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小宏進廠那天,領導就宣布他當車工。家小宏一愣,以為讓他去推車或者蹬車。家小宏心里嘀咕歸嘀咕,卻記著媽媽的話:安排啥工作都不要與領導犟,啥工作都是人干的,干好了,都有出息。
后來才知道,這車工原來是做車床的。把鐵桿或者銅棒夾在卡盤上,卡盤一封,刀子搖上去,就能做出漂亮的活兒來,很有趣的。
吃晚飯時,家小宏對媽媽說,這車床有趣歸有趣,卻是很難做的。媽媽說,這就遂了你的心愿了,你不是一直想干難干的活嗎?但是對于車床,媽媽一點概念也沒有,她原先是織布的,便像想象著說,既然是“床”,莫不是躺著干活?兒子撲哧一聲差點噴飯,說,恰巧相反,我八小時都是站著干的。媽媽一頭霧水,想不明白。
現在,家小宏能夠單獨操作了。
這天,領導要他加工一個銅件。他干得很順利。銅件金光閃閃,那銅屑半卷著從車床上瀉下來,越瀉越長,可愛極了。
下班時候,他把老長的銅屑卷起來用報紙包好,放在了袋里——他要帶回去給媽媽看看。
到廠門口,他的心咚咚地跳,下意識地把手伸進袋里按了按。
家小宏一到家,就響響地叫了聲媽。媽媽笑著從灶間里探出頭來,問:你今天拾到啥啦,咋這么高興?不是,媽,我給你看件東西。說著,家小宏把報紙打開。媽媽連忙在圍裙上擦擦手,接過那金燦燦的像彈簧一樣的東西。哎喲,多漂亮呀!媽,這就是車床車削下來的銅屑,是沒有用的東西。是嗎,沒有用的東西這么漂亮,那有用的東西又該怎么好呀!
媽媽看了一會,慢慢抬起頭來——小宏,這東西是領導讓你拿來給我看的?
不是,是我想讓媽媽知道啥叫車床,讓媽媽知道兒子干的活有多好……
沒等兒子說完,媽媽就把東西推到兒子手里,說,你把這東西拿出來有沒有經過領導同意?媽,這不是零件呀,是車削下來的垃圾,沒關系的。媽媽說,廠里的垃圾也是廠里的。
媽媽的臉色一點一點嚴峻起來。家小宏低下頭,媽,我下次不了。媽媽看著他,那這次呢?我明天拿去扔在銅屑堆里。不,你得讓領導原諒你。媽,你要我把這事告訴領導?是的。家小宏的眉宇間隆起了一個疙瘩,媽,這不是出我的洋相嗎?不,你必須這么做!兒子愣了一會,說,媽,人家的媽啥事都護著兒,可你,偏要為難兒子。
媽媽驚愕地看著兒子,好久好久,說,別人的媽怎么樣我管不著,但我這個媽媽就是這個樣,除非你不是我的兒子!
兒子慌了。媽,我說重了,你別生氣呀。媽媽說,媽媽不計較這些,但媽媽希望你也讓領導像媽媽一樣原諒你才好。你不是走出廠門時心里跳跳的嗎?那么,你偷偷拿回去放在銅屑堆上,心就平平的了?
可是媽媽,兒子還在試工期呢。
媽媽心一沉,但馬上抬起頭來,我想領導會原諒所有能主動認識錯誤的人;退一步說,即使辭了你,媽媽情愿辛苦一點,用我的養老金養到你再就業——媽媽從來就怕有事窩在心里,虱大的事也不行。去吧,媽媽現在就陪你去,去了再回來吃飯,那樣,媽媽才咽得下。
路上,媽媽聽著兒子沉沉的腳步聲,心里也不好受。是的,兒子是個好兒子,從小聽話,從來沒有被高聲叫罵過,可是今天——兒子啊,不是媽媽古板,也不是媽媽小題大做,你才剛剛起步呀,前面的路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