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程是那樣的美麗,眸子柔潤,唇齒含香,有細瓷的皮膚綢緞的頭發,每天有數不盡的男孩子在校門口徘徊張望。為了她。
是這樣的美呵,看到了她,便仿佛看到無數春花在芬芳中綻放,周遭的一切不復相同。我迷戀走在她身旁的日子,熱愛在晚上鉆進她的被子里聊天,初中三年,高中三年,緣分天定,大學又過了三年。我們說好要在同一家公司上班,同租一間房子,即使各自婚嫁,也要努力買到鄰近的房子。
我們如雙生并蒂的花,一同成長、開放,盡管我不如她美麗聰慧,但我愛她,她愛我。
我們之間的芳芳美麗,將一直嫣然到生命的終結。
我們都這樣認為。
直到夏為出現。
夏為實在是一個十分不出色的男子。若不是那日秋風正起,吹散他稍微有長的碎劉海,露出他如嬰兒般清澈甘冽的眼神,若不是他手指修長,握書的感覺十分美好,我應該會同往常一樣與校園的一個普通陌生人擦肩而過。
是我看得有點發呆還是他走得比較急?總之他撞到了我,我手里的一包零碎和他懷里的書灑了一地。
“對不起。”他說,然后彎下腰去,然后伸出修長的手指把我散落在地上的零碎東西撿起來,交到我手里,再彎下腰去撿書。
他撞了我,當然應該幫我撿東西。可他道歉的話都如此斯文清爽如秋日淡藍高空,撿東西的姿勢也那樣從容淡定,我忽然之間覺得他很可愛。秋風仍然吹拂著他的長劉海,空氣中有濃郁的桂花香氣,是個多云的下午,有微微的陽光。
“我叫段若。”我說,“你的手很漂亮。”
“你的鞋子也很好看。”他說,“我叫夏為。”
說不清什么原因,我沒有刻意讓程程知道夏為,但程程的嗅覺比獵犬還要靈敏。某一日,她突然對一邊翻雜志一邊啃蘋果的我說:“你覺得夏為怎么樣?”
我抬眼望她,一口蘋果差點囫圇吞下去。
“哈,果然如此。”她湊到我面前,煞有介事地逼問:“說,為什么瞞著我?”
我看著她明麗的眉目,水羨的雙唇,如雪的肌膚,忽然明白隱瞞的由來,“程程,你太美麗,我怕夏為會喜歡你。”
說得有點委屈。但,畢竟是好朋友,話先說出來,往后的事情是不是可以簡單一點?
“嗯,算你識相。”程程心滿意足地回到自己床上,嘆息,“昨天我看到你和他一起去圖書館,我一看你那副表情,就知道有事。不過,那個夏為,氣質好像不錯。”
聽到程程夸他,我竟然喜憂參半。奇怪吧,原來愛情真的是絕對的自私。
到了冬天,風里面的寒意一點點加重。我常對著冰涼的雙手呵氣,這個時候夏為送我一雙桔紅色的手套。
是柔軟的羊毛,很溫暖。
這是他送我的第一份禮物。
我想我一定是滿臉的感動,然后說:“夏為,我也要送你一雙。”
他淺淺地笑,左嘴角有顆淺淺的酒窩,“不用了。這是情侶手套,我那雙是深藍色的。”
哦,夏為。
我戴著這雙手套招搖地在程程面前晃來晃去,她嗤之以鼻,“一點小玩意就把你樂得這樣了?”
我說:“怎不見有人送你這樣的小玩意?”她的柜子里,有無數的禮品,有價值不菲的項璉和美術才子為她畫的肖像,但,沒有這樣的一副冬日的手套。
程程“哼”了一聲,“但是本姑娘不稀罕。”
“我稀罕就好。”
我沒有那么多仰慕者,但我有夏為。
再也沒有比知足更幸福的事了。
“你們合該早點去領結婚證,然后你呆在家里為一個男人和一個小孩子做牛做馬。”程程詛咒我,“以前怎么沒覺得你這么沒骨氣?”
“呵呵,你嫉妒我。”
“去死!”程程抓起枕頭砸我。
冬天過去,春天來臨,時間過得那么快。我們都要紛飛著去找生計。
我一個人在城西,夏為和程程在城南。
周末的時候,夏為和程程一起坐一個半小時的車來看我,在我的小屋里制造一桌美食和一屋子的溫暖。
有時候,我也會去看他們,有時在程程那住,有時和夏為在一起。
此時的程程,仍是香花一朵,周身的蝴蝶不斷。
有一次,程程打我電話,說要借用夏為一天。
我的心輕微地抖動了一下。
程程接著說明用途:“誰叫本姑娘天生麗質難自棄?我已經厭煩那些人的追逐了,我將對外公布我有男友,所以暫借夏為一用。”
“你那些蜂蜂蝶蝶隨便找一只了,何必借用我的東西?”我半開玩笑。
“夏為是不同的。和那些人都不一樣,把夏為拉出來,他們就知道自己沒希望了。”程程如是說。
好吧。誰叫她是程程?我想不出堅決拒絕她的理由。
隔了幾天,是周末,夏為一個人來看我。我問:“程程呢?”
“到底你是我女朋友,還是她是我女朋友?我總得和她一起來嗎?”夏為說。
這話令我有些詫異,夏為可不是這樣小氣的人呀。
“她得罪你了?”我試探。
“沒有。”夏為深深地看著我,“但,我希望我們倆之間,不要有別人,好嗎?”
當然好。我幸福地把頭靠在他胸前,忽然想起來,又問:“那天當程程男朋友的感覺怎么樣?”
“若若,”夏為握著我的手,“我們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不要提別人。”
哦,那我就不破壞美好的二人周末。
可是,我并沒有笨到不去注意夏為的反常,他似乎很反感我提到程程。
等夏為回去之后,我便撥通程程電話。
是容祖兒的《揮著翅膀的女孩》,響了半天,無人接聽。
出了什么事?
不,不,我告訴自己,也許她去了衛生間,也許她忘了帶電話,程程人雖然精細,但做事也難免會有馬虎的時候。
于是再撥。
關機。
我握著電話的手沁出一層細汗。
下午請了半天假,作為女朋友,我有夏為房間的鑰匙,我用有點顫抖的手去開門。
老天,上帝,千萬不要讓我發現什么。
門開,一切整潔如昔,沒有凌亂的床單和不屬于我的女性用品,我放心地長吁一口氣,帶上門出去。
但,慢著,我聽到了什么聲音?擰開鎖的聲音?
我再次打開門,這次,我看到了程程。
她站在衛生間門口,進退不得,用絕望的表情看著我。
我極力望穿她的身后,里面沒有人。
“夏為呢?”我的聲音何時變得嘶啞?
“若若……”
這樣的狹路相逢。她身負萬千寵愛,為什么要來搶我的夏為?我的眼睛開始發紅。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何時愛上了夏為……若若,對不起……”
“對不起?”我微笑,“程程,沒有想到你們會這樣對我。”我轉身,沒有再回頭看一眼,程程、夏為,兩個人中的任何一個都可以置我于死地,現在,他們一起來了。
“若若!我和夏為沒什么!”程程追出來,拖住我的手,“他并不愛我,他愛你!若若!若若!就算不信我,你也該信他!”
我誰也不信!我不信眼前這個嬌媚的女人是我十幾年來的傾心知己,我也不相信那個叫夏為的男人我值得我托付一生。老天跟我開了個巨大的玩笑,我被兩個我深愛著的人一起背叛。
走開!去找夏為!過你們的日子,不要讓我再見到你!
我緊閉著雙唇,心被無數尖刻惡毒的語言切割,生疼。
沒想到那么快收到了程程的請柬。
真是神通廣大,我躲到了千里之外,守著一份枯燥的工作,還是被她找到了。
大紅色的請柬很華麗,燙金字:施程小姐與鄭守望先生新婚致禧。
鄭守望是誰?
我急忙翻到背后,那有張炫麗的結婚照,程程的美麗刺痛所有人的眼睛,而她身邊的人,幾乎叫人注意不到他的存在。
這個陌生的名字,陌生的面孔,就是程程要嫁的人嗎?
我咬了咬牙,在南國異樣柔和的春風中,給她打電話。
彩鈴換了。換成了梁靜茹的《寧夏》。曲風那么明麗,叫人很快活。
她接了,劈頭就說:“你還知道給我打電話啊……”
我有點蕭瑟地說:“恭喜……”
“恭喜你個頭啦,嫁了頭肥豬,有什么好恭喜的?你還不快滾回來做我的伴娘!禮服都給你準備好了!”

我控制不住想流淚的沖動,卻不敢提往昔往日。夏為?叫我怎么問得出口?
回去吧。早在十多年前,我們就有約定,要做彼此的伴娘。
穿上婚紗的程程,只能有驚艷形容。即使我熟知她的每一分美麗,但許多的來賓仍被她震撼。
我安靜地在她身邊。她笑得陽光燦爛。
酒席結束,她要偕同親愛的老公去歐洲度蜜月。
我握著她的手,往日的時光在我們的笑容里紛飛四逸,清香一片。曾有的傷痛都化為煙花一朵,升入高空,我聽見心底深處“啪”的一聲脆響,那些結與劫,統統四散消逝。
“程程,祝你幸福。”
“是的,要幸福。”程程目光迷離,“若若,去找夏為吧,他一直在等你。”
我搖頭微笑,“做你的新娘去吧,少管他人閑事。”
她也微笑。
往事如花,隔岸飄搖。
夏為。
我的喉嚨里含著薄薄的辛酸。
他還是那個在秋風中為我撿書的少年嗎?還是那個在冬日送我手套的男子嗎?
不,一切已經不同了。
程程結婚了。
程程為我們結的婚。她望向丈夫的目光,那樣空遠迷茫,找不到焦點。她嫁的,不是她的幸福。是我和夏為的幸福。
可是程程,你叫我怎么能夠踏在你的幸福上,去采擷我的幸福?
送完程程上飛機,我便徑直買票,回我的城市。
然而,路上,看到夏為。
他的劉海依然細碎,春風依然吹拂它。
我們隔著一個季度的距離,遙遙相望。
“鑰匙是程程偷了我的。”
我一面聽,一面微笑,原來事情是這個樣子,那天程程找夏為做她一天男友,帶他出席公司的聚會。后來程程喝醉了,夏為不知道她住哪兒,只好把她帶回家。
然后,兩個人睡在了一起。
早上醒來,程程便消失不見,但夏為也不見了鑰匙。
就是這樣吧。孤男寡女,酒后亂性,倒也常見。并且,難得這個男人如此坦白,悉數交待,我是否該為他的真誠感動?
但我問:“那次之后,你們還有沒有在一起過?”
夏為沉默。
多可怕的沉默。
難怪程程知道我的地址,他卻沒有去找我。
此刻程程已在大洋彼岸享受處處風光,她是否認為我也已經和夏為恢復到往日時光,甜蜜無限?
我笑。
破鏡重圓,是古人編織的童話。在這個時代活命的人,只有兩條路好走。要么不計前嫌湊合下去,待爭執時把前塵舊賬翻起;要么,走人干凈。
我還是走吧。
面前的咖啡猶自冒著裊裊濃香,我向夏為說:“再見。”
他修長的手用力握住杯子,問:“你不原諒我?”
“是的。我從沒打算原諒你。但,我也不準備怨恨你。”
我沒那么大方。天下不止你一個男人,我找到哪里不是一樣有活路?何必整天面對傷疤過日子?怨恨,我也沒有那樣的力氣。
半年后,程程已在歐洲定居。
又三個月后,夏為帶著新女朋友路過我工作的城市。
彼此相見,惟余淡然。
我指點本城名勝處,那女孩子歡欣鼓舞,聲聲催促夏為。
夏為清冽的眼神,此生將不再停駐在我身上。
夏天的陽光,是那樣的熱烈燦爛,我有一刻的昏眩,有人扶住我,關切地問:“小姐,你沒事吧?”
多浪漫,但愿是個英俊的帥哥。
回頭,但見是小店的老板,禿頭挺肚,笑得一臉和藹。
看,浪漫與現實的距離,有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