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婦和作家是兩個毫不相干的概念。
但是它們在葉廣芩,我的胞姐身上卻同時存在著。芩姐在努力做個好主婦,特別是近幾年,她對家的依戀,對親人依戀之情似乎越來越濃厚,她說最幸福的時候就是安安靜靜在家待著,穿著家常寬松的衣裳,坐在電視機前,一邊摘著豆角一邊看外國電影,然后做一鍋熱騰騰的香米飯,炒兩個清淡小菜,等著丈夫下班回來……我的姐夫顧明耀一聽這話就批評她“胸無大志”,她說,什么叫大志啊?平淡自然,舒展隨意就是大志的終極,到了現在這把年紀,什么都活明白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芩姐的主婦做得很到位,她上過烹飪學校,做得一手好點心,炒得一手好菜;女紅不錯,會做活里活面的絲綿棉襖;只要她在家,家里就是清水般的凈……
芩姐的丈夫90年代以后一直在日本大學教授中國文化,開始芩姐是作為家屬陪同的,她由一名報社記者突然轉化成一個滯在日本的主婦,實在是沒有任何心理準備的。她在一篇《跟著丈夫做夫人》中寫到“……在這里,任何時候我都是個家庭婦女,我沒有名字,被人們稱為‘奧庫桑(夫人)’。我不敢往國內寫信,向國內的同事們說什么呢?說我怎么用微波爐轉雞,怎么跟爬上陽臺的藤蔓作戰,怎么騎著車去商店尋找中國的松花蛋……誰也想不到,一個充滿活力的記者,如今會終日泡在無休止的家務中。”
緊接著,芩姐努力地改變了這種狀況,她進入了日本千葉大學法經學部。芩姐之能夠較為順利地進入大學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她的日語基礎好,而她卻自嘲說自己是因禍得福,說這日語是“撿來的”。
文革中,芩姐到了陜西,很快就因為“詩”的問題,被上綱上線打成“現行反革命”,那年她20歲,被弄到黃河灘放豬。當時我在陜北延安插隊,通信地址的改變,我意識到發生了什么,在我再三追問下,芩姐輕描淡寫地說了個大概。幾十年過去了,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從未聽她細講過,直到她的《沒有日記的羅敷河》出版后,我才清楚地知道當時她所經歷的一切。她不愿意說那段日子,那是她生命中最黑暗的年代。那年,她差點兒沒死了。
在那段日子里,她堅守住自己的人格,將牙咬碎,咽進肚里。最終,她挺過來了。不光挺過來了,而且還利用獨自一人放豬的機會自學了日語。她先是可以熟練地用日語背誦“老三篇”和毛主席語錄,而后又將《漢方研究》雜志上的一些科普小文章試著翻譯出來,寫了厚厚的幾本子。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她把這些書稿分成兩部分交給了人民教育出版社和商務印書館,兩個出版社不約而同全都給出版了。大概沒有誰知道,芩姐最初涉足文壇是從翻譯開始的,80年代初,她翻譯了不少小說,那是她寫作的準備階段,業未可知,但誰料想這日語在日本又派上了用場。我想當年她坐在黃河灘上背日語五十音圖的時候,絕想不到若干年后會到日本,進入千葉大學……世間的事兒啊,偶然、必然、自然,都不是無緣無故的。當時可能沒什么想法,感覺不到什么,今天回過頭一想……
在千葉大學期間,芩姐自食其力,不在家當“夫人”,不靠丈夫,她要和所有留學生一樣,走出家門去打工。她在鋼窗廠當過搬運工,在火腿廠貼過標簽,在貓狗美容店給人家洗過狗,在飯館端過盤子刷過碗。一次她跟我說她當年在日本往飛快的流水線上的火腿包裝上貼標簽,揭一個,貼一個,流水線的速度太快,眼很快就花了,許多時候標簽是貼在了傳送帶上,把個帶子搞的花花綠綠的,讓小組長發了脾氣,后來全組人下班加班清理傳送帶,這加班是不給工資的,很是落了埋怨……我能想像出當時那情景,這樣的情景也只有親身經歷才能取得。芩姐將自己親身體驗和中國留學生們體力上超負荷的勞作與心理上的酸甜苦辣都寫入了《我們是苦力》一文中。芩姐的收獲遠遠不只工廠所發的那點兒工資。
芩姐在大學研究的課題是二戰時期殘留在中國的日本歸國者們回到日本后在日本法律、經濟上存在的問題及改進辦法。在學習期間,她進行了大量的采訪調查,首先是采訪回日本認親、定居的日本殘留孤兒,還深入到日本的最基層,調查、搜集了大量的一手資料。回國后,她將這些資料篩選、消化、吸收,又在東北地區走訪了國內的殘留孤兒和他們的家庭,最終寫出了她的以日本殘留孤兒為題材的長篇小說《戰爭孤兒》。
回國后,1995年,芩姐調入了西安市文聯,在創作研究室任專業作家。良好的創作環境使她有機會將一些思考變為了文學作品,寫出了反映這方面題材的作品,如《風》、《注意熊出沒》、《到家了》等。近幾年,芩姐又陸續寫出了一批和戰爭有關的作品,但我認為在她日本題材的作品中最有代表性的應該是《風》、《雨》(廣島故事)、《霧》、《霜》、《霞》的風雨系列。
小說《風》是以第一人稱寫的,是一個真實的故事。在芩姐回國探親之際,日中友協的一位日本老人拿出一雙銀箸托她到國內某地代尋昔日保安隊分隊長孫國章,說白了,就是鬼子要找當年的漢奸。事情真是荒唐得離譜,但更讓人吃驚的是當地聞訊日本人要找某某的后代時,竟涌現出一批“漢奸的后人”。她以一個作家的敏銳和責任,在撰寫那些枯燥的、散發著腥濕與陰冷氣息的調查報告和論文的時候,情不自禁地拿起了另一只筆,將自己的感受如實地記錄下來。芩姐在那篇小說的開篇寫到“……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將這股飄忽不定的風抓住,也不知能否將這個遠年的故事講得清楚,用邏輯來推斷,它并不絲絲入扣,內中滿是不可理喻的矛盾和超乎人之常情的東西,因為其中有不少關鍵環節被風帶走了,帶往未來,成為永不可知。”
反映日本廣島遭受原子彈爆炸的《雨》(廣島故事)的故事非常簡單,說的就是兩位老年女人和一條狗的平淡的生活記錄。一種淡雅的氣氛,平靜的內心成為她們的生活基調,但她們倆人也有一點特殊處,就是怕下雨。只要一下雨,她們就不化妝了,不打扮了,不彈琴了,不唱歌了。那條叫賀茂的狗也是在一次狂風暴雨中死去了,兩位老人還鄭重地穿起葬服為它送葬。著名作家鄧友梅先生對小說做出了較高評價:“雨,透過那一滴滴晶瑩水珠,作者以女人和作家特有敏銳細致的眼光,終于看到了半個世紀前廣島那天崩地裂血肉橫飛的慘劇寫真,看到了成堆的尸體中兩個僥幸活下來目瞪口呆的小姑娘,旁邊是為掩護小主人被炸得變形的家狗賀茂;還看到了在一片廢墟下悄悄冒出帶有病態的小小黃色雛菊;更看到了日本帝國主義為本國無辜百姓帶來的災難,看到了留在日本人民靈魂和骨髓深處永難平復的傷痛。作品表現了超越國界的愛心良心,展示了作者觀察生活藝術創作的才能,為中國文壇增添了一叢光彩奇葩!”
《霧》,《霜》,《霞》……
這些反映日本,尤其是與二戰題材有關的作品,是深刻的,體現了芩姐對那段歷史的審視與反思。這首先應得益于她在日本千葉大學學習的那段時間,接觸了大量的有關那場戰爭的資料和事情,而作為一個中國人對待這場戰爭又有著自己的立場和視角。在有關小說《風》的創作談中她寫到“整整五十年了,時間使我們與那場戰爭拉開了距離。改革開放,走出國門,特殊的環境與研究專題又使我與那場戰爭展開直面接觸。不是那種刺刀見紅的短兵相接,是殘忍地將傷口重新撕裂……五十年后的人驗看五十年前的創傷,雖然沒有了當時的驚心動魄,但那滲出的汩汩鮮血卻同樣令人的靈魂發顫。作為一個受中國傳統文化熏陶,文化自尊,人格自尊的中國文人,在日本研究二戰遺留問題,與日本社會的沖突、觀念沖突包括立場沖突是激烈而尖銳的,是深層次的,不和諧的,對于這種沖突的思考,對于日本民族性的深厚透視是社會的、文化的更是歷史的。無論對于中國還是日本,似乎都有自己解不開的異化人性的死結,在走向世界時,如果說日本必須對歷史有痛苦的重新認識才能堅強完善地發展自身,那么中國在對現實的思考中又該悟出什么呢?記不清是哪位同行說過‘文學應該與時代同步,文學是歷史的有力補充,不是文學家的史學家不是真正的史學家。’拉開距離審視歷史,審視兩國的民族精神和文化,那是一個新的視覺角度。”
日本評論界對這些作品給予關注,評論家荻野修二評論說:“這些作品選取了一個危險的題材,通篇貫穿著對那一歷史細部的再檢討,以及向舊有價值觀挑戰的大膽嘗試,能從中聽到時代深處的聲音。作品對人物的刻畫是內在的,對日本情況的描寫是準確的……總之,這是對日本態度嚴峻的小說。”
獨特的經歷使她占有了獨特的素材,這是蒼天的賜予,時代的賜予。
由此看來,主婦和作家的界限其實很模糊,不難跨越。
2001年春,我去日本探望芩姐,在辦護照和簽證時因為芩姐在日本也只是一個滯留的家屬、一個主婦,無法作為保證人,保證人只能是我的姐夫顧明耀。在公證我的身份時很有意思,公證書上像說饒口令似的寫著“茲證明申請人葉廣荃是關系人顧明耀的妻子葉廣芩的妹妹,即關系人顧明耀是申請人的姐夫。”
那年我在日本廣島逗留了一個月,廣島的原子彈爆破遺址和平公園;東京的觀望塔;黑川的露天溫泉;宮島可愛的鹿群;神戶的海岸港口,;壯觀的大坂城;京都的電影村和藝妓;姬路、崗山美得令人震撼的櫻花……都給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回國后,我仔細查點了一下,在日本的一個月中,我共游覽了大大小小18個城市,當然芩姐是主陪。我們經常早上5點就出發,直到晚上10點多才回到家,就像拉練一般把廣島附近及遠一些大的城市都跑遍了。能夠看出,芩姐對這些地方相當熟悉,來過不只一次,而且還凈是自己一個人來的,不少地方她都能準確地說出當地的特色,有什么典故,哪個景點的地理位置。記的那天我們坐JR火車到了德山,她對我說,這兒就是著名作家鄧友梅先生五十年前做勞工的地方,幾十年后他又重訪廣島,寫了《別了,瀨戶內海》,我要照張像給他帶回去。在下關,她把我領到一處所在,說這就是李鴻章當年下榻的寺院,這條小道叫“李鴻章散步小路”,充滿屈辱的《馬關條約》就是在這個叫做“春帆樓”的旅館簽訂的。李鴻章在這條路上走過來,又走過去,在紙上簽下名字,誰都知道這是賣國,李鴻章當然不例外……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是芩姐喜歡的一句話,在國內,她努力去做,在異國他鄉的日本,她也努力去做,難怪在她《景福閣的月》文集中,竟有30篇是寫的是在日本的所見、所聞、所感,除此外還有一批小說發表在各種刊物上。可以看出,她在日本生活的這些年中,已經作到了她所說的“忘掉自己,沉入生活的最底層”。她生活在日本的社會與人民中間,關注他們、努力去表現他們。
在日本充當主婦的期間,芩姐做的主要是兩件事,一是潛心寫作,二是到處游歷。有趣的是近年來芩姐許多作品竟是以家屬的身份在日本完成的,比如2001年出版的長篇小說《全家福》、2004年出版的長篇紀實《老縣城》、電視連續劇《茶館》的創作等。凡是大部頭的創作,她都放在了日本,她說這兒靜,最主要的是心靜。作家寫作必須有主婦做家務的心態,慢火燉肉,文火煲湯,切忌短頻快。
2000年,芩姐開始到陜西周至縣掛職任縣委副書記,長期蹲點于秦嶺腹地的老縣城村。在紀實長篇散文《老縣城》的自序和后記中她寫到“……開始動筆寫老縣城了,開篇竟然是在日本廣島。不是我有意選擇這個地方,是正值春節期間,我去和丈夫、孩子團聚,人家上班上學,不理睬春節,我便用日本電腦寫《老縣城》,從感覺上有點奇怪。用日本生產的軟件寫作漢語,生疏而別扭,一切都得重新摸索,語言更是格格不入。我仿佛從老縣城的城圈中飛升起來,飛出秦嶺,飛過日本海,回頭再看老縣城,那城已變得虛幻而遙遠,成為了一種意念。窗外是瀨戶內海,美麗而恬靜,濕潤的海風掃過屋內的榻榻米,紙的隔扇在時時而起的地震中輕輕晃動。這里沒有秦嶺深山的氛圍,卻又有著說不清的相連。”“老縣城村和老縣城大熊貓保護站是我蹲點的地方,人質樸,經濟落后,是生存的另一洞天。有幾次,我從老縣城直到日本廣島,從廣島又直到老縣城,從貧窮的谷底直上現代的峰巔,瞬間的變化讓人體驗到差距的存在,這種撞擊是審視彼此的最佳角度,它讓人感到地球是個完整的圓,老縣城是起點也是終點,嚴格說,世間沒有絕對的貧窮與富裕,沒有絕對的落后與先進,老縣城拋棄的,正是廣島人追求的,老縣城向往的,正是廣島人厭煩的,每小時240公里的新干線,與蜿蜒崎嶇的儻駱土路完全可以通過海陸空銜接,生活的豐富多彩,生命的延續與張揚,在任何地方都是相同的,沒有質的差別。”
芩姐的電視連續劇《茶館》的劇本創作也是在日本完成的。為了表現出老舍先生作品的真髓,芩姐竟把一套老舍全集全部背到了日本,仔細地閱讀,并進行了梳理,然后一氣呵成,寫出了劇本。劇本寫成后交給了中國電視劇制作中心,竟一稿定音,大獲好評!負責人李功達說,這個本子找葉廣芩算是找對人了!
現在,我的姐夫還在日本大學教書,芩姐每年飛來飛去,她不愿意長期留在日本,她喜歡陜西。在陜西有她的痛苦、她的失落,更有她的崛起、她的成功。正如她自己所說:“這里是周的鎬京,漢、唐的長安,土厚水醇,崇尚實際,古老的城以它的寬厚、樸實、誠摯、熱情接納了我,使我在這里得以生存和發展。同樣,我也感到一種責任重重地壓在肩頭,那是市民的責任、作家的責任、是赤子對家鄉的責任,這責任直至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