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同樹的詩

從鄉衛生院出來

在黑夜里我只顧低頭走路

手電筒告訴我沿著光走

就能回到冬夜的村莊

一條狗會在村口最先認出我

寡居的母親還沒睡下

我只顧低頭走路

那么多細碎的石子

那么多怪異的樹影

要走過一段相傳鬧鬼的山坳

老人說，轉彎的時候要咳嗽

我走著走著就忘了

走著走著，打了青霉素的

屁股就不疼了

走著走著，偶一抬頭

我就看到了光亮

忽然想念中藥的味道

喝一口藥，媽媽喂我

一口白糖

她含淚的眼睛

我至今忘不了

父親站在遠處，狠狠地

盯著我

我只好乖乖地把那苦澀的藥水

一口一口咽下去

多年以后的今天，忽然想起

父親那眼神，才反芻似的

感受到了藥里微苦的甜

忽然和媽媽一樣

淚滴不下來

忽然想起韓東的詩《爸爸在天上看我》

想起中藥，想念天上的爸爸

他那個看的動作

她離開時……

她離開時，赤裸著雙腳

像在軟絨上走過

沒有把寂寞碰出一丁點的

聲響。她赤裸著

她的憂傷，從春天的走廊

走向我踮腳都遙望不到的

遠方——

她離開時，我在哪呢

這是我一直回憶不起來的

細節——還有一些碎片

遺落在那幽靈似的樹影里

她跨過落葉的時候，跳了一下

這讓我永不能忘

夏日

我要找個清涼的房間進去坐坐

我要找一張刷著綠油漆的長椅

我要找一扇朝南開的窗戶。

那些風，那些被風吹走的氣味

那些我所留戀的

多像被我偶爾懷念的童年。

我要一個人悄悄地坐下來

你坐在我身邊，那我給你講童話吧

最好別打聽我的童年。

童話里有許多自己加進去的色彩

就像刷油漆一樣，把一些斑點

覆蓋。

黃昏與一枝白色的花

在她溫軟的子宮里

有個美麗的孩子

在唱歌

紅發的孩子，跑進樹叢里面

一枝花被偶爾伸來的風的手

撥向右邊，一個幽暗的湖泊

那么多微弱的、互相猜疑的光

在那里匯集，一個孩子在水底

現出白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