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經意氣風發金戈鐵馬,而今一派風輕云淡
里昂,LYON,法文中意為雄獅,足見它昔日的榮光,畢竟,曾經是高盧人最初的都城,不可一世的凱撒大帝就是以這里作為征服高盧雄雞的基地。然而光陰消融一切,即使曾經氣吞萬里山河如虎,到了今天,雄獅也已退隱山林,終日只是慵懶地在樹蔭下打個盹,只有當偶爾回憶起往昔崢嶸,眼神里才閃現出一絲溫存與豪邁。里昂不敵巴黎,單單一個盧浮宮,已經是富可敵國;里昂也不比普羅旺斯,紫色薰衣草漫天漫地,為都市人留存一個最后的田園夢。然而,里昂之美在于細節,在于積淀,在于不斷發現。
提起法國,對于大多數外國人甚至法國人而言,只有兩個組成部分,巴黎和外省,這實在是不公平,多少風景絕佳人文獨特的地方就這樣被“外省”二字輕輕涵蓋,而里昂,恐怕就是其中之一。可以說,無論是自然環境,還是人文環境,造物主都對這座城市有著絕佳的賦予,雖說人類有逐水草而居的傳統,但是真正能傍河而生的城市,還是少數。何其幸運的里昂啊,誕生在羅納河與索恩河的交匯之處,里昂人習慣地將這兩條河稱之為男人河和女人河,或是父親河和母親河,陰陽交匯,骨血合精,孕育出這個曾榮光無限的獅城。而在人文方面,里昂也是資本雄厚,從1450年至1550年,富有的銀行家們來到這里,給城市帶來了繁華和活躍的氣氛,他們中有德國人和意大利人。在全歐洲,除了威尼斯,里昂是擁有印刷工人數量最多的城市,在這里的印刷廠里印出了第一本法語書。這里特別值得記住的是法國文藝復興時期作家、人文主義者弗朗西斯·拉伯雷,他的《巨人傳》就是在里昂離他工作的醫院不遠的住所完成的。而世界上第一部電影也是誕生在這里——1895年3月19日,盧米埃爾兄弟在里昂拍攝了第一部電影片《盧米埃爾的工廠大門》,為了紀念這兩位電影事業的開創者,人們把他們的里昂故居辟為紀念館,他們住的那條街也因此被命名為“第一部電影街”。
我家位于里昂新建的社區,距離拉法葉特商業中心,PART DIEU火車站(直譯為神的出發點)以及市圖書館都是咫尺之遙,然而和一切新城一樣,現代化很多時候除了提供便利舒適就是乏善可陳。我的最愛啊,還是里昂的母地——位于索恩河右岸的le vieux lyon(老里昂)。被潺潺索恩河溫柔環繞,依山而建的老里昂,城區隨山勢起伏,腳下的青色石板路被兩千余年來行走于此的各色腳步打磨得幾乎光可鑒人,而建造于15世紀到17世紀的古建筑保存完好,仍從容佇立,發揮著良好的功用,據說法國北方屋頂都是灰色,如巴黎、里爾等城市,而到了南方,屋頂的顏色就轉為橙紅。到了位于南部的里昂,果然,抬眼即可望見一色橙紅色瓦片搭建的屋頂在陽光下連綿一片,映襯著澄藍明凈的天空。
藍天之下,老里昂一派悠閑從容,兩千多年歷史就在這里呼嘯而過,曾經意氣風發金戈鐵馬,而今一派風輕云淡。
難怪早有學建筑的同學說,這座歌劇院的設計即便在全法國也是美名遠揚
喜歡晚間散步,白日叫人勞碌,而夜賦予人靜思,城市也是一樣,當城市從白日千篇一律的忙碌喧囂中卸下防御,才呈現它最本真的一面。白天散步,走馬觀城,很難平心靜氣,牽扯注意力的因素也太多,很多時候去看的并不是城市本身,而當夜晚來臨,人與城的浮躁都漸漸褪去,眼睛能看到的或許與白天的繁華不能相比,但心靈能感受到的肯定多了很多。已是華燈初上時分,讓我們出發吧。
從我家到羅納河,步行的話只需要十余分鐘,在小巷子里穿行了一小會兒,就遠遠望見掩映在燈影里的羅納河。我很喜歡夜晚里昂的燈光布局,不知道是習慣使然還是精心營造,里昂的夜景不太絢麗,不會有大城市燈紅酒綠迷人眼的感覺,只是些許溫柔光暈,點綴各色射燈,路燈與店家的霓虹招牌,再匯集千家萬戶的燈光,絲絲點點隨意鋪陳開來。

走在岸邊,很遠就能望見對岸一座閃亮在夜空中仿似水晶宮的建筑,那就是位于市政廳側門前的里昂歌劇院。歌劇院外圍似乎懸掛一串紅色水晶珠璉,在夜色中極為惹眼,走近一看,原來是甬道邊的每個圓形門洞上方都懸掛著一盞造型簡約的紅色馬燈,這個細節處理讓整個建筑平添不少優雅。歌劇院頂部有八位藝術女神的雕像,雕像底部的紅色射燈為她們渲染了更多的神秘感,在深寶藍色夜空中,八位女神靜靜佇立,像是默默守護著這座歌劇院。歌劇院的外部設計簡約而古典,細部的處理又很女性化,正門處十數根羅馬細柱雖不顯雄渾卻分外挺拔婀娜。歌劇院的長方形主體建筑風格沉穩古典,卻大膽地搭配一個頗具現代感的半圓形透光穹頂,既擴展了內部空間,又為這個建筑注入更多活力和變化,難怪早有學建筑的同學說,這座歌劇院的設計即便在全法國也是美名遠揚。法國人對藝術的熱愛與尊重常讓我感動,享受藝術似乎已經成為他們日程生活中一個組成部分,文化消費對于他們已經是必要支出。就拿眼前的歌劇院來說,一年四季,演出不斷,從門前宣傳海報的更迭,人潮的踴躍就能看出端倪。晚間的歌劇院,美麗更勝白天,整個建筑燈光流溢,門前人潮涌動,里面傳來隱約可聞的樂聲,這一切讓建筑變得無比生動,即使外行人,想必此刻也能真正理解了,為什么建筑可以成為流動的音樂。
讓我們繼續前行,再往前走兩分鐘,就是里昂市政廳廣場,也算是里昂地標之一。可以說,它是里昂最具人氣的廣場之一,因為周邊酒吧飯館林立,旅游者與當地人都中意來這里享受夜色與美食。站在廣場中心,面向市政廳方向,右側是里昂美術館,左側就是一個著名的露天咖啡座,雖然不是節假日,但是上座率依然可觀。人們坐在白色扶手椅中,享受著咖啡的香濃,著白襯衣打著黑領結的侍者手捧托盤,健步穿梭其間,偶爾也會有孩子來向人們兜售玫瑰。整個廣場規則排列著大約五列內設地燈的噴水孔,白天毫不惹眼,但是一到晚間,在燈光映襯下的小小水柱時而冒出,時而靜息,像是和人們捉秘藏,惹得孩子們好奇的用小手小腳去追逐水流,為廣場增添了歡快的度假氛圍。
咖啡座旁邊,名為自由馬車的噴泉在蓄水池中的幾盞強力射燈照射下,成為廣場中最閃亮的中心。高踞馬車之上,手持藤鞭的女神低垂著頭,似乎在傾聽身邊小天使的呢喃,也像是在沉思,俊美的容顏略顯憂郁,身后雙翼在風中招展,前方五匹駿馬引頸奮蹄,雙眼怒張,似乎意欲掙脫女神的掌控,又像是在待命遠行。每個民族對于自由都是向往的,而法國人對自由的熱愛則更是溢于言表,不僅平日把游行當成家常便飯,連地名,建筑,甚至公車站名都以自由命名,而現在更是把一尊普通的噴泉賜名自由馬車。不過這駕馬車來頭也不小,在法語課上,老師用略微得意的口吻告訴我們,它不僅是出自名家之手,更是由埃菲爾鐵塔的剩余材料制成的,看來也是里昂的一大驕傲。
穿過名店林立的共和大道,我們來到里昂城市版圖的中心點,鋪滿紅土的BELLECOUR廣場,有人翻譯作白蘋果廣場,其實直譯的話,意思很簡單,就是美麗庭院。而這中心的中心,則是一尊路易十四策馬遠望的銅像,他目光所向,正是里昂的最高處——里昂圣母院。這個雕像不同于我們在影視繪畫中常常看到的路易十四那樣張揚浮華,頭戴藤葉桂冠的太陽王面容沉靜,若有所思,甚至連座騎都在低首躑躅。記得在中學課本上讀到過19世紀中期里昂紡織工人暴動,而眼前這個寧靜的廣場正是那場風云的重要舞臺。因為地處“要塞”,白天的BELLECOUR廣場熙來攘往,像個大雜院,到了晚上,我們才能感受到它的簡潔格局。在廣場四望,西側是商業中心徹夜不息的霓虹與食館酒肆的熙攘,但只是遠遠的,絲毫不亂人耳目。若向北遠眺,則是山頂靜穆的圣母院,獨立山巔,俯瞰眾生,傳統與現代,塵世與宗教,就在這個美麗的庭院里做著交匯與對比。

如果青石開口,如果古墻能言,會道出多少令人瞠目的真相與故事呢
一路前行,索恩,里昂的母親河在望,相比河面寬闊奔涌不息的羅納河,略窄一些的索恩河更有潺潺流淌的意味,宛若母親溫存的愛撫。看了有關資料,羅納河與索恩河上共有橋梁27座,且讓我們任選其一通過,其實無論哪個角度,哪座橋梁都能感受到這兩條河的美麗。在橋上看索恩河,分不清是河水搖曳了燈影與霓虹,還是星星點點的燈火攪動了原本寧靜的河水,只看到索恩河宛如一條發著微光的七彩緞帶,連接著遠處夸胡斯山丘上的點點燈火。跨過索恩,則完全進入了老城區,里昂城最美麗的部分。永立不敗之地的時間消融了一切,兩千多年的歷史風流云散,昔日余威難覓,但是經歷過的紛紜變幻自是給這老城披上一層神秘與雍容,看盡風云的從容。老城中,哥特式、文藝復興式及古典式風格的建筑比肩而立,道不盡歲月更迭。而今,它們都靜靜佇立在夜色中,但依然給我們這些闖入者一絲威懾感,似乎是我們驚醒了這千年幽夢。相比其他街區在夜間的燈光璀璨,老城區似乎在刻意的回避霓虹和過分閃亮的射燈,因為它們只能帶來世俗的浮躁,幾盞昏黃燈暈,更能勾勒老里昂的盎然古意。白天這里滿是售賣紀念品的小商店,貨品琳瑯,諸如里昂著名的絲綢與手繪披肩,玩偶雕像,充滿復古風格的首飾,服飾,以及來自印度尼泊爾等東方古國的各色物品(法國人歷來對于具有民族風格的物品極為追捧)。晚間,商店打烊,人潮漸退,老城才緩緩醒轉,白天它在沉睡,夜晚它恢復神采,成為這城市真正的主人。
在狹長的巷道緩行,身邊擦肩而過的可能是操英語德語意大利語的遠方來客,也可能是深悟老里昂神髓的當地人,大家不約而同選擇在這樣的時分來親近它。腳下的青石板路在燈光下幾乎光可鑒人,兩千余年來各色人馬行走往來,多少故事發生又湮滅,曾經是號令天下莫不應的都城,也曾因宗教戰爭而血洗屠城,而今天自是一派淡定,我們只能感嘆鐵打營盤流水兵,也忍不住揣想,如果青石開口,如果古墻能言,會道出多少令人瞠目的真相與故事呢。
雖然店鋪打烊,但是兩旁櫥窗仍然是燈光不熄,其中最惹眼的莫過于里昂的標志之一,木偶人GUIGNOL,一個有勇有謀有趣味的少年英雄。對于大多里昂人來說,它聯系著多少童年的回憶。櫥窗里的GUIGNOL一雙精靈的大眼在燈光下神采流轉,真讓人懷疑當你轉身的片刻,他就會活轉過來,走下櫥窗,去夜色中的里昂兜個圈子。
如今,老里昂的深遠古意也被日復一日的現代大潮沖刷,總有一天再難尋覓吧
不經意間,圣讓首席大教堂已經出現在眼前。始建于1180年的圣讓大教堂,建造時間竟然長達3個世紀,兼具羅曼和哥特式風格的圣讓教堂可以說地位崇高。它曾目睹過教皇約翰二十二世加冕的典禮,也曾歡慶過法王亨利四世與王后瑪麗·德·美第奇的盛大婚典。就讓我們暫緩腳步,在圣讓教堂前小坐片刻。經歷漫漫歲月,甚至遭受烈火洗禮的圣讓教堂,有的墻面已經泛黑或斑駁,教堂正門墻面上,盤踞千年的神獸石雕有的已經殘破,但余威仍在。圣讓前的臺階上,經常聚集著一群朋克青年,夸張的火雞頭,近似襤褸的衣衫,肩頭或胳膊上顯著的紋身,大多牽著幾只大狗,他們狀似囂張,但實際上并不粗魯張揚,通常都是席地而坐,低聲談論著什么,或是與寵物嬉戲,時而向路人搭訕,多是為了討根香煙而已。我坐在圣讓門口,看著遠處酒吧飯館明明滅滅的霓虹,看著在眼前不斷穿梭而過的行人,穿著隨意的旅游者,衣裝筆挺的中年人,相依相偎的戀人,聽著身邊朋克們的談笑,一瞬間的恍惚,我已經忘卻自己身處何處,身后的教堂也漸漸淡出背景。任多么深遠的歷史,終究要淡出舞臺,亦無法阻止時光的侵襲。如今,老里昂的深遠古意也被日復一日的現代大潮沖刷,總有一天再難尋覓吧。法國是個天主教國家,但是如今宗教凋零,人心浮躁已是不爭的事實,我的一位朋友,八十三歲的法國老人索合岱也曾深懷感嘆地說,法國正漸漸走向衰落,宗教的衰落只是其中表現之一。如今肯走進教堂做禮拜的法國人越來越少,而且幾乎都是中老年人,年輕人對宗教的認同感越來越低。但是,宗教能安撫心靈,凈化世界嗎,或許根本沒有答案。
讓我們繼續向前,登上通往山頂的小路,雖然夜色漸深,但是老里昂的魅力還僅僅是初露端倪而已啊。山路并不崎嶇,短短20分鐘,里昂圣母院遙遙在望,夜色中,主教堂左側,圣母禮拜堂尖頂上的馬利亞金色神像雙臂伸開,似在為世人祝禱。每年的12月8日,這里都人滿為患,因為那一天是里昂最重要的傳統節日——光明節。相傳在中世紀時,天降瘟疫之災,里昂死者遍地,偏又無計可施。人們于是手捧祈福蠟燭,跪在圣母腳下求禱,祈求神跡降臨,拯救里昂。沒多久,瘟疫漸漸散去,里昂再現生機,而虔誠的圣徒們把一切都歸為馬利婭的拯救大恩,為此,人們把12月8日定為光明節,這一晚,里昂化身為不夜城,不僅家家戶戶在窗外點燃蠟燭,且闔家上街,手捧蠟燭或提燈,他們或漫步里昂,驅散每一個角落的黑暗,或走進教堂,專心禱告。可以說,滿城竟夜不息的燈火都是凡俗大眾對神明的感恩與敬畏之心。時至今日,光明節依然地位崇高,但更多時候,它的宗教意味漸漸削弱,似乎在向一個文化藝術節日轉化,那晚手執蠟燭游街的,更多是游客,而非信徒。
讓我們回過頭來說說教堂,它的外觀由拜占庭和中世紀風格融合而成,大氣肅穆,以大理石裝飾,教堂側墻外的巨型彩色玻璃鑲嵌畫記述著不同的圣經故事,堪與巴黎圣母院馳名遐邇的玫瑰窗比美。白天的教堂總是游人熙攘,不再有肅穆之感,到了晚間雖然重門深鎖,然而自彩色玻璃窗流瀉出的燈光在夜色中暖意十足,讓人有想去親近的感覺。
我們此行的最后一站,山頂觀景臺到了。站在城市的最高處遙望,山下面的萬家燈火如銀河繁星,羅納河與索恩河猶如兩條光帶,橫亙在城市中央;幾條主要干道火樹銀花,映紅一方不夜天。城市的最高點,四十余層高,平日被里昂人昵稱為鉛筆樓的里昂信貸銀行大廈在一片繁星中如鶴立雞群。剛剛我們看過走過的諸多景點都隱沒在渺渺燈影中,蹤影難尋。更遠處,城市燈光漸稀落,漸漸融入遙遠的天際。一輪彎月當空,里昂城在這片溫柔如水的夜色里,半夢半醒。
提醒:
1.每年12月8日的光明節是里昂一大盛景,很值得親眼一見。
2.喜愛音樂的人,建議選擇7月初來里昂游覽,因為那正是一年一度的音樂節,光是街邊的免費音樂會,就已經令人目不暇接。
3.喜歡購物的女士,可選擇在2月或7月來里昂,一年兩季的大折絕對令你心跳加速,滿載而歸。
4.除文中提及的景點,山頂圣母教堂旁的古羅馬劇院舊址也是旅游者必到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