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嗩吶王”瞎老大要與“艷舞團”斗藝了,而且言明若不能取勝,將摔碎嗩吶,永不再吹。這驚人的消息立時傳遍了十里九鄉八崗七溝。
果然,“嗩吶王”瞎老大請人在八里崗村中心鄉場上“艷舞團”對面貼出了告示:“瞎老大明日免費演出祖傳不露之秘——耳朵吹嗩吶。若不成功,當場摔碎嗩吶,永不復出。”瞎老大這一招,立馬在氣勢上壓了“艷舞團”。
瞎老大出生于嗩吶王世家,排行老大,生下就是先天瞎。爺奶說,苦命的人兒,更得學好手藝,也好養活自己。瞎老大雖有殘疾,卻極有靈氣,那嗩吶吹得有如神助,惹得爺奶說,這孩子,生來就是吹嗩吶的。
于是,方圓幾十里人家,若有事必要請瞎老大。好多時候還得托人說話,派人來接,不然排不上號。
就這樣,瞎老大成了山民們心中名副其實的“大腕”,瞎老大憑著一支嗩吶吹出了名氣,吹出了紅火,吹熱了生活。吹,解決了他的生存問題并娶來了媳婦,還靠一支嗩吶把獨生子送進了大學,躋身于大城市。
熱鬧場上,要是有另外吹嗩吶的,瞎老大就吹得更起勁了。東家娶媳婦,他吹《一枝花》《百鳥朝鳳》,吹得人們喜滋滋樂哈哈的。白事喪葬老人,他吹《諸葛亮吊孝》《白月亮》《二泉映月》,吹得人們慘兮兮悲戚戚。
可是,有一段時間,沒人請瞎老大了。一打聽,原來,人家成立了嗩吶班子,人多更熱鬧了。瞎老大不服輸,也湊起了班子,雖說只有三四人,但也夠風光的了。
過一些時日,又沒人請瞎老大了,再打聽,原來,人家不僅是嗩吶班子,有鈸、梆子、箏,還有電子琴、架子鼓、薩克斯等,中西樂器大融合,即使他用鼻孔吹嗩吶,也不過新鮮一天兩天。為啥?人家成了“藝術團”,伴唱流行歌曲,雖說歌手唱得不入流,但在偏遠的鄉村,那也是夠火的了。
瞎老大也不是好惹的,他使出更厲害的絕技:吹上一個曲目,就搞起嗩吶擬聲——學鳥叫、獸叫、嬰哭、人笑,多多少少拉回了一些聽眾。
再過一段時間,又沒人請瞎老大了。鄉村中涌來了外地的“藝術團”,搞起了“艷舞”,讓三兩個只系乳罩內褲的年輕姑娘站在臺上扭三晃四,白晃晃的豐乳肥臀一招搖,誰還去聽瞎老大的《諸葛亮吊孝》?
瞎老大失落了,困惑了。
一日,一個艷舞團的姑娘們又在村里露胸光臀大跳特跳。
瞎老大知道后火了,請人寫了告示,表示若不獲勝誓摔嗩吶,這無疑是瞎老大的決戰書。
第二日,在“艷舞團”對面的空場上,瞎老大神色莊重,仍是老班子三四人配合。瞎老大先來一曲《百鳥朝鳳》,吹得婉轉悅耳,鄉親們覺得眼前百鳥啾啾,引得山野間的喜雀八哥畫眉斑鳩雉雞也在村莊上盤旋。一曲終了,大家耳邊仍是余音裊裊,久久難歇。大家就喝彩:瞎老大不老啊。
人氣大旺。瞎老大無言,無往常欣喜自信的神態。他站起來,深深地向觀眾一鞠躬,擺擺衣衫,坐下,稍定一定神,一聲梆子響過,作為鎮場,瞎老大點點頭,左手輕舉,伸出食指,彈了彈右耳,大家屏神靜氣,凝目望去,真神了,那右耳竟然左三下,右三下,上三下,下三下,合著梆子聲,動得節奏感極強,“嘩——”掌聲四起。瞎老大把手一揮,讓掌聲停息,似乎在告訴大家:好戲在后頭呢!
瞎老大伸出手,端起面前的水杯,輕輕抿了一口,回頭再示意,老伙計們心有靈犀,拉起了過門,瞎老大鼓起嘴唇,執起嗩吶,不是放在嘴里,而是放在右耳邊,“嗨!”一聲猛喝,嗩吶聲起。好一會兒,人們才從如癡如醉中醒來,場中掌聲雷動:瞎老大不愧是“嗩吶王”,連耳朵也能吹奏,神,真神了!
人們正贊不絕口時,更驚人的一幕出現了:瞎老大拿起嗩吶,將嗩吶折成兩截,還泄恨似的踏上兩腳,下臺走了。
人們驚呆了:瞎老大勝了,怎么還如此?
從此,再聽不到瞎老大的嗩吶聲了。
瞎老大病倒了,咽氣前,在城里上班的兒子回到床前。瞎老大鼓足了勁,對兒子說:“我為啥摔了嗩吶再不吹了?兒啊,我欺騙了鄉親們啊,我說用耳朵吹嗩吶,其實,是我用你給我的MP3,配上微型麥克風。城里有人搞‘假唱’,我搞‘假吹’呀,名聲我自個毀的,沒辦法啊。我就是為了把人們從那些草臺班子身邊吸引開,咱幾千年的光景,咋就把好東西丟了,出了光身露肉跳舞唱歌這種丑事啊?”
瞎老大就這樣帶著疑問,遺憾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