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瓜

禮拜六，我在花鳥市場附近的地攤間盤桓約兩個小時，回家時已近十點。天氣稍顯悶熱，越過承德路，進入健康東路北側的一條胡同，見一中年漢子推著滿滿一平板車的梨子緩緩前行。緊隨其后是一位十三四歲的少年，拉著一輛三輪車，車上堆滿了西瓜。少年左手穩著車把，右手拉著車架，搟面杖粗細的手臂雖然用了全力，車子也只是蠕蠕前行。

買西瓜的念頭油然而生。少年見我要買瓜，立即停下車子，眼中露出欣喜的神情。這時，前面推著梨子的中年漢子倒回平板車，幫我挑起西瓜——估計是父子倆吧。我看好一只黑皮西瓜，中年漢子拿起刀子就要動手剖瓜，我說不要剖了，是我自己看好的。漢子說，還是剖一下好，要不好我就留下，再給你挑一個。三刀下去，挑出一看，紅瓤黑籽，沒得說。沖中年漢子的那句話，我又買了他五斤梨子。

離家還有二三里路，一路浮想聯翩，十幾斤水果拎在手里竟無酸痛之感。那瘦弱的少年應該在上初中吧，從營養狀況看，他不是農村的貧困子弟，就是城區陷入低保線上家庭的孩子。遙想自己的少年時代，仿佛從賣瓜少年身上看到了自己當年的影子。那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期，家里姐妹眾多，缺少勞動力，沒有收入，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卻經常要與饑餓作戰。輪到暑假，我頂替年邁的外婆到集上賣菜，賣的主要是自留地里精心侍候的韭菜、黃瓜。早晨割上一籃韭菜，摘下一籃黃瓜，備上一塑料瓶清水，挑起小扁擔就向集市趕去。家離集市約五華里，走上幾百米就想停下歇一會，但是想趕早市、占個好攤位、賣個好價錢的信念激勵自己不能隨便停下，而是將五華里路鎖定了兩個休息點：第一站為梨園，將近一半路程；第二站為熊碼，離集市還有一里路。到了心中的休息點也不敢坐下休息，只是揉揉肩膀，甩甩胳膊。到了集市占好攤位，雙眼就不停地盯著經過自己面前的男男女女，發現有人在籃子前駐足心中就一陣狂喜。賣完瓜、菜，一般可得二元左右的收入，母親的獎勵政策是可買五分錢花生，當時五分錢可買到二十枚左右的熟花生。挑著空籃子，大步加小跑，哼著“紅星照我去戰斗”的小曲，偶爾向嘴里甩進半粒花生米，那感覺，用現在的話講就一個字：爽。回家后賣菜所得一分不留全部上交，把沒有吃完的花生與弟弟們分享。一個暑假一般要賣十幾次菜，大約三四年時間，年年如此，其個中滋味刻骨銘心。

苦難有時也是財富。尤其是少年時代吃過苦的人，成年以后再艱苦的工作也能泰然處之。三十年前的青少年，大多數是在糠籮子里長大的，他們缺少營養卻斗志昂揚；現在的青少年是米籮子里長大的，絕大多數已經沒有受饑餓折磨的體驗，利用暑假賺點辛苦錢為父母分憂的少年更是不多了。俗話說，溫室里長不出大樹，沒有苦吃，要學賣瓜少年那樣有計劃地找苦吃，主動磨煉意志，激勵斗志，迎接人生中可能出現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