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與人

死于叢林

云也退

[英]康拉德 著

解放軍文藝出版社 2005 年 5月

2001年，我在閱讀過程中同時遇到3個探險家：康拉德《黑暗的心》中的庫爾茲、馬爾羅《王家大道》中的佩爾肯和帕特里克·懷特《探險家沃斯》中的佐哈恩·沃斯。這3個人的探險意義之所以超越了一般通俗作品，在于他們經歷了這個過程之后，各自都完成了某種蛻變，小說從而在探索外部世界和鉤沉內心世界之間達成了一種對應。

佩爾肯單向的英雄主義讓我一直把《王家大道》看作個人意志的一種相對膚淺的實踐 ；而《探險家沃斯》壓低了探險活動的英雄主義質素，突出了人的局限性。我感覺到，懷特在這個意義上比馬爾羅高出不止一籌。而《黑暗之心》呢？這本內涵最為復雜，因而與《探險家沃斯》并沒有多少可比性的中篇小說，歷整個20世紀，受到從利維斯到薩義德等學者大師全方位的解讀，它對殖民主義的批判早已被人反復談論過，不過，想想剛果河流域茂密的熱帶雨林之間，殖民者居所外插滿骷髏頭的柵欄，我還是能感覺到，敘事人馬洛送庫爾茲的遺體緩緩退出非洲腹地，同時保有對庫爾茲的敬意——這一結尾，讓有關這場殖民探險的討論遠沒有到結束的時刻。

這些年里，這3本書一直在我心里攪動著某種不安，尤以《黑暗的心》最烈：對庫爾茲這個殖民者應該如何進行道德評價？批判訴諸暴力的殖民主義是很容易的，但是，正如沃斯放棄唾手可得的愛情，毅然決定出發探險那樣，同為19世紀的庫爾茲的冒險也具有那個時代的特色：他可以僅僅是基于內心中的一股傲氣，他的探險似乎也可以看作是一種性格的自然延伸，而殖民征服只是這種延伸的必然結果而已。倘若說庫爾茲攫取財富，給當地土著帶來了災難，那么馬爾羅用他的小說證明，同樣的殖民行動也可以具有英雄主義色彩——佩爾肯在南亞攫取財富的行徑也動用了來自文明世界的武器，也獲取了征服者和占有者的快意，在作者的筆下，他死得心安理得（或許這是馬爾羅在文飾自己的親身經歷？不得而知）。

《黑暗的心》之黑暗是復雜多變的。在庫爾茲和沃斯的時代，“探險”本身就是一種價值，死在叢林里乃是死得其所，它完全可以超越倫理道德，甚至像佩爾肯那樣得到某種正面的肯定。沃斯的悲劇在于他的不自量力（也是性格單純的一種體現），而庫爾茲的結局讓人感到教訓深刻之處，乃是“文明被野蠻同化”，是自詡文明的西方人體現出的虛弱本質。當庫爾茲說出“恐怖啊，恐怖！”的時候，他的經歷對敘事人馬洛而言仍然是一個傳奇的謎，是人生價值的一種無悔寫照，而不是一份值得后人記取的前車之鑒。

我發現，對《黑暗的心》這本書，現在只能深入那個語境去實施“同情地理解”，而無法對庫爾茲簡單地蓋棺定論，這是它的復雜曖昧之處，也是其魅力所在。庫爾茲殺了無數土著，但馬洛在庫爾茲死后說，他從心底里崇敬著這位先驅，他暗暗發誓保持對他的忠誠。在我看來，這是19世紀“探險”本身散發的魅力所致，并不意味著馬洛身上也已毫無人性可言。無論是佩爾肯、沃斯還是庫爾茲，這些文明人眼里的異國他者都是“黑暗”的，死在這里本身就需要一種勇氣，一種舍我其誰的傲氣。

《一代才子錢鍾書》

湯晏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5月

這可能是迄今為止最冷靜，也是最好看的錢鍾書傳。2002年以《民國第一才子錢鍾書》為名由臺北時報出版公司出版時，極受贊譽。作者湯晏先生畢業于臺灣大學，后留學美國，獲紐約大學歷史學博士學位。他對錢鍾書佩服得五體投地，幾乎讀遍海內外所有有關錢鍾書的著作，但并不表示他在這本傳記中一味追捧錢先生。全書最精彩之處在于，作者對錢鍾書生平細節的謹慎處理，對每一材料、評語，幾乎都細心考證，這使得這部傳記體例相當規范，注釋精當，也很有可讀性。從書中大量引用夏志清先生未刊稿及錢夏二人的通信可以看出，作者充分利用在美的優勢，得到了許多在美前輩學者、尤其是與錢鍾書通信頗多的夏志清先生的幫助。

《我認識的錢鍾書》

吳泰昌著

上海文藝出版社2005年4月

吳泰昌曾任《文藝報》副主編，與許多文化名人交往甚多。他從1970年代起，便與錢鍾書、楊絳夫婦交往。據馮驥才說，吳泰昌隨身總是帶著小筆記本和傻瓜相機。在種種文友之間相互拜訪與聚會中，種種文壇盛事或筆會里，他會隨手舉起相機拍照，或者掏出小本子把一些談話及細節飛速地記錄下來。《我認識的錢鍾書》中許多錢鍾書說的話，很可能就是這樣被作者記錄下來的。所以，他在書中寫到帶香港記者采訪錢鍾書談諾貝爾文學獎，朱光潛與錢鍾書的一段文緣，錢鍾書家的書房，探望病中的錢鍾書以及其他種種瑣記，都是值得重視的第一手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