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密國內最大一起民事索賠案

馬耳他籍“塔斯曼”號油輪在天津海域泄漏原油，中國方面索賠１．７億元，歷經2年，在2004年的最后一天大獲全勝

2005元旦是方國慶律師最愉快的一個元旦。兩天前，他代理的“塔斯曼”油輪訴訟案件一審結案，他打贏了。這起案件創造了兩個全國之最——國內最大一起民事索賠案、海洋生態索賠第一案。該案件標的達１．７億元，是我國加入《1992年國際油污損害民事責任公約》后，第一例根據《公約》向外國公司保險人進行索賠的案件。

索賠1.7億元

2002年11月23日凌晨４時，馬耳他籍“塔斯曼”油輪與中國沿海船舶“順凱1號”在天津海域發生碰撞，造成載有81398噸原油的“塔斯曼”號油輪所載原油泄漏。隨后幾小時，發現該輪所泄漏的原油在海風作用下已形成大約長2.5海里、寬1.4海里的溢油漂流帶。剛剛成立的天津市海上搜救中心第四分中心(溢油防治中心)接報后，立即啟動急救系統，迅速趕往現場清污，記錄油污數據。

泄漏的原油在海浪的拍擊下形成的一種乳化物，一塊塊地漂浮在綠色海水中，猶如枯黃的樹葉在碧水中漂流。

2002年11月28日，天津市海洋局率先向天津海事法院提出申請，要求扣押肇事“塔斯曼”油輪進行財產保全，并責令其提供1500萬美元的擔保。同時，經國家海洋局授權，天津市海洋局作為地方海洋行政管理單位，對肇事“塔斯曼”油輪所屬船東及倫敦汽船船東互保協會提出巨額民事索賠。

除了天津市海洋局依法索賠9508萬元人民幣以外，天津市漁政漁港管理處就漁業資源遭受的損失提出6000萬元人民幣的索賠要求。受油污侵害的1224戶漁民及131家養殖戶委托的三家漁民協會索賠2100萬元人民幣。天津市漢沽區營城鎮蔡家堡村、大神堂村等8個村、271戶漁民和養殖戶集團訴訟索賠1603.5萬元人民幣。

2004年6月２４日，“塔斯曼”油輪案開庭審理，各受害方根據最新調查結果，分別調整了索賠數額，并最終確定為1.7億元。

首輪交鋒告捷

一場激烈的交鋒不可避免。

在正式庭審前，中外原被告就已展開數次交鋒。

“塔斯曼海”油輪被扣押后，船東英費尼特航運有限公司所在的倫敦汽船互保協會的代表立即專程從英國趕到天津，請求與法官見面。如果船東互保協會盡快提供擔保，申請人可以取得執行判決的擔保，\"塔斯曼海\"輪也可以獲釋，但該代表認為，既然涉案當事人及協會的所在國都是92公約締約國，中國法院的判決能夠在各締約國執行，所以中國法院不應扣船并要求提供擔保，并試圖以西班牙“威望”號油污協會未提供擔保為例，表明協會不為“塔斯曼”油輪擔保。

由于這是中國加入1992clc公約后的第一起涉外油污事件，互保協會與船東都想通過此案打開一個突破口，以后一旦締約國的油輪在中國發生油污，中國法院都將不能扣船，被申請人也不必提供擔保。

針對英方代表的說法，天津法官們指出，“威望”號油污與“塔斯曼”油輪情況不同，按照公約的規定，造成污染的船舶所有人在事件的發生國法院設立了責任限制基金之后，其船舶才不能被扣押及其避免扣留，而提出的保證金或其擔保才應予退還。但被申請人并未在中國設立任何責任限制基金。

2002年12月3日，“塔斯曼”油輪船舶所有人向法院提出復議申請，要求法院解除對“塔斯曼”油輪的扣押，理由同其倫敦汽船互保協會的代表理由相同。船東認為，他們已經按照公約的規定，提供了油污責任保險及經馬耳他政府主管機關簽發的證明該責任保險有效的證書，中國方面沒有權利為取得擔保而扣押船舶.另外，中國方面提供1500萬美元的擔保大大超過了“塔斯曼海”輪的船舶現有價值265萬美元。

2002年12月7日天津海事法院召開聽證會，讓雙方當事人充分舉證和發表意見。最后天津海事法院認為，92公約規定避免扣押船舶獲釋，是以船舶所有人是否在受案法院設立責任限額的基金為前提條件，由于“塔斯曼”未在我國法院設立責任限額的基金，所以扣押船舶符合我國海事訴訟特別程序法的規定，也未被1992clc公約所禁止。

2002年12月20日晚，中國再保險公司代表倫敦汽船互保協會出具了300萬美元的信用擔保。天津海事法院的法官立即發布解除扣押令，12月21日凌晨2點，“塔斯曼”油輪駛離天津港。

第一次交鋒以中方原告獲勝。事后，天津市海洋局孫副局長說，如果海洋局提出扣船申請晚一些，法院的動作慢一點，外輪離開天津港就談不上日后的訴訟了。申請扣船或執行扣船都要冒較大的風險，需要充分理解并正確運用法律。

庭審硝煙

雙方的交鋒剛剛開始。

2004年6月24日，天津海事法院正式開庭審理這起海洋生態損害索賠案。但在正式庭審前，被告“塔斯曼”油輪的律師突然提出，漁民協會沒有資格參與訴訟。因為漁民協會只是當地漁民的自發組織，其目的是協調、組織漁業生產，遭受損失的是漁民，而非漁民協會，其無權起訴，并造成了重復索賠。

天津海事法院認定，漁民協會是漁民的自發組織，可以作為訴訟主體提出訴訟。

整個庭審過程都是硝煙彌漫。

在前后四次庭審中，雙方進行了激烈的辯論，僅“塔斯曼”油輪船舶資料這個原本認為爭議不大的問題，各方就進行了2個多小時辯論。因為辯論激烈，導致每次庭審時間都很長，第三次庭審竟達到三天，這在全國民事訴訟中也屬首次。

無疑，油污損害的事實是雙方爭議的一個焦點。

天津市海洋局委托了國家海洋局北海監測中心對此次污染事故進行取樣分析評估。歷時近1年，調查報告提出，受溢油事故影響海域面積達359.6平方公里，沉積物中油類含量高于正常值8.1倍，原油泄漏事故使作為海洋漁業資源的重要產卵場、索餌場和肥育場的渤海灣西岸，海洋生態環境愛到嚴重破壞。

被告方則委托中國海洋大學專家做出了技術評估報告，結論與原告方出具的報告有很大出入。該報告認為，此次事故中溢出的原油為160噸左右，屬于揮發性很強的輕質原油，對沉積物的影響范圍及程度相對較輕。

被告方律師劉佐明說，事故發生4個月后，海水環境已經自然恢復到事故發生前的水平，漁業生產也已經恢復正常，損失沒有原告方說的那樣嚴重。所以包括灤南、塘沽的漁民提出的索賠請求依據不足。

另外，劉佐明律師還透露說，他們邀請國內幾位知名的海洋專家，出具了相關的法律意見：認為海洋局提出的“恢復期間海洋環境損失”是理論推導，不是實際發生的損失，“恢復措施費用不合理”，不屬于“92公約”所稱的污染損害，不應賠償。漁政漁港處提出的“漁業中長期損失”索賠也不在“92公約”所成的污染損害，不應賠償。而且，他們還分別對塘沽、漢沽等地的幾位漁民進行調查，用來證明此次污染對漁民造成的損害不嚴重。

在庭審過程中，當為被告方做評估報告的中國海洋大學專家孫女士，就如何進行污染計量和評估等問題進行說明時，原告方律師方國慶突然指出孫女士不具備計量認證資格，要求其出示資格證書，孫女士表示該證書沒有隨身攜帶，原告方的相關證人指出孫女士是撒謊，她至今尚未獲得計量認證資格。被告方律師劉佐明則宣稱，孫女士具備海洋環境評估甲級資質，完全有能力做出上述報告。

贏的不僅僅是官司

最后，法官的天平傾斜到了天津海洋局一方。天津海事法院聘請的法院鑒定專家認定，此次事故溢油量為205.924噸，占用了渤海的環境容量，這是不容質疑的客觀事實。最后判定， 被告“塔斯曼”油輪船東及倫敦汽船船東互保協會連帶賠償原告天津市海洋局海洋生態損失1000余萬元；賠償天津市漁政漁港監督管理處漁業資源損失1500余萬元。賠償1490名漁民和養殖戶的1700余萬元，最終數額共計4200余萬元。

聽到這一判決結果，天津市海洋局局長張海河激動的說：“這次海洋生態索賠是我國第一例根據該《公約》向外國船公司保險人進行索賠的案件，首次確定了海洋生態環境價值，開創了維護我國海洋生態環境權益的先河”。

目前我國沿海因生產和事故的溢油量驚人，1999年至今連續發生38起船舶污染事故，并且還在呈上升趨勢，最近2004年12月7日的珠江口撞船事故一次性就溢油1200噸。但有關部門和受害者的索賠往往只是直接的環境污染損害，如清污費、漁業資源損失費等等，沒有人提出過在長遠時空內整體性的生態損失索賠，更別說去跟法律資訊系統非常強大的外國公司打官司了。

從這個意義上說，“塔斯曼”索賠案贏的不僅僅是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