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生

前言：

來生再續緣，與你共纏綿，生生世世相愛，歲歲年年共度，怪蒼天，戲弄人間，如夢如煙。

來生太渺茫，等待也許是比錯愛更傷感的詞匯。今生的愛戀即便是錯，總算還有記憶，而來生……遼遠的想都想不起。所以不要下輩子，也不要在來生的韻律里，完成和結束一段難以忘卻的一切。更不要讓所有的愛和憂傷，只能存在腦海，像只能用回憶打開的幻燈片。

曾經擁有為何還是難過，不曾錯過為何還會落寞？是不是愛情就是錯，愛和不愛都是寂寞，如果在一起都還失落，那么風花雪月里還能留下什么？

戴雪認為下輩子是個不祥的詞，尤其在愛情里。

初識陳思是因為蘇揚。那時叫人記憶深刻的是影視基地的事故，英俊的男主角因意外而毀容，可從背影看也那么出色。她想再出色也比不上蘇揚，蘇揚的本職是醫生，另外還是半個炒股專家和網絡黑客，而且還斯文俊秀，集余財和氣韻于一身，可不僅僅是秀色可餐。可惜的是，蘇揚喜歡的是戴雪的表妹曉曉，但戴雪還是忍不住幻想蘇揚成為她的男友，甚至老公。

蘇揚想讓戴雪找間房子給陳思，而戴雪家恰好有兩套相對的樓層。戴雪猶疑著，先是被陳思光禿禿的腦袋和臉上的紗布嚇壞，接著發現陳思的五官精致而秀氣，擔心兩個大男人是不是有點曖昧，再加上誰也不介紹陳思的背景，于是一切都令人費解。

陳思因為臉上有傷不便說話，就安靜地眨著無害的大眼睛巴巴地看。當蘇揚把方方面面的事情確定下來時，陳思忽然像小學生一樣舉起手，用筆寫了句話：“我不會做飯，能包餐嗎？”

他把紙條高高地舉起來，像《亂馬》里那只熊貓。戴雪就笑，“除非你遇到涼水就會變化。”

陳思又一筆一畫地寫：“我下輩子試試看。”仍舉得高高的，一副凡事較真的可愛樣。

“這孩子！”戴雪小母親似的問蘇揚，“他幾歲了？”

“比曉曉大點兒。”

蘇揚微微一笑，大概想起了那個慧黠可愛的丫頭。

戴雪拍拍陳思的肩，“好吧，兄弟，姐姐收留你了！”

蘇揚委托的事，她當然不想推脫，何況蘇揚也不會讓她吃虧，兩個人心照不宣旁若無人，而陳思就摸著發亮的腦殼傻呵呵地笑。

陳思一直很乖，就像籠子里的小兔子，換過藥就在房里等戴雪送飯，然后把他知道的蘇揚的狀況匯報給戴雪，還裝作什么都不懂的樣子。他說戴雪適合黑色，還嗲嗲地喊戴雪“黛黛”，目光柔和而溫存。

那天陳思吃著飯，突然抬起頭意味深長地說：“黛黛，喜歡上他心會碎的。”然后低頭一口一口地對付并不可口的飯菜。

戴雪一愣，然后笑著說小孩子懂什么，盡亂說話。

陳思十分認真地重復他說過幾遍的話：“我只比你小兩歲嘛。”

他的聲音清澈悅耳，但因為柔緩而執拗的語氣而顯得十分有趣。戴雪敲他的禿腦門，“算起來是三年！兄弟！”

蘇揚說陳思被救護車送來時惶恐而無助，像恐懼而絕望到連哭都不會了。他這種說法使戴雪懷疑他變成了玻璃，于是順理成章地，戴雪孤注一擲也許也是情不自禁地吻過去，然后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地被壓到了床上。

那時戴雪不想掩飾。嫵媚的容顏和嬌美的身軀是與生俱來的犧牲，注定要獻給最愛的人，她不許蘇揚脫逃。奇怪的是，戴雪沒有落紅。

事后蘇揚就拿出避孕藥。戴雪把水杯一推，心隨之落地，發出一聲脆響。兩人的目光毫無阻礙地相對。

蘇揚平和地說：“別任性，這是為你負責。”

戴雪說：“你的負責可真簡單方便，你放心，我……我的衣服不能穿了……”她的惋惜看起來有些矯情，但將就遮住了傷感。

蘇揚說這沒什么，他可以出去買。

戴雪說：“你能把內衣帶回來我就吃藥。”

蘇揚皺皺眉，問戴雪號碼。

戴雪說：“你又不是沒看到。”

蘇揚就往外走。

戴雪在浴室對著玻璃用口紅亂畫，畫完一看，卻像是蘇揚的側影。她這樣軟弱地自愿自艾，想著隱忍的等待和幻想只能給自己帶來傷害，但除此之外她已山窮水盡無計可施。

門響了，戴雪抹去殘留的淚，吸了口氣走出去。

一位老太太走過來嚴厲而警覺地問：“你是誰？怎么在這？”

戴雪一下子紅了臉，支吾著不知如何開脫。身上的男士T恤勉強蓋著大腿，板栗色的頭發還在滴水，而她清水樣的臉也明麗鮮艷，于是便顯得格外曖昧。

“蘇揚呢？”老太太緊皺著眉，“他怎么留你在這？”

“你該問他，如果他是你兒子的話。”戴雪抱起凌亂的衣服躲進浴室去換。

老太太的聲音清楚地傳過來，“蘇揚不會有你這樣的朋友，是不是他沒給你錢？我可以給你，多少？”

“你當我是什么人？”戴雪漲紅了臉。

“我不管你是誰，你現在就離開！”

如果有窗戶，戴雪一定跳出去！她頭痛頭暈，差點摔在地上，搖晃著拉開門，恰見蘇揚出現。

蘇揚的目光鎖定老太，“媽，你怎么有空過來？”

“她在這你就出門？快打發她走！”老太太捂了心口，“快，快給我拿藥！”

這情形未免太戲劇，戴雪恍惚地笑著。

“幫我拿水。”蘇揚的手擦過戴雪的手，像是安慰，然后就去找藥。

戴雪倒了水放到桌上，老太太把杯子一掃，“我不用你！”

戴雪冷笑道：“你真會演戲！”

“我兒子很聰明！”老太太倨傲地冷哼。

戴雪轉身沖了出去。

老太太也許是蘇揚叫來的，蘇揚很聰明。

戴雪差點從樓梯上摔下去。

回去看到陳思，陳思正背對著夕陽坐在窗臺上彈吉他。他瘦長的輪廓被陽光鍍上了一層金邊，渾身都是太陽味。他在那低低地唱——

曾經擁有為何還是難過，不曾錯過為何還會落漠？是不是愛情就是錯，愛和不愛都是寂寞，如果在一起都還失落，那么風花雪月里還能留下什么？

戴雪的眼鏡丟在蘇揚那，她看陳思和蘇揚是一樣的輪廓，只是一深一淺的區別。

她想愛情是什么呢？是什么呢？也許就如陳思所說，也像她記不大清的句子。

東風惡，歡情薄，一堆愁緒，滿懷離索，錯，錯，錯！

陳思帶著他特有的稚氣小心翼翼地問：“他把你摔碎了？”

戴雪忍了忍，卻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陳思丟下吉他，可憐兮兮地望著戴雪，然后翻出一卷紙巾，遞過去，嘴里喃喃地重復：“不哭，不哭，不哭……”像被嚇壞的小孩子。

突然地，陳思“哇”的一聲哭了，淚水滴滴答答比泉水還旺盛。

戴雪一怔，“你怎么了？”

“都是你惹我，我想我媽！”陳思抽噎著，邊哭邊用大眼瞄戴雪。

戴雪認為陳思想引她笑，便微笑問：“我傷心和你媽媽有什么聯系？”

“你傷心我就想哭，我一哭就想我媽媽……”陳思楚楚可憐。

“別哭了啊，不然我讓你賠我眼淚。”耍賴還不忘搞笑。

戴雪笑一聲，“小男人！眼淚怎么賠？”

“賠不起就欠著，我的眼淚不值錢。”陳思低下頭。

戴雪摘下手機遞過去，“給家里打個電話吧。”

陳思搖搖頭，“我媽媽死了，我沒有家。”

戴雪連忙說對不起。

陳思的笑容有些慘淡，“我不要你的對不起，以后結算就是了，那樣實惠。”

戴雪嘆口氣，“你也算計我！看我扁你。”說著真的拿書去拍。

和陳思在一起，沒壓力的快樂。他們可以開著似真似假的玩笑，穿著很酷很炫滿大街收集戴雪喜歡的漫畫和陳思愛聽的唱片，戴雪還把她嬌小型摩托車借給陳思，聲稱目的是看陳思高大的身形和小小的車子組合在一起的滑稽樣子。

不久，蘇揚換了手機號碼，從那套房子里消失了，緊接著傳來了曉曉死于車禍的消息。

戴雪像失去了魂魄，連說話都恍惚。

陳思一會兒一個電話，問她玩不玩滑板，去不去游泳，吃不吃麥當勞……

戴雪就費力地找借口，終于忍不住說他：“你這樣麻煩，很麻煩你知不知道？”

“知道，”他小學生一樣承認，“可我希望你開心。”

“誰說我不開心？”戴雪心想著怎么連這孩子也知道我難受，嘴里說，“你不打攪我，我就開心了。”她正想切斷電話，轉過身看見對面陳思正坐在窗臺上向這邊望。戴雪作踢打狀大喊：“你敢偷窺我！”

“沒有的，我正大光明地看。”陳思溫吞地申辯。

戴雪沖下樓，再跑上去拍陳思的門。

陳思漾出一臉陽光，“你好久不來了。”

戴雪站在門口，堅決而冷靜地宣布：“我想讓你搬出去！”

陳思的臉一下子白了，他愣了半天，然后可憐兮兮地問：“你不會趕我走的，對不對？”

戴雪繃著臉，“誰叫你天天坐窗臺！掉下去誰負責？”不好意思怪陳思坐在窗臺上看她。

陳思松口氣，“我不坐窗臺好不好？”

“不好！”戴雪抬起下巴，“限你半個月之內搬出去！”

陳思吸了口氣，眨眨眼就開始淌眼淚，方便與快捷堪比自來水。

戴雪連忙把掉下去的話補上：“讓你搬出去，搬到隔壁！那里條件好一點。”

陳思還是哭，“可那邊沒窗臺……”

“你再哭！我數三聲，你要是再哭，我就扁你！”

陳思的眼淚說收就收，他抹抹臉寬宏大度地說：“你欠我眼淚，我還是讓你欠著好了！”

“做演員啊？連說話都夸張！”戴雪做驚駭狀，接著惋惜地望著陳思臉頰的疤，“說真的，你有明星潛質。”

“現在才發現？”陳思笑笑，“我本來就是學表演的嘛！”

原來他就是那個意外破相的男演員。他說他好容易做個男二號，可開拍沒多久就從鋼絲上摔了下來，而劇組居然沒上保險，他留在這個城市的目的之一是賠償金，以后整容不整容無所謂，他想作詞，把自己的句子推銷出去讓很多人喜歡。

戴雪拍拍陳思的肩，建議他們一起合作，她畫漫畫，陳思負責文字。這主意不錯，進展也很順利。元宵節那天他們打算在網吧上個通宵，掃描了圖文，發給雜志和網絡。

真熱鬧，燈火和煙花一并燦爛，好像全城的人都在大街上。陳思很高興，他很喜歡熱鬧。戴雪漠然地掃視眾人的臉，她想蘇揚也該出來了吧，可不可以有個機會擦肩而過？曉曉死了，他是不是很難過？他和曉曉的故事有沒有因為她的介入而曲折錯落？

戴雪走不動了，兩人就在城中心的公共娛樂場看那些面目平靜祥和的人們跳舞。

陳思躍躍欲試，戴雪意興索然，戴雪讓陳思紳士點，別讓她沒面子。

陳思很快就成了舞池的焦點，好笑的是陳思穿著鮮亮夸張的休閑裝，看上去有點像跳街舞的臨時反串。

陳思拉戴雪學跳舞，戴雪不動。陳思就把外套脫下來，說熱，讓戴雪先穿著。戴雪抱著衣服，看天上的月。她想她摘下眼鏡恐怕別人看到的不一樣，怎么重重疊疊模模糊糊，又不圓又不亮？戴上眼鏡，曲線僵硬也不像真的。月光是無形的霜，是雪的影子，清冷的，讓人心寒。

有人在戴雪身旁叫：“戴雪。”

連名帶姓，很輕很低，是蘇揚。蘇揚更瘦了，看上去就像月光，是清寒的。

戴雪看著舞池，“很巧。”

“你還好嗎？”蘇揚在網上和現實里，都這樣問，但他特有的低沉的味道總能投射過來，叫人心動。

“你呢？”戴雪覺得沒必要說什么。

她明白蘇揚為什么總這樣不快樂，而蘇揚不用想就知道戴雪為什么不開心。戴雪是透明的魚缸，一目了然，而蘇揚是海底的魚，總不甘心呆在淺水里，可他需要慰藉，切實的，肉感的，快樂的，還應該沒有負擔。其實戴雪很適合，如果她還有很好的背景，可前邊有曉曉，聰明靈巧，小鹿一樣難以束縛的曉曉。

戴雪見陳思過來，就把外套遞過去，陳思卻小心地披到戴雪身上，說：“我不冷，你小心著涼。”

然后沖蘇揚笑，“蘇大夫，好久不見，我說謝你，卻總找不到人。”

蘇揚說：“你不用謝我，很多事說不清，其實誰都不用謝，該感激和怨恨的都是那個說不清的命運和緣分。”

這真是很好的解釋。戴雪問：“曉曉去世前知不知道你愛她？你有沒有告訴她？”

蘇揚說：“她應該知道，而我以為她知道我就不用著急，結果我沒有當面告訴過她，看來沒了機會，只能等來生了。”

戴雪說：“也好，可能少一點牽掛。”她說，“蘇揚和曉曉的故事有點像故事，只是缺少香水雨。”

她不說的是，她像是配角，不會輕舞飛揚，也不會有一個英雄架著七色彩云來接她，她該做的是拍拍陳思的肩，“兄弟，不早了，我們去上網。”

陳思解釋：“我們合作了一部漫畫，找個空間上傳。”

“用我的。”蘇揚對朋友一向不吝嗇而且很義氣。

戴雪頭暈腦漲，搞得亂七八糟，于是陳思擔當下來，自己忙了一夜，而戴雪沒心沒肺地玩了一夜。

戴雪說一定要請陳思吃大餐以表感激之意。陳思說他讓戴雪先欠著，不許賴賬。

戴雪故作驚訝，“不會積到下輩子讓我還吧，我可等不起！”

“下輩子”是陳思的口頭禪，很遙遠與不祥的詞匯。

“知道還問？”陳思狡黠地說，“要不換我欠你吧？”

戴雪搖頭，“我不喜歡放債，還是我欠你吧，大不了下輩子嫁給你，誰怕誰啊！”

“拉勾！”陳思幸福地伸出小指。

戴雪打掉他的手，“給你陽光就燦爛，本姑娘說話算話！”

這該是玩笑，和他們平常吵鬧一樣，但緊接著出現意外，戴雪身子一晃，就暈倒了。

陳思把戴雪送到了蘇揚的醫院，戴雪想離開可陳思不讓。

第二天蘇揚過來憂心忡忡地問：“你懷孕了，為什么昨天不告訴我？我媽媽不同意……”

戴雪一臉茫然，“怎么會？我怎么不知道！你的藥不管用嗎？”她聽到外邊的動靜，便一點也不壓制嗓門地大叫：“你給我進來，陳思！我殺了你！”

陳思就怯怯地推開門，很委屈地哭喪著臉，“黛黛，你很笨啊。我是為你好。”

戴雪氣急，“我不想見到你們，都給我出去！”

陳思還想說什么，被蘇揚一拉，拽了出去。

戴雪不待檢查做完就溜出去，變身為一個土財主的秘書。她暗地里叫那個土財主為“老板豬”，上班時就把后邊的“豬”字去掉，而她的工作性質和這個過程差不多。

陳思每天給戴雪打N個電話，戴雪從來不接。后來陳思跑到戴雪家，用戴雪家里的電話打，聲音里帶了哭音，很無辜的口氣。

戴雪奇怪陳思怎能輕易地取得她父母的信任和好感，回到家看到價格不菲的禮品才恍然大悟，于是第一件事就是揪住陳思罵，陳思乖乖地聽完，拎出臺手提電腦。戴雪幾乎暈厥：“是不是賠償金發下來了？”

陳思點頭。

戴雪摁住陳思拿書狠拍了幾下，“你的賣身錢就這么扔了？”

陳思睜大眼，“可我不介意啊。”然后傷感地說，“黛黛，你怎么像我媽一樣？”

戴雪的指尖撫過陳思臉上的疤，“傻瓜，你把你自己毀了！”

陳思抱住戴雪，下巴擱在戴雪頭上，“你不知道嗎？你真的不知道嗎？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是活著的……”說著，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

戴雪把臉埋進陳思懷里，避開陳思的吻，過了會兒她推開陳思，“你不知道嗎？我這一生，只能愛蘇揚一個人了！”說完哭了出來。

兩個人相對而視，比賽似的流眼淚。

陳思哽咽著妥協，“黛黛，你別生氣，我們像從前一樣……你說過，你下輩子嫁給我，你說話算話。”

“好，拉勾。”戴雪主動伸出小指。

拉了勾戴雪睜著淚眼，巴巴地看著陳思。

陳思也睜著淚眼，然后醒悟似的看看表，“對，我該上班了！”戴雪給他找的工作，晚上去文化宮教孩子們彈吉他。 戴雪就想，陳思是聰敏還是遲鈍呢，好像不用想也知道她還沒有愛上他，假如有了身體的接觸，那一切都變了調，可能只能是身體的關系，陳思真還小呢……

那天被老板豬拉去酒店，她一眼就看到了蘇揚。蘇揚微笑著拿著酒杯，身旁有他母親，還有年輕的女孩子。是相親吧。戴雪鼻子發酸，她奇怪她怎么那么傻。

杯籌交錯中，戴雪被灌了很多酒，她想也許就該醉上一場，至少可以忘卻和麻痹那么一刻。后來她被老板豬擁著進了汽車，她摸著老板豬的下巴，“你告訴我愛情是什么，你不說我就不讓你開車。”

“什么愛情！愛情是狗P！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就成了！”

“我不喜歡你，可你說得對，愛情就是P，全TMD錯的，在一起和不在一起都難受，最后留下什么？回憶？回憶也是苦澀的！”戴雪哈哈大笑。

車開了，戴雪看到蘇揚站在門口。她想起一句話，好像是曉曉說過的：倘你不愛我，我也不會愛別人，我只是枯萎了。

行到半路，突然一輛摩托車斜到車前，被汽車頂出去，撞出去好遠。駕車的人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老板豬破口大罵，戴雪很聽不慣。她撐起身往外看，一下子撞到車頂，腦袋奇痛，立時火起：“叫什么叫，還不下去看！”

“你敢吼我？”老板豬驚住。

“不行嗎？”戴雪踢開車門走出去，“喂，碰到他你可倒霉了！這頭豬一毛不拔奇臭無比！你怎么樣？”

“黛黛！”那個人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是我！”

“陳思？！”戴雪難以置信地望著陳思哭喪的臉，然后看看摩托車，忽然哀叫：“我的車！”

“你家里出事了，我們快去醫院！”陳思著急地說。

戴雪回頭問老板：“你送我們一程？”

老板豬掉轉了車頭，罵罵咧咧地放臭P。

陳思找了磚頭，上前砸了車燈，“嘴巴放干凈，你！”

老板豬發動汽車，臨行威脅：“戴雪，你給我小心點！”

戴雪凌空一腳，“小心你個腦袋！”

“你醉得真不輕！”陳思坐倒在地。

“你怎么了？我家里出了什么事？”

“為救你，自然要撒謊的……現在是我去醫院，我的腿好像折了……”陳思一副要哭的樣子。

第二天戴雪的酒徹底醒了，她坐在陳思旁邊不停地質疑：“你再說一遍，我真的罵人了？我有那么偉大嗎？”她兩眼放光。

陳思做了N個無奈的表情。

最后戴雪更加白癡地問：“你怎么知道我可能出事？”陳思望著門口示意。

這時蘇揚走進來，“戴雪，我找你有事。”

“你說吧。”戴雪的不高興都擺在臉上。

蘇揚說：“你該做檢查，我懷疑你并不僅僅是貧血。”

戴雪搖頭，“不用，我好得很。”

“黛黛，你不聽話！”陳思微笑。

戴雪瞪他，“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許插口！”

陳思垂下眼瞼，乖乖地反駁：“可我覺得小孩子應該是你啊。”

蘇揚就在旁邊無動于衷地立著，看不出一點表情，“這是出于一個醫生的職責，還有熟人的立場……”

“謝謝，”戴雪笑一下，“麻煩你了，蘇大夫。”如果僅僅是熟人和朋友也好，可回不去了，那是不能還原的變化。

“黛黛，你不要讓人擔心。我就要去廣州了，我爸爸病了。”陳思輕輕地說。

“你爸爸？”戴雪的表情上分明寫著問號：你還有爸爸？怎么從來都沒聽說你有爸爸？

陳思嘆口氣，“我爸爸和我表姐同居，氣死了我媽媽，后來我爸爸就娶了我表姐，因為他們生了個小孩。我恨他，可能因為我不知道是叫那個孩子弟弟，還是外甥……很好玩吧？”

“傻孩子！”戴雪憐憫加心疼，但隨即變臉，“我不管，你得先把我的摩托車修好了才能走！”

“我不會修車，”陳思又嘆口氣，“我賠你一輛吧？”

“我就要我的車！那個可是我的嫁妝！”戴雪氣呼呼地叫，“看來你賠不起，那我欠你的一筆勾銷。你走你的好了！”一副委委屈屈的樣子。

蘇揚無聲無息地走了出去。

陳思努努嘴，“走了……”

戴雪白了陳思一眼，“你管人家！你呢，你真要走嗎？”

“不是！”陳思福至靈開，“如果……如果你不讓我走，我當然不想走！可是我怕你嫁給別人，你怎么樣才會嫁人你先告訴我。好不好？”

戴雪想了想，“要有錢。”

“多少錢？”

戴雪又想了想，“一百萬吧，一百萬是不是不多？”

陳思夸張地做個受驚的樣子，然后落寞地茫然四顧，“好像很不少啊。”

“是嗎？我不知道……我不會算賬！”

“我要有一百萬，你嫁給我好不好？”陳思低低地問，“下輩子太遠了，我怕你賴賬。”

“我才沒有那么勢利賴皮！”戴雪氣鼓鼓地大叫，“明明是你太小嘛！”

陳思沮喪地垂下腦袋，突然抬起臉天真地說：“不就差兩年嘛？我不正好有兩年可以賺一百萬？！實在不行就改身份證，看上去我可一點都不小。”

“好兄弟！有志氣……”戴雪壞笑起來，“放心，姐姐一定幫你。”

“好，你等我，而且讓我等。”陳思伸出小指，“拉勾！”

戴雪作揖，“不要扮單純了，拜托！”

陳思轉轉眼珠，笑著撲過去，“那就抱抱親親吧！”

戴雪往旁邊一讓，陳思悲慘地掉到了床下，哀叫。之后戴雪被漫畫雜志錄用，陳思去廣州探親，可陳思沒多久就感冒住院，病懨懨的連電話也不打了。戴雪則被持續的頭痛困擾，天天跑醫院檢查。

蘇揚說今年是多災多難的一年，因為世界上出現了一種可怕的傳染病——SARS。

戴雪很擔心陳思。

那天晚上戴雪夢見陳思坐在一艘船上遠去，她拼命招手，拼命地叫，還自己開了船去追，可是陳思只是哭著擺手，她怎么都追不上。

第二天她醒過來發現周圍一片漆黑——她失明了！

戴雪被送到醫院，蘇揚過來看她，說陳思要他照顧戴雪。戴雪問他陳思什么時候說的，蘇揚說早了，即便陳思不說，他也會幫忙。

初步診斷是腦瘤，已經壓迫視神經了。

戴雪抱著手機說：“他怎么不打電話給我？一去就這么久……都叫人害怕！”

蘇揚說：“你別著急，有些事，不是我們自己可以把握的，生命和愛情都是一樣。可是我們可以努力去把握，如果不抗爭，希望就更渺茫了。”

戴雪想了想，“你說話越來越消極，出了什么事？”

蘇揚搖搖頭，“我在想來世和今生，到底是有，還是沒有。我想相信它是存在的，我在說服我自己。”

“還是相信的好，是不是？”戴雪笑笑，“那么你就可以和曉曉在一起了。”

“可是今生呢？確定找到了那個天造地設式的愛你和你愛的人，卻是徒勞。你可以知道那是怎么的難過嗎？”

“我想我不知道，陳思要是敢玩花樣，我就扁死他。”戴雪微微地笑。

戴雪分不清楚白天和黑夜，就在靜靜的時候，她醒過來聽到陳思在叫她。戴雪把手機按在耳朵上，高興得想哭，“陳思你大笨蛋，你死在哪個破醫院！我想死你了你知不知道？”

“黛黛，你不要對我這么兇嘛，我都想不起你溫柔的樣子了。”陳思低低地說，“你乖乖的，不要像小孩子一樣說哭就哭、說笑就笑，學我可不好。”

“都是你害的！學你扮嫩，我都不知道自己多大了！”戴雪說，“你在哪兒？我想見你……”

“我不能回去了……現在非典特別厲害，我被隔離了出不去……”陳思嘆息，“有什么事情可以找蘇揚，我拜托了他照顧你。”

“為什么找他，你不怕我移情別戀？”戴雪想哭，“我病了，我想你……”

“黛黛，不要哭啊，不要哭！你哭我也想哭的。”

“我害怕！我怕意外，我怕我們不幸運。”

“沒事的黛黛，你看我都不怕！”可以想象陳思扮老成卻還是一臉天真的樣子，“大不了還有下輩子啊，反正我們都約好了。來生我們一定會很順利地走到一起。”

他總是那么樂觀，“我不喜歡你這么說！兩年太久了，更何況是那么渺茫的未來！我不喜歡等待，我不要等！”

“聽話！只要開開心心地過，一輩子一下子就沒了，快樂總是找不夠，一生哪兒有那么多？”

“你喜歡我嗎？”戴雪問出女人最愛問，而且一輩子問不厭的問題。

“那還用說？”陳思笑了兩聲，然后低了聲音，“我愛你。還有，Iloveyou！可惜我只會說兩種話，不然可以長長地說上好半天，讓你聽到麻煩為止。”

“笨蛋，我才不會麻煩呢！”戴雪也壓低聲音，“我也愛你，真的，愛你。”

“我知道！我又乖又聰明，哪個女孩子不喜歡我啊？可是我只愛黛黛一個，有人問黛黛是誰的話，我就說你難道不知道嗎？就是……就是我最愛的黛黛啊！”

“我揍你！”戴雪低笑，“你為什么喜歡我？”

“我為什么不喜歡你？有理由嗎？不可以沒有理由嗎？”陳思停了停，低低地說，“看到你，我就很快樂……我沒說過嗎？只有和你一起，我才是活著的……”

“手機好像要沒電了……”戴雪低喚，“陳思……”

“戴雪……”與此同時陳思也在說。

戴雪說：“你先，你小呢，我讓你。”

陳思說：“黛黛，你記得我說過的話。最后我給你唱歌，你很少聽我唱——也許是前世的因，也許是來世的緣，注定今生相見，留下一段無果的因緣。等世事化云煙，等滄海變桑田，再繼續這段情緣，再續上這段情緣……”

這歌太凄涼，戴雪正想罵，電話就斷了。

戴雪讓蘇揚幫忙充電，看看陳思撥來的號碼。

蘇揚問陳思什么時候的電話？戴雪說就昨天晚上啊，我們聊了好久。

蘇揚打了寒噤，他不敢告訴戴雪，陳思因為非典，在戴雪住院那天就死了。他想戴雪一定出現了幻覺，這說明戴雪的病很嚴重。

蘇揚翻了翻目錄，沒有來電。他說：“可能是公用電話，查不出來。”

“他在哪兒？”

蘇揚低下頭，“戴雪，你頭疼不疼？”

戴雪說不痛，然后做了個大大的笑容，問：“陳思是不是死了？”

這句話令蘇揚費解，蘇揚不明白戴雪怎么會知道。

戴雪閉上失神的大眼睛，“一定要等來生嗎？”

“對的，一定要等，”蘇揚憐惜地望著戴雪蒼白的臉，“別怕，還有我，我們一起等。”

戴雪應了一聲：“這樣不好，很不好……”說著閉上眼，像睡著了一樣。

之后戴雪一直昏迷，像是不想醒來。

蘇揚在她床前等著，他說：“陳思已經把你的來生預定了，看來注定我們今生要在一起，你不能留下我一個人……來生的你，不是我的，來生的我，也許不是你的，可我們還有現在，很短暫，也很現實的現在，丟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蘇揚還說：“我還要告訴你，我現在才知道我愛的是你，一直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