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后座

1.刷刷

去公司時，在距離我三十多尺的馬路對面，我清晰地看見刷刷在馬路對面看著我。她好像剛從一家兒童用品店里出來，正準備穿過馬路。

“把車開過去。”我厲聲對司機說，我白色的雪佛萊在街心花園調了個頭，向她的方位疾馳過去。

那里一個人也沒有，只有一輛嬰兒車孤零零地放在人行道上，像個巨大的問號。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坐電梯去我的酒吧時，我在墻上的鏡子前看見了自己的表情，那是一種驚悚不安的神色。在我的臉上，寫著一些倦意，還有些很陰暗的東西，我知道我的心里藏著太多無法告訴別人的秘密。

酒吧的名字就叫“二樓后座”，它是我的第一家酒吧。在這個城市里，我擁有許多間大大小小的酒吧，還有一個女兒，“二樓后座”是我的第一個酒吧，女兒也是我唯一的女兒。

對女兒的寵愛，巖三說我已經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她有自己的醫生和司機，她不用上學，而且每一個家庭老師在她手里都待不了一個月。

2.家庭教師

再一次看見刷刷時，她已經成為我女兒的一位新家庭教師。

她端莊地坐在公司接待處的通道里，穿著潔凈的職業套裝，那么美麗，就像幾年前一樣。前臺的接待員告訴我，她已經通過了我私人助理對她的考核，現在正式成為我女兒的新家庭教師。

“為什么？”我看看四周后將門掩上，問她。

“不為什么，我找了你整整七年。”刷刷回答。

“當初我們不是說好的嗎？”

“是的。但是如果可以，我寧可將你給我的全部還給你，加倍地還給你。”

“你是在敲詐我還是威脅我？”我冷笑著問她。

刷刷的眼淚汩汩地流出來:“是的，我在敲詐你，但我的方式如此卑微;我在威脅你，我的辦法如此低劣”。

“我要你馬上從我的世界里消失，馬上！”我咆哮著。

“也許不可能。”刷刷慢慢轉身，她的背影還是那么窈窕迷人，就和七年前一樣。

3.七天

大學畢業后我就開始涉足商界，并和我的妻子相識、相愛、結婚。

但那場疾病奪去我妻子的生命，一時間我也像失去了生命和寄托，感到巨大的哀痛。

一直以來我就清楚自己這個人，倘有一天我的愛情一旦消逝，就將不會再有。但我又如此絕望，像籠中的困獸，巨大的情欲和孤獨像洪水一樣眼睜睜地向我侵來。

直到妻子死去五年后我才接觸了第一個女人，她就是刷刷。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只有七天。

在這七天中，我們一直呆在酒店的房間里寸步未出。我們做愛，每天都做，有時像螞蟻一樣小心翼翼，有時又像黑豹一樣橫沖直撞。

那些天，床頭的CD一直放著一首歌碟，就是那盤《二樓后座》。在這幾天中，我們一直都聽這盤碟交談、睡覺、做愛。

離開的那天早晨，我沉默穿上襯衣，刷刷跪在床上替我打領帶，很仔細很深情的樣子。七天以來她一直這樣做，就像我生前的妻子。

4.談判

我沒想到刷刷會和我女兒相處得很好。

那天從游樂園回家后，她們坐在汽車的后座。女兒困得睡著了。從反光鏡，我忽然看到女兒就睡在刷刷的懷里，刷刷用手摟著她打盹，面色如同圣母瑪莉亞一樣安詳，多和諧的一副畫面。

我一邊駕駛著我的白色雪佛萊，一邊抽煙，突然沒來由的慌張。回家后我就找到刷刷，準備和她談判。

“你只有一個月，一個月后你結束你的試用期后就可以離開我這里”，我很明確地告訴她。

“我想收回我們曾經的合約”，刷刷說，“否則我要將那個秘密說出來。”

“那你很可能會從這個城市里消失。”我的聲音開始變得陰冷。

“為什么？為什么？是因為你有其他的女人？”刷刷哭泣著問。

“是的”，我腦子里忽然閃過一道靈光，“是的，我有很多女人”。

第二天我就找到一個女人，她是一個銀行行長的女兒，高貴美麗，在一次聚會中結識后，她就對我有很明顯的好感。當我和她擁吻時，我看見刷刷的眼里露出憤怒的火花。

5.銀行女兒

回家后我看見刷刷在收拾行李，女兒在一邊拉著她的手。一看見我回來，女兒一下子撲在我的身上，“我不要老師走，我喜歡她。”

是的，正是這個原因，我必須要讓刷刷離去，因為我們之間，曾有那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現在我只想讓這件往事永遠埋葬。

“那個女人是真的嗎？”臨走以前，刷刷哀怨地問我。

“是的，我的女人很多，你只是曾經的一個。”我不以為然地回答。

“喏，你看。”我掏出一串汽車鑰匙在她面前晃來晃去，“我把我的車也送給她了，她剛剛開走。”

“你也想要啊，喏，這還有套鑰匙，你拿去吧”，我哈哈地笑著將那串鑰匙放在她手里，“我的汽車很多，還可以送你幾輛。”

刷刷用力捏著汽車鑰匙，眼內燃著熊熊火焰，轉身離去。

6.結婚

我準備和銀行女兒結婚，雖然我并不愛她。

去求婚那天，我還是開著那輛白色雪佛萊，在途中我突然又看見了刷刷，她還是就在街邊的人群中站著，如同一個月前我看到她那樣。

車從她身邊疾駛而過，我的心抽動了一下。再從窗戶回望過去，已經看不見她。

在行長的家里，我剛對行長說完我的想法，他就陰森地笑。

“你還想和我女兒結婚？”銀行行長冷冷地說，“有些事情你隱瞞起來了吧。那個女人，你的女兒，你們之間的事，還有你那些不清不楚的財富。”

我的心猛地開始往下沉。“是誰告訴你的？”我的腦子里閃過在路邊見到的刷刷。

“那個女人今天剛給我打過電話，將一切都告訴了我。不過我聽她說話有些不對勁，說不定現在已經尋短見了。”

7.往事

在七年前的那個城市里，我經歷著妻子逝去的巨大的哀痛和孤獨。一個朋友說，你需要解決掉這種孤獨。

但是，我今生今世只愛過一個女人，她就是我的妻子，我再也沒法再愛上其他的人。

除非……有一天我很奇怪地想，除非這個女人是我的女兒。我只需要一個女兒陪伴我渡過我剩下的生命。

朋友幫助了我，他通過掮客找到一個女孩，那個女孩需要很大一筆錢，我可以付給她，但條件是，她必須給我生一個女兒。

于是，在那個放著《二樓后座》的房間里，我和一個女人呆了七天。我們簽了一個合同，七天以后，我會付給她一筆錢，然后永遠不再見面。幾個月后，不管我們合作出來的，是個男孩還是女孩，都會由掮客轉交給我。

但令我吃驚的是，這竟是女孩的第一次。為此，我不得不離開那個城市，從此到這個城市來生活。

那個女人的名字就是刷刷，她就是我女兒的母親。

我突然感到巨大的悲傷，突然覺得自己其實早已經愛上了刷刷，為了愛情，為了我這么一個庸俗的男人，她甚至可以殉情，如同我對我妻子的感情。

她可以做得出來的，我相信她真的會這么做。在七年前我離開的那天，她曾對我說過，她也是一個從一而終的女人，不管誰奪走她的第一次，那個人都將是她一生的男人。

8.汽車鑰匙

我從桌上一把抓過汽車鑰匙，那輛白色雪佛萊就停在車庫里，那是我的車，我要用它去找到刷刷。

我將車緩緩地開出來時，電話突然響了，是刷刷。

“我愛你。”我急切地說，“刷刷你在哪里？你等著我，我馬上就來接你。請不要離開我，我們有那么可愛的女兒。”

我將車駛向大街，眼淚已經流了出來，“我們明天就結婚，然后帶著我們的女兒去旅游。你知道嗎，我開了一個酒吧就叫‘二樓后座’，你知道嗎？你知道嗎？”

“我差一點就去死了，想給你打個電話。你在哪？”刷刷哭著說。

“我在車上，我馬上就過來接你，你等著我。”

“天啊！”刷刷邊哭邊吃驚地問我，“你是在哪輛車里？”

“就是那輛白色雪佛萊。”話剛一說完，我突然驚恐地覺得身下的汽車有些不對勁，讓人猛地產生虛空的感覺。

“天啊！我剛剛把這輛車的剎車系統破壞了。我以為你真的要和她結婚，我想讓她死，我要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刷刷哭泣著大聲地說。

這時，我看見了刷刷，她就站在街邊，就在前面，在我的視野之內，流著淚對我奮力地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