲。
楊艷艷的手阻擋牛寶前進。
嗯——
鄉長又重重地哼了一聲。
鄉長的腰病又犯了。我去給他擦擦藥。楊艷艷坐起身來。
牛寶悻悻地縮回他的手,枕到頭下。那只手就像一發卡在炮膛里的臭彈。
楊艷艷嘩啦啦地穿著衣服,悄然下床,“吱”的一聲開著房門出去了。
牛寶眼睜睜地望著漆黑的帳頂,重重地呼出一口氣來。
隔壁傳來聲音——
疼嗎?
疼!
還疼嗎?
疼!
疼啊疼!
疼啊疼!
然后是一連串有節奏的疼啊疼,疼啊疼……牛寶一把扯過被子狠狠地蒙住了自己的頭。然而那聲音就像一陣陣山風一樣,呼嘯著刮過他的耳際……
漸漸地,牛寶發覺自己正往一座山爬去,那座山的一草一木是那樣的熟悉。遠處,一個影子在向他走來。牛寶定神一看,包著頭巾的牛鵑一步一步地走近,她臉上的笑靨越來越清晰。牛寶迎上前去,一把抱住了牛鵑,他的舌頭啟開了她的嘴唇,他的一只手撫摸著那小巧的乳房,另一只手觸到了那片濕潤的處女地。不嘛!牛鵑扭動身子躲閃著。牛寶只好移開了那只不老實的手。你生氣了?牛鵑依偎過來,矇矇眬眬中一只纖手像一根山藤一樣纏在牛寶的大腿上,一步一步地向上攀沿,停留在牛寶一個敏感的部位,一圈一圈地纏繞。
牛寶逐漸被喚醒,他的呼吸越來越重。黑暗里另一只手長出來,協助先前的那只手共同扯著牛寶的那條褲衩。牛寶完全清醒過來的時候,楊艷艷重重的影子壓了下來,她的身上蕩著濃濃的酒味。牛寶像掀開被子一樣,猛地一把掀開楊艷艷,翻過身子跳下床來。
牛寶來到堂屋,摸索著扯亮那只昏黃的燈。他來到八仙桌邊,勾頭坐著。他瞥見桌下有一桶酒,就從桌上拿了一只碗來,倒了滿滿的一大碗,仰起脖子一口氣喝光。然后又倒了一碗,重重地擱到桌上。牛寶細細地端詳著那碗酒,盈盈的酒像一面海水,海面上游弋著一只船。牛寶抬起頭來,看見鄉長睡的房門開著,那件紅襯衫就掛在床前的衣架上,像船上的一面帆。
牛寶端起酒碗,一口一口地喝著,喝了一碗又一碗,他要把海水抽干,讓那只船擱淺。牛寶恍惚的眼再一次落在鄉長的床上,那只床正傳出酣暢淋漓的鼾聲。
牛寶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來到床前,從衣架上取下那件紅襯衫。多么熟悉的一件紅襯衫??!牛寶把它抓在手里,一圈一圈地絞著,最后紅襯衫在牛寶的手里變成了一根繩索。
鄉長!牛寶輕輕地叫了一聲。
鄉長沒有反應。
牛寶一把掀開蚊帳,朝著鄉長的脖子,兩只手高高地舉起那根繩索……
一個影子從床下躥出,嗖地抱住牛寶的雙腿,將他撲到在地。牛寶正要掙扎,影子貼著他的耳朵小聲道,何必呢!牛鵑一直都在等你……
黎明像嬰兒的眸子一眨一眨地睜開了。
鄉長和楊艷艷梳洗完畢時,牛寶和牛鋼已經做好了豐盛的早餐,擺了滿滿的一桌。楊艷艷見到牛鋼有些驚訝,牛鋼你不是回去了么?牛鋼說我一早就趕來了。
牛寶見到父親還沒起床就去敲門。
牛鋼跟上去悄悄說道,別敲了,他昨夜上我家去了。
鄉長起床的時候心情很好,愉快地哼了幾首歌曲。牛寶側耳聽了,其中一首是他熟悉的軍旅歌曲,叫《打靶歸來》。鄉長坐到餐桌上,立即換了主席臺上的那副臉譜,一派肅穆。鄉長一面吃著荷包蛋,一面撫弄他的襯衫,他有些納悶,他的紅襯衫怎么這么皺巴巴的……
出門時,楊艷艷問了一句,牛寶你什么時候到鄉里去領證?
領證?
牛寶這才想起原來他和楊艷艷還沒有辦理結婚登記手續,他們連相片都不曾照過。他們只不過約了一幫人在一個規定的時間、一個規定的地點一起吃了一頭豬、三只羊、四十多只雞、大概八十斤大米、五十斤蔬菜和一百斤土酒。從航海的角度來說,他們屬于無照航行或者非法航運。
牛寶認真地把楊艷艷看了一眼,在此以前,牛寶看楊艷艷的眼神,都是一閃而過,比光速還要快,原因只有一點,那就是底氣不足。這一眼,牛寶著著實實把楊艷艷看了個透,牛寶沒有想到,這一眼竟看出了問題,楊艷艷的右耳屏上有一顆顯眼的贅瘤。那顆贅瘤像一只螞蝗一樣,讓牛寶感到很不自在。
牛寶昂著頭說,證嗎?我看沒有必要領了。
楊艷艷瞪圓了眼,她大概沒有想到牛寶會說出這樣的一句話來。
隨便。
楊艷艷說了一聲。那聲音不再有恃無恐,而是有氣無力。牛寶想起時下的一句流行語:女人不要說隨便。牛寶想提醒楊艷艷一下,又覺得沒有這個必要。牛寶慎重地對楊艷艷說,你和鄉長一路走好……牛寶轉身進屋的時候,看見了另外一個影子——父親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出現在堂屋里,他的肩膀上挎著牛寶那只藍色的軍用布包……
原刊責編黃土路韋毓泉
作者簡介:紅日,本名潘紅日,廣西都安縣人,當過中學教師、縣委秘書、鄉黨委書記、縣文聯副主席、廣播電視局長、縣政府辦公室主任、河池日報副總編輯、現任河池市文聯副主席。1883年開始文學創作,曾在《三月三》、《廣西文學》、《傳奇傳記文學選刊》、《花城》等刊物發表中短篇小說六十余萬字。廣西第三屆簽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