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理由幸福變奏曲

早上五點，突然覺得自己很想哭，可獨自一人呆坐了幾分鐘后，我還是放棄了哭泣的念頭。因為，努力了半天，我的眼眶依然干澀如往昔。

于是，我只好梳頭洗臉，出門去給媽媽買早餐。

有人說，愛一個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據此類推，恨一個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再稍稍擴展下去，哭泣是不需要理由的。如此看來，人們干什么事都不需要理由，吃飯、睡覺不需要理由，穿衣、戴帽不需要理由……但實際上，一般情況下，人吃飯是因為餓，睡覺是因為困，穿衣、帶帽是為了御寒或美觀。所以在我的潛意識里，人不管干什么都是需要理由而且有理由的，就像自己剛才沒有哭是因為哭不出來一樣，愛一個人必然有愛一個人的理由，也許理由多了一時說不清楚就變成了沒有理由，但歸根結底還是有理由的。

早上六點我買完早餐回來，叫醒睡在床上的媽媽，伺候她洗臉刷牙吃飯，然后領著她到公園玩。媽媽瘋了，像個小孩子，有時我真想自己也瘋了，可是我不能。

高中畢業我沒能考上重點大學，從分數下來的那天起，媽媽就三天一小吵兩天一大鬧地折騰了整整一個暑假，所以錄取通知書一到我就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自己的行李，逃也似的離開了家。

媽媽是個很要強的人，陰差陽錯地嫁給了沒有責任心的爸爸，一直把我當作她的希望。現在，希望卻破滅了。我很愧疚，但并沒有試著改變什么。一年后，樓上樓下的幾個應屆生、復讀生都考取了不錯的大學，從此，媽媽便更加怨恨我當初的決定。于是，在酒鬼爸爸再次喝醉然后和媽媽大鬧一場的第二天，媽媽瘋了。爸爸很快和她提出離婚，拿走了家里幾乎所有值錢的東西。

媽媽與娘家人的感情很淡薄，在得知她出事的消息后，只有我一直陪在她的身邊。爸爸雖然還沒有和她正式離婚，可早已不管家中的任何事情。辦完休學手續后，面對精神恍惚的媽媽和冷清蕭條的家，我不知道自己該干些什么。

十月，我賣掉住了近十年的老屋，拿著幾萬塊錢投奔在H市上學的浩。在動身前往H市之前，我曾帶著媽媽拜訪了一位有名的精神病專家，醫生告訴我，媽媽精神的突然失常與長期壓抑、悲觀的心緒有關，建議我們換個新環境去生活。我想，說不定新鮮的外部環境，輕松、愉快的生活真的能讓媽媽逐漸好起來。經過再三考慮，我最終選擇了氣候適宜、風景優美的北方沿海城市H。

浩是我的高中同學，我和他的感情，介于朋友與情人之間。浩的存在，也是我選擇H市作為落腳點的原因之一。事實上，我是一個極度缺乏社會經驗、又十分懶惰的人，同一座城市，有朋友幫忙和沒朋友幫忙，對我來說，結果大不相同。

當我在H市的火車站見到浩時，他正高舉著一塊大紙板，上面用毛筆寫著我的名字和我們所坐火車的列次。與高中時代相比，浩幾乎沒有什么太大的變化，削瘦頎長的身材，斯文俊俏的面孔，鼻梁上架著一副近視眼鏡。小的時候，我一向不太喜歡戴眼鏡的人，敏感的神經使我在與戴眼鏡的人對視時總抱有濃濃的戒心。因為厚厚的鏡片阻隔了我的視線，使我捕捉不到他們內心的真實想法，為此我感到十分的懊惱，挫敗感油然而生，繼而痛恨。可是這個年代，近視的人越來越多，視力正常的人越來越少，無奈之下，我只有接受現實，和一群戴著眼鏡的人成為了朋友。其實靜下心來想想，人品的優劣與近視與否確實沒有本質的聯系，于是我也便釋然。

由于我性格淡漠，不太喜歡與人交往，因而朋友不多，異性朋友就更少了。在我的眼里，浩純粹是異類中的異類，他可以將喜愛的話壓在心底沉淀又沉淀，神態自若、面色平靜地和鐘愛的女孩坐了三年的同桌，幾乎瞞過了所有的人。如果他不是在我高考失利后給我寫了幾封鼓勵的匿名信，我根本想不到那個總是板著個臉，在我得意時不冷不熱地對我提出幾句忠告，失敗時卻又默默幫助我的男孩竟會有如此感性的一面。

“我已經幫你想好以后該怎樣生活了，別擔心，我會照顧你們的。”浩邊說邊接過我手中的行李，領著我和媽媽擠出人群，坐上了一輛出租車。

汽車在寬闊的路面上行駛，浩簡單地向我說明了他對我未來生活的安排：“我幫你租了套一室一廳的單元房，你和阿姨暫時先住在那兒。然后，你可以在我們學校附近開家蛋糕店，順帶再賣些飲料、小點心什么的，只要環境好、價格適中，生意肯定不錯。必要的時候，還可以進些啤酒或是葡萄酒，你會做蛋糕吧，我記得你告訴過我你會。”浩突然沒頭沒尾地問了我一句。

在得到我肯定的答復后，浩又接著說：“我已經幫你看好店面了，價格合理，面積也還行，明天你和我一起去看一下怎么樣？”

我曾說過我是一個很懶惰的人，很少花費心思去安排自己的未來，現在既然浩已經幫我打點好了一切，我便順其自然，接受了浩的建議。

不久，在浩的幫助下，我開了一家小小的飲品店，主要出售各種咖啡、牛奶、茶、果汁、紅酒和形形色色的蛋糕、面包與小點心，有時還會有紅豆漿、麻辣玉米、糖酥雞蛋等一切我突然想要做來出售的東西。為了方便照顧媽媽，我把營業的時間定在了從早上9：00到晚上的9：00。

既然是有模有樣地開店，在與浩商量過后，我又雇了一名在繁忙時段前來幫忙的小姑娘和一位專做蛋糕、點心的師傅。此外，我還特意設置了一處外賣窗口，這樣人們既能不進入店內就了解到我們的主要商品，又能在盡可能短的時間內方便地購物，可以說是兩全齊美。

“老板，店里的面粉只夠明天一天的了。”這一天，不愛說話，不喜歡和人打交道的糕點師冰突然趁著空閑的時候跑來主動和我說了一句話。

“知道了，待會兒沒客人的時候我去買一些回來。”我隨口答應著。

“為什么不讓浩去買，他不是你的男朋友嗎？”冰不但沒有離開，反而突兀地問了一句。

我停下手中的活兒，盯著冰深邃幽遠的眸子，“浩是不是我的男朋友跟他去不去買面粉沒有任何關系，你只是我的蛋糕師，不是我的爸爸。”

冰低頭望著我，松了松白色的衛生服，幾綹烏黑的頭發不羈地從帽子里滑了出來，“對不起，是我多事，你不要生氣。”說完，他十分紳士地沖我欠了欠身，轉身走入制作室繼續自己的工作。

我呆呆地注視著冰的背影，分明感覺到他在離開的時候冷冷地揚了揚嘴角，似笑非笑的表情讓人心痛。

冰和浩一樣，也是一個很特別的人。還記得我聘請糕點師傅的最后一天，冰一身黑衣、風塵仆仆地站在我的面前，帥氣的發型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襯衫的紐扣被主人扯開了兩個，露出蜜色的胸口，整個人看上去顯得十分狼狽。當時，我本能地覺得這個有著深邃雙眸、高挺鼻梁、個性斜眉和堅毅下巴的男人決不是普通的糕點師那么簡單，他高大、俊朗，狼狽的外表非但無損于他的形象，反而給他增添了幾分桀驁不馴的氣質。雖然只是平平常常地站在那里，卻渾身散發出一種王者的風范。

我自然不想和這樣的人有任何的關系。于是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

冰沒有說一個字，只是認真地洗了洗手，然后淡淡地換上廚師服，自動走進了制作間。

就在冰穿上廚師服的那一剎那，我仿佛看見了一個單薄脆弱的大男孩，穿著白襯衣、藍褲子，理著學生頭，干凈如水地站在那里，目光柔和眼神卻迷離憂傷。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也許這才是冰的真實面目吧，我想。

很快地，冰的手藝熱氣騰騰地出爐了。此時，不管我再怎么暗示自己留下他很可能是個錯誤，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另一番內容：“好吧，你可以留下來。三天后我們正式式營業，明天上午八點你就可以上班，然后列一下你會做糕點的名稱，再去買一些自己喜歡用的工具。”

冰微微地笑了，散發出太陽一般的光芒。

男孩也在笑，孤寂而冷清。

晚上七點左右，天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空氣中泛起陣陣涼意。八點十分，客人們便開始陸續離去；八點四十分，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九點，我鎖上店門，和執意要送我的冰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別動，聽，有貓叫的聲音。”冰驀地停住腳步，四處尋找著發出聲音的地方。

“喵喵喵”斷斷續續的貓叫聲從一輛廢棄三輪車的車底傳來。

“咪咪、咪咪。”我低聲召喚著車底的貓兒，不一會兒，一只瘦瘦小小、渾身濕淋淋的黑貓怯生生地從車底鉆了出來。它通體烏黑，沒有一絲雜毛，一雙翠綠色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盯著我們，高一聲低一聲地叫著，一副想走來又不敢走來的樣子。

我耐著性子好不容易把它哄了過來，冰脫下外套，包住黑貓濕漉漉的身子，把它塞進我的懷里，“雖然是我發現的，但它好像比較喜歡你。也許，你養它會比較好一些。”

黑貓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又附和地叫了一聲。

就這樣，從此以后，我小小的飲品店中又多了一只驕傲的店貓小黑。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地過去，冰、浩和我以一種奇妙的方式相處著。浩對我很關心、很愛護，但他需要上課，不能時時刻刻守在店里。

冰起初用一種淡然的方式面對所有的人，但漸漸地，他會在浩不在的時候，走出制作間，替我打發掉難纏的客人，或是在我心緒低落的時候默默地給我泡上一杯放了很多牛奶的咖啡，然后看著我把它喝光，或是什么都不做，只是靜靜地陪著我。

小黑已長成了一只健康強壯的貓，它像主人似的整日徘徊在店里，驕傲地踱著四方步，除了我以外，不理睬任何人的搭訕，只是和冰的關系越來越好。每當看到小黑四腳朝天地躺在冰的懷里，和冰親密地玩耍時，我的心就會怦然一動，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干凈明澈的大男孩。我不知道未來會朝著什么樣的方向發展，依然每天穿著喜愛的寬袍長裙，披著長長的頭發，游走于數不清的客人之間。漸漸地，隨著“小女巫飲品店”的名氣越來越響，隨著慕名前來品嘗蛋糕、欣賞蛋糕的人數的增加，寒假悄然來臨了。

浩邀請我和媽媽跟他一起回家過年，我婉言謝絕，冰卻說他要留下來陪我，我不置可否。我對冰的過去一無所知，但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我失去庇護了我將近二十年的家的第一個冬天、第一個新年，我真的希望有一個寬闊的肩膀可以依靠。

大年三十的晚上，媽媽在床上酣然入睡。我輕輕地從床上爬起來，和等在樓下的冰一起趕到飲品店。小黑看到我們，興奮地撲了上來，黑油油的皮毛在燈下閃著耀眼的光。我取出秋天里曬好的金黃金黃的玉米，放到鍋里慢慢地煮，隨后，又給冰做了幾道好吃的菜。那一晚，我和冰都很開心，隔著煮玉米的蒸汽，我們聊了很多很多……最后，我還第一次喝了酒。

“你知不知道，這個玉米呀，老一點的最好吃了，硬硬的，筋筋的，越嚼越有味兒。”啃一口玉米、喝一口酒，我的話匣子也打開了，“冰，要不是怕裝電視破壞了店里的氣氛，我就在這墻上裝一臺最大的電視。我小時候最喜歡看電視了，可媽媽總不許我看，還說什么‘你不要在我家看我的電視，什么時候你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電視，再看也不遲。’從那個時候起，我就想，總有一天我會有自己的家、自己的電視的。”

“那時你媽媽怕你影響學習。”冰插了一句。

“也許吧，可當時我并不明白，媽媽的家為什么不是我的家、媽媽的電視為什么不是我的電視呢？既然媽媽的家不是我的家，那我自己的家又在哪里？后來漸漸的，我明白了，人總是要長大、總是要有自己的家。冰，你相信嗎，曾經有一個人，我以為他會給我一個家，他會給我買一臺屬于我自己的電視，可是到了最后，我卻發現他把原本屬于我的電視也送給了別人，我還是什么都沒有、什么都沒有……到了最后，我還是孤孤單單的一個，甚至連媽媽的電視，也沒有了。”我越說越難過，幾乎貼在了冰的身上，“媽媽該怎么辦，我該怎么辦，誰能告訴我，你能告訴我嗎？”

冰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發，像哄一個任性的孩子。我偎依在冰溫暖的懷抱里，哭得累了、倦了，在他低聲的安慰下緩緩睡去。朦朦朧朧中，我只聽見冰在我的耳邊小聲說道：“別怕，也不要難過，你終會有一臺屬于自己的電視的，我答應你，一定會給你一臺最大、最好的電視。”

第二天，我一覺醒來，發現自己仍然躺在冰的懷抱里，而冰，正大睜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瞧著我。

一時間，我們四目相視，不知該說些什么。

過了好半天，冰才笑著開口：“你既然醒了，干嗎還不起來，難道想壓死我嗎？”

我漲紅了臉，趕忙從冰的身上跳下來，“你為什么要一直抱著我，那樣不累嗎？你可以把我送到……送到……”想了半天，我也不知道該讓他把我送到哪里，到賓館吧，不合適；到我家吧，冰不知道我家在哪兒，何況還要瞞著媽媽；到冰住的地方吧，我又說不出口。

“送到哪里？說不出來了吧。”冰微笑著從容地站了起來，可一下子又坐了回去，“腿好麻，你還不過來扶我一把。”

“活該。”我嘴上這么說，身體卻不聽使喚地自動跑了過去，扶著冰在店里走了好幾圈。

“我沒事了，你趕緊回家吧，要不然，你媽媽該擔心你了。”

“沒關系，現在還不到八點，媽媽昨天晚上吃了安眠藥才睡的，沒那么早醒來。如果萬一她起來早了，我就說，我上街呼吸新鮮空氣去了，她不會懷疑的。”

“好吧，不過你也不能太晚回家。”

“知道了，你老實告訴我，你抱我一晚上的目的是什么，想吃我豆腐？”

“開玩笑，大冬天的，你穿那么厚，我想吃也吃不成啊。”

“什么？”

“哎呀、哎呀，有話好好說，你別揪我耳朵呀！”

“就是要揪你，誰讓你那么壞。噢，如果我穿得少，你就要欺負我啦。”

“冤枉啊，我可從沒這個意思，再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呀，萬一你生氣不理我了，那可就得不償失了。不過，你睡覺的樣子確實挺可愛的。”

“還說你。”

“救命啊，謀殺親夫啦。”

就這樣，大年初一的清晨，在我和冰的打打鬧鬧中飛快地溜了過去。我這才知道看似嚴肅冷酷的冰，在蛻去了一身保護殼之后，原來是一個這么隨和可親的人。從那以后，我和冰的關系，不知不覺間又親密了許多。

媽媽的病逐漸有了起色，可仍然黏我黏得厲害，雖然一天當中我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陪她，但是，冰和我還是有法子擺脫媽媽的視線，兩個人單獨在一起，度過一段短暫的美好時光。我們有時會去公園滑冰，有時會去超市采購，有時會在飄雪的夜晚散步，有時會去街頭的大排檔吃上一頓熱氣騰騰的麻辣火鍋。

冰是一個烹調好手，卻總也包不好餃子，用他的話說，是天生跟餃子犯沖。于是，我便總有機會嘲笑他包的那些小豬一般的餃子，而他，總是在餃子煮好之后，搶著去吃我包的端正大方、肥瘦適中的漂亮餃子，對他自己包的肥胖無比、肚子快要漲破的丑陋餃子卻總是不聞不問。我有時忍不住會想，也許冰不是不會包好看的餃子，也許他只是不想包好看的餃子罷了。可冰到底會不會包餃子，對我來說，又有什么不同？

正月十五那一天的夜里，H市幾乎是萬人空巷。我和冰也擠在洶涌的人潮中一起看花燈。走著走著，冰突然伸手撩起我的發絲，在我的耳邊大聲說道：“你知不知道我剛才在想些什么？”

我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

冰看著我迷茫的神色，忍不住笑了起來，“我真是笨，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蟲子，怎么會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剛才我一直在想，等到今年秋天的時候，找一段空閑的日子，我帶你到江南去走走、轉轉，因為夏天太熱，冬天太冷，春天萬物初長又太干燥，只有秋天，樹木枝葉繁茂、將落未落之時，才是游玩的好時節。到那時，我帶你到江南，看看那里俊秀的山、清澈的水，訪訪舊時的秦淮河，把闌干拍遍、笙蕭吹斷，在二十四橋的明月夜下，問一問你到底情歸何處。你說，我的這個建議怎樣？”

我撇了撇嘴，“不怎么樣，我還以為你知道我喜歡你呢，沒想到你原來是一個白癡。”

“真的嗎？”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我以為你和浩……”

“我和浩只是一般朋友，”我連忙打斷了冰，“我知道他喜歡我，我也承認我利用了他對我的感情。但當時的情況，如果沒有一個人來幫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他對我的好，我會牢牢記得，可感激和愛情是不同的，我永遠不會拿愛情來回報他對我的幫助。現在既然他不說，我也就這么拖著。其實這樣是不對的，對浩也不公平，但每當我鼓起勇氣想向他說明時，一看到他關切的眼神，就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了。”

“我了解，我了解，”冰緊緊地把我擁在懷里，“幸好他幫助了你，幸好他還沒來得及告訴你他喜歡你，幸好我及時出現，幸好你是一個分得清感激與愛情的女孩。你放心，等到寒假結束，我會找機會向他說清楚的。”

“那你還會帶我去江南嗎？”被冰緊緊地擁著，我卻還不滿足。

“會，一定會。”

聽到冰的回答，我無聲地笑了。

冰打算怎么跟浩說清楚我們的關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開學后一周，當浩臉色蒼白地站在我面前時，我緊張得只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

“冰說的都是真的嗎？”浩沉著聲音問。

“他跟你說了些什么？”我的聲音有些顫抖。

“很多。包括你已經是他的女朋友了。”浩的聲音就像是從天邊傳來的一樣。

“浩。”我想解釋一下，卻被浩輕輕地打斷了。

浩說：“他對你好嗎？”

“很好。”事到如今，我覺得自己還是少開口才對。

“冰是一個好人，我相信他。希望你能真的忘了過去的事，重新開始。”浩似乎意有所指。

“我會的。”雖然疑惑，我仍點頭稱是。

“我還會繼續幫你聯系貨源的，有事的話，你還是可以隨時找我幫忙。順便說一句，你不用擔心我和冰的關系，因為……”浩沒有說完，突然扶了扶眼鏡，低著頭轉身走開了。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想叫住浩問個明白，但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接下來的日子，平淡而又快樂。飲品店的生意依然不錯，表面的冰，依然是一副對什么事都漠不關心的樣子，不久之后交了女朋友的浩，依然隔三差五地來一次，幫店里添些東西。但是我清楚地明白，所有的事情都變得不一樣了。

三月里，草長鷹飛。我應邀第一次來到冰的住處。推開虛掩著的門，沒有想象中的凌亂，三十平米的屋子里，除了床、電腦、桌椅、衣柜之外，就是整整齊齊的幾大摞子書和數不清的畫卷兒。

“你會畫畫，我怎么沒聽你說過？”我驚喜地展開一個畫卷兒，八開的水彩紙上是一幅江南水鄉圖：如煙的霧氣淡淡地籠罩在小橋、流水、浣衣女和烏篷船上，有一股說不出的意境。我又展開一個畫卷兒，上面是一盆生機盎然的君子蘭。

“我跟你提起過，是你不記得了吧。”冰倒了兩杯水，邊說邊坐在我的旁邊。

“你好像是說過，對不起，我忘了。”我放下畫、接過水，吐了吐舌頭，有點不好意思。

冰向來不是一個愛炫耀自己的人，這一點，我喜歡。雖然冰給我講了很多他的事，但我笨笨的腦袋卻只記得他是一個學醫的人，因為沒有按照家長的要求學經濟而離開了家，二十四歲碩士畢業后不想馬上工作，便來H市散心游玩，一個偶然的機會看到了我的招聘啟示，隨后便當上了小店的蛋糕師。

我不想知道冰為什么不去當醫生而來飲品店當蛋糕師，因為在我的世界里，做美味的蛋糕和懸壺濟世、救死扶傷一樣重要。況且，現在有的醫學院學生學醫的目的并不是為了真心地救助病人，而是因為這個行業的“錢”途比較好罷了。所以，冰會什么、做什么，對我來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現在陪著我、關心著我，而且，是一個正直的人，這，就夠了。

“怎么樣，我這里還不錯吧。”冰敲敲我的腦殼，“在想什么呢，半天都不出聲。”

“沒想什么。冰，我能跟你商量件事兒嗎？”我突然產生了一個能讓媽媽認識冰并逐漸熟悉他的辦法。

“你說吧，我聽著呢。”冰像個小學生似的乖乖坐好，讓人看了忍俊不禁。

“不用那么正經，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強忍笑意，正色道：“我是想讓你抽空到我們家以普通朋友的身份教我媽媽畫畫兒，這樣你們彼此之間就能多了解一點。你也知道我媽媽的神經不太好，我怕一下子告訴她你和我的關系，她接受不了。”

“你媽媽，她，還不知道我的存在？”冰的肩膀猛然間垮了下來，神情復雜地看著我說。

“我還沒想好該怎么跟她說，反正以后的日子還長，先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和她接觸一下有什么關系。”

“好吧。”冰想了想，終于答應了我。

得到了冰的允諾，我頓時感到輕松了不少。看到我神采飛揚的樣子，冰寵溺地親了親我的額頭，沒有再多說什么。

浩近來交了一個女朋友，像要昭告天下似的到哪兒都帶著她。于是，我的飲品店內就理所當然地多了一位免費的好幫手。云，人如其名，是一個瘦小、單薄、蒼白得近乎病態的女孩子，她總是穿一件月白色的及膝羊絨外套，襯得眉毛更淡、嘴唇更白。

云的整個人就是一幅疏疏淡淡的水墨畫，配上同樣白皙斯文的浩，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天衣無縫的一雙。有了云，我便樂得在她來時把柜上的活兒一股腦丟給她做，自己卻跑到制作間跟冰學做各式各樣的小點心，或是強拉著冰忙里偷閑、四處閑逛一番。

剩下來的事情，就是安排冰和媽媽見面。很快的，一個春日的午后，冰被我悄悄地帶回了家。向來還算溫和的媽媽一見到冰，卻立刻擺出一副不容易接近的樣子。望著她飛快地收起散落在地面上的顏料和畫紙，然后緊緊地抱著它們蜷縮在角落里，我和冰哭笑不得。

面對媽媽充滿敵意的目光，冰無奈地笑了一下，依然拿出隨身攜帶的紙、筆和顏料，靜靜地坐在畫架前，畫了一幅金燦燦的向日葵。

第二次來，冰畫的是一叢太陽花。

第三次，是仙人掌。

第四次，是刺梅。

每一次來，冰畫的都是生命力特別頑強的植物。我想我慢慢明白了冰畫它們的用意。

媽媽還是不喜歡冰。但時間久了，她會在冰離開之后，背著我偷偷站在那幅向日葵前面，一看就是大半天。然后，一言不發地畫許許多多的向日葵，裝在瓶子里的，開在田野上、墻角邊的向日葵。媽媽在沒有瘋的時候，很喜歡生瓜子的清香，喜歡去買農人們自種的葵花盤，一粒粒地揪出里面飽滿的葵瓜子，咬開，吃下。媽媽說，這種瓜子是最好吃的，有一股土地的生氣，還不上火。連帶的，媽媽也喜歡那個把向日葵推向了世界文化殿堂的窮苦畫家凡高，理由是喜歡向日葵的人一定是善良的人。

我也喜歡凡高，卻不是因為喜歡向日葵而喜歡他。我喜歡他，僅僅是因為他對藝術與生活的真誠執著，無論在多么艱苦的環境下都不曾改變。也許有人會嘲笑他為了一個妓女的愛情而割下自己的耳朵，也許有人會說他一生為畫貧困潦倒太不值得，那不過是因為他們不明白什么叫做不含一絲雜質的真誠善良，什么叫做永遠不變的執著。

其實，冰、浩、媽媽和我，我們都是執著的人。我們這些人，就像一張網上的四個蜘蛛，糾糾纏纏，難分難解。

五月，和風撫面。這天，我穿了件白色的長袖襯衫和米色的緊身長裙，把長長的頭發分開辮成兩條長達腋下的大辮子放在胸前，又剪了層薄薄的劉海覆在額上，比平常早十分鐘來到飲品店。正在整理店面的冰一看見我，忍不住吹了聲口哨，說：“今天打扮得這么漂亮，想要和誰去約會呀。”

“貧嘴，今天是我媽媽的生日，我想把你正式介紹給她。”我一邊說一邊伸手捂住冰凝視我的雙眼，“不許看，又不是沒見過。”

“什么？”冰一下子跳了起來，“今天是你媽媽的生日，你還要帶我去見她？那你干嗎不早點告訴我，讓我提前準備一下。”

“因為我不想讓你太緊張，”我白了冰一眼，“早點告訴你的話，你一定會嘮嘮叨叨好幾天，我煩。”

“現在告訴我，我也一樣緊張啊。我很嘮叨嗎？我自己怎么不覺得？”冰伸手把我擁在懷里，讓我的腦袋緊貼著他的胸膛。

“晚些告訴你，你緊張的時間可以短一點，還有，你剛剛就是在嘮叨。”我把頭埋在冰的胸口，嘴里嘟嘟囔囔的。

“小鬼。”冰捏捏我的鼻頭算是懲罰。

晚上，我和冰沒有像往常一樣守在店里，而是早早關上店門，提著訂做的蛋糕和采購的食品一起回了家。

媽媽自始至終都很平靜，甚至在被告知冰是我的男朋友時也沒有太大的反應，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簡直是太順利了。

冰愉快地告辭離去 ，我們收拾一番后關燈休息。直到我一覺醒來，聞到刺鼻的血腥味，才發現媽媽昏倒在地上，一手拿著刀片，一手抱著我和另一個男孩子的照片。

我渾身顫抖。

經過搶救，媽媽脫離了危險。

第二天，我換回常穿的重色衣服，告訴媽媽自己永遠不會離開她。然后像 往常一樣趕到飲品店，掛著看似平和的微笑，繼續不變的生活。至于媽媽自殺的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浩和云的關系日見親密，小黑也常徹夜不歸地尋找自己的幸福。還好，我還有冰，冰以他特有的溫柔關心著我，一個關懷的眼神、一個小小的擁抱，無一不讓我感到舒適和安全。

“不管怎樣，你還有我。”冰在我情緒低落的時候總是這么說。

六月，可以開始穿裙子了。按照慣例，我在第一個周末的下午獨自一人向一個熟悉的地址匯去了五百元錢，然后撥通了一個同樣熟悉的電話。

“喂？”

“是我。”我怯怯地開口。

“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再打電話回來嗎？我不想聽到你的聲音，沒事不要老打電話。”

“你過得好嗎？”

“只要你不出現，再沒有那么好了。不看到你我什么都好。”像每次打電話一樣，對方總是怒氣沖沖的。

“不打就不打，掛了。”因為每次都被厭惡，我也有點生氣。

“沒有本事的人才老打電話，在外面好好學習就行了……”我沒有再聽下去，直接“啪”的一聲掛了電話。

走在回店的路上，我氣得只想抓一個人來吵架，扭頭卻看見超市推銷麻制男襪的廣告，便把生氣的事拋在腦后，仔仔細細地挑了幾雙給冰帶了回去。

七月，冰的脾氣突然變得焦躁起來。我有些不安，總覺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直到飲品店突然來了兩位衣著得體、氣質不凡的中年夫婦，我才驀然察覺到冰和我的不同。他不是孤孤單單的一個，而是有家、有父母的人。

冰把我介紹給他的父母，我微笑著在他們審視的目光下端坐，盡量挺直自己的脊背。冰悄悄握住我的手，在這個時候，我們都需要勇氣。漸漸的，我了解了冰的家庭，知道了冰和父母一年為期的約定，我這才明白冰越來越焦躁的原因。冰就要離開了，他在畢業時答應過父母，一年后到他們給自己安排的醫院里上班，看著他們充滿希翼的目光，我點頭含笑。我也有媽媽，我理解父母對兒子不變的牽掛。

安頓好冰的父母，已是掌燈時分，我和冰走在華燈初上的校園，心情慢慢平靜。

“你和我一塊走吧，帶上你的媽媽，我會照顧你們的。”冰突然停下腳步，表情嚴肅地說道。

我搖頭拒絕。

“為什么，為什么拒絕我？”冰有些著急，“你跟我回家，照樣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絕不會攔你。如果你想要繼續開店，再開一家也行。你跟我走，這樣我們就可以在一起了，難道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嗎？煙嵐，我喜歡你我愛你，你也愛我不是嗎？”

我點頭。

“那你為什么一定要留在這里？”

我無言以對。

“其實跟你在一起的女人根本就不是你的媽媽，她只是你以前男朋友的媽媽，”冰深吸一口氣，逐漸冷靜下來，“她兒子表面上對你堅貞不二，可實際上卻是一個很花心的人。一天夜里，他和另一個女生跑到校外去約會，赤身裸體地被殺死在離你們學校不遠的古橋下。這件事轟動了整個校園，他的媽媽也因此瘋了。煙嵐，我知道你是一個好女孩，但老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你不可能照顧那個瘋阿姨一輩子，你需要一個家。”

我怔怔地看著冰，大腦一片空白，“你是怎么知道這些的？”

“是浩告訴我的，他一直都很關心你，一直都在打聽你的消息。他怕我傷害你，所以告訴了我你過去的事。你的臉色看上去很蒼白。”冰伸手想抱住我。

“好，很好。”我四肢冰涼，無意也無力抗拒冰的溫暖，“冰，原諒我，我真的不能跟你走，請給我一點點時間，讓我慢慢地把我和凡的故事說給你聽。”

冰抬起我的下巴，拭去我臉頰上的淚水，“我在聽，你說吧。”

我揪著冰的衣服，斷斷續續地說出了我和凡的過去：高考失利后，我獨自一人來到那所不入流的省屬大學。我的親生媽媽不原諒我，隨后和酒鬼爸爸離了婚，我便沒有家了。凡是一個很普通的男孩子，但他在我最孤獨、最寂寞的時候幫助了我，帶我到他家去玩。凡沒有父親，他的母親是一個很好的人，對我就像對待自己的女兒一樣。凡死后，他的媽媽受不了那么大的刺激，一時氣急攻心，隨后就有些神志不清了。凡沒有別的親人，我不愿居委會的工作人員把她送進瘋人院，就帶著她來到H市。

“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我一邊說，一邊揪起冰的衣服抹了抹臉上的鼻涕和眼淚。

“你還是沒有說到問題的要點，她瘋了不能一個人，我帶著你們兩個就是了，你為什么執意要留下？”冰仍然有滿肚子的疑問。

“那是因為，”我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把真相告訴冰，“凡的媽媽，也就是凡阿姨，她其實并沒有瘋，她其實只是害怕一個人孤孤單單地活著罷了，她不愿意失去我。記得你曾經問我為什么在第一次正式把你介紹給她之后，就再也沒有讓你去我家的原因嗎？”

“記得，”冰點頭，“每當我問起這件事，你總是避而不答，后來，我也懶得問了。

“那是因為，凡阿姨在我正式把你介紹給她的當天晚上，割腕自殺了。雖然，她沒有死成，但我答應她，再也不和你來往。這一回，你該明白了吧。”

“這是什么鬼條件，她憑什么利用你的善良用自己的生命來束縛你。”冰氣急了，拉住我就要往外走，“我們一起去拆穿她。”

“其實凡阿姨不壞，她只是不愿一個人罷了。我們給她一點時間，讓她慢慢明白自己行為的荒謬不好嗎？她畢竟是一個長輩，”我攔住冰，“如果你真的愛我，就讓我自己解決這件事情。”

冰面色凝重地看著我，足足有一個世紀那么久，“好吧，”他最后說，“好吧，我相信你。記住，不管什么時候，我都是你永遠的依靠。”

壓抑了許久的心情豁然開朗，我的淚水再次傾瀉而下。看著冰苦著臉指指胸前被我蹂躪得一塌糊涂的襯衫，我又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冰和他的爸爸媽媽離開了，但我知道他的心還在。

我又聘用了一位蛋糕師，是個圓圓臉的可愛女孩子。每天，我除了照顧凡阿姨和小黑，打理飲品店、溫習功課之外，就是給冰寫信、發Email和手機短信，有時也和他通通電話。

浩的臉一天天紅潤起來，云依然是一幅淡淡的水墨畫。

十月，我回到故鄉，參加了親生媽媽的婚禮，她還是原諒了我，我畢竟是她惟一的女兒。

凡阿姨還是老樣子，不過眼神漸漸有了光彩，她最近迷上了跳扇子舞，在H市的中心廣場上一跳就是老半天。也許不久之后，她也會有自己的生活。在接到冰因為工作繁忙不能陪我到江南的道歉信之后，我氣憤地給他發了一張滿是小豬的卡片，咒他變得像豬一樣胖。他回復了一張哭泣著哀求的臉和自己變腫后的模擬像。惡，還真不是普通的難看。

就這樣，我們通過發達的通訊工具了解著彼此的生活。后來，云南發生了地震，他作為一名醫務工作者義不容辭地坐上了西下的列車。

冬天到了。我窩在小小的飲品店里，煮著一鍋鍋秋天曬好的金燦燦的老玉米，把它們一個個啃出人形的面孔，讓它們團團圍坐在一起。這個是我，那個是冰，還有浩、凡、云、媽媽、凡阿姨、冰的父母……小黑偎依在我的身旁。然后，是靜靜地等，等待冰，也等待凡阿姨。

我是一個幸福的女孩，因為我明白，在我和冰的世界里，不僅僅有愛情。失去了寬容與責任，所有的一切都變得沒有任何意義。

冬天已經來臨，春天將不再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