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勇,1948年11月生于江西上猶。高中文憑。下放農村12年,當過生產隊長。隨后在水泥廠務工4年。在《中國作家》、《十月》、《當代作家評論》等刊物發表過數十篇中短篇小說和文學評論。出版長篇小說《輪回》、《寂寞歡愛》、《恍惚遠行》等3部,中短篇小說集《南方的溫柔》,散文隨筆集《瞬間蒼茫》,文學評論集《灰與綠的交響》。中國作協會員。現在上猶縣文聯工作。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中期以來,在我寫了《輪回》、《曠野黃花》、《寂寞歡愛》后,有人問我,這幾部都是非現實生活題材,你不敢觸擊現實嗎?問得好。
應該說,我是個現實感———現實精神很強、開放型的作家,即使非現實題材,也貫穿現代人文精神、現代意識,即離不開現實觀照,回應著現實的精神叩問。這種現實感主要體現在對當下存在的精神層面,如文化精神、人格精神、自由精神、人的精神等。如果我對當下這些缺乏真切的認知和把握,我就無法進行寫作,或者說我不愿寫,因為缺乏激情。一個作家的創作激情只能來源于所處的時代和現實。我以為這樣來處理非現實題材,畢竟跟現實有一定的距離,作家的自由度會大一些,筆觸會更從容甚至更深刻一些。不過,它無法跟當下的存在更全面更親密接觸,跟現實仍會有某種程度的疏離和隔膜。不要說讀者,就是我自己也認為這種藝術方法有很大的局限性,它不能直接表現現實生活那種肉感和質感及疼痛感———豐沛的生命氣息精神氣息。
任何藝術方法都有其局限性:當作家希望能較好地抒寫表達自己某種內心情感及精神追求,他就會恰當地選擇一種藝術方法,同樣是現實題材,他也可能采取不同的藝術方法。
然而,上述幾部長篇有個共同之處,就是視點下沉。我仰視著精神的天空,但把關注點定在社會底層,定在逸出主流文化意識形態的人事上。把筆觸對準當下鄉土的人和事———當下的存在,于我是順理成章的事。我關注著生活中的弱勢群體。我關注世紀之交的鄉愁。這些都屬于“沉默的視野”,同樣有著精神的綠洲。
我的《恍惚遠行》是我第一部以現實鄉土生活為題材的長篇小說。
我所處的是中部地區一個貧困小縣,我依然被鄉土所包圍,接觸最多的仍是鄉土。當然,作為作家,我有樂意沉浸于鄉土的秉性,在城里住一段便想去鄉土走走。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我家還有幾畝責任田,一到農忙季節,還得從廠礦回到家里幫收幫種。作為下放知青,我對鄉土苦難有種血肉情感上的體認。一接觸鄉土,我自然想起自己的下放歲月。九十年代初,我還作為縣一個工作組組長,駐村一年,結識了一些到今天還有來往的鄉村朋友。應該說,六十年代以來鄉村歷程我是熟悉的,尤其是八十年代以來鄉村由計劃經濟轉向市場經濟那種持續性的社會震蕩、家庭震蕩、心靈震蕩———鄉土震蕩,給我這個已全家離開農村的人,仍是巨大的視覺沖擊、情感沖擊和精神沖擊。
從情感、精神層面,鄉土已漫漶一股空氣般無處不在的鄉愁。許多家庭實際上已解體,耕田的都是中老年人。鄉土貧困而且被遺忘。對許多鄉親來說,他們在思想上處于一種空茫狀態:在形體上,如小海在《父性之夜》所說:“他的膝蓋/被一次次砸痛”。他們不會說是鄉愁,可他們被鄉愁所籠罩。他們依然為生存為鄉土默默地奮起,創造,“迷蒙夜色中/我的父親仍在扶犁耕作”,他們依然是生活中最頑強執著的礎石。
幾年前我重返下放地,發現鄉村一些“善良弱勢的家庭,沒有受大沖擊大折磨大煉獄,反而千真萬確在精神上處于不為人知的孤立無援的悲涼狀態。
去年春天我奔赴貧困山鄉,所見所聞又讓我感慨不已。“生活如風,生活如潮,那種根植于血親的鄉土內在精神正挺到極限,恰恰又說明它正在震裂之中,或者說它正面臨現代轉型。檢視百年動蕩的中國,它深受挫折,精神之熵的后果是深巨的,面對并承受的都是鄉土,但是,它依然永遠是中國也是人類的人性之源與精神之源。”(《底層的熱力》,載《上海文學》2003.3)
由于我的思想藝術興趣點和局限,我寫不出一些讀者期待我的鄉土性官場小說、反貪小說、艷陽天小說,更不要說城市小說了,我關注并思考比土地、官場、家庭等外在生活形態更深、更內在的精神領域。正如許多人所看到所感受到的,真實的生活比作家的豐富想像更奇特,更復雜更觸目驚心,就是說,現實生活中許多人事是作家無法想像的,但它實實在在地發生了。所以有方家說,現實主義是作家的根本處境。
我的新出版社長篇小說《恍惚遠行》所涉及的幾個核心情節,有兩個就是活生生的案例。一是一個鄉村精神病患者在鄉里被打死(死于集體暴力)所引發的訴訟風波;一是一個鄉村青年因陽萎而殺妻,從結婚到殺妻不到一年的時間,其人的信條是:我得不到,別人也別想得到(他擔心妻子離開他)。九十年代以來,鄉村出現很多不同程度的精神病人。他們所處的家庭,一般而言都是弱勢家庭。他們是弱勢群體中的弱勢者。毫無疑問,這是生活持續震蕩而一些弱勢者精神失去依恃的結果。鄉村人處在這種震蕩的、無從把握的環境,如果沒有較健康的精神建構,難免無所適從,沮喪失望,甚至絕望。這些人病變,滑向沉淪———死亡深淵,物質生活不如意是主要因素,更主要的是精神失恃精神崩潰。1960年大饑荒鄉村人還有個虛幻的精神烏托邦,說具體一點就是來年一定比今年好,實際情形也是這樣,“來年”的確有所改善。而現在這種精神烏托邦已失去效力,而且在現實生活面前,這些人看不出或不愿看到明年會更好,只要你到最貧困的山鄉最貧困的家庭細心體察,除了土地給他們自然的親和與動力,在身邊的小孩子給以溫馨和撫慰,他們看不出明年就一定好于往年,老的更老,生活負擔有增無減,家庭內在精神的崩裂看不出能夠彌合。
而上述成為精神病人或罪犯的家庭生活狀況恰恰不是在當地最差的。考察一些鄉村家庭,有的雖受大沖擊,但在時代轉折生活轉折中較快走出困境,一個重要的精神原因,就是這種家庭保存著文化精神。文化精神能在激烈的命運碰撞、社會動蕩中得以保持,這也是鄉村一些家庭的精神現實,一道讓人感動的鄉村風景。
鄉村一些弱勢家庭都是一些善良子民,過去老實守法過口子,市場經濟對人的要求就是更具個人化、以個人主體精神應對生活,機遇與風險對于許多人都是一樣的,沒有一帆風順的路可走,再沒有那種無須個人進行思考、選擇、奮斗就可分得一份好處的可能。現代經濟現代生活需要現代精神,這現代精神很大程度上體現為個人化主體意識、個人化的理性精神即自由精神的確立與強化。
如果鄉村弱勢群體的精神狀態確是“一張白紙”,那也好辦,萬丈高樓平地起,可繪最新最美的圖畫,實際情形恰恰證明不可能是“一張白紙”,而是處于精神之熵的空茫狀態。我發現,鄉村弱勢群精神(思想)深處,仍被過時的文化意識形態所侵蝕所困擾。
像這部小說的主人公凌世煙,在文革的環境中讀書成長,滿腦子“英雄—閃亮”意識,以斗爭、你死我活、非白即黑的兩極思維來不變應萬變,他也反抗不正之風,反腐敗,顯然不是建立理性意識上,而是建立在做英雄的欲望上。英雄祟拜,源于崇拜英雄行為,而真正的英雄行為本質上是利他的,維護正義、保護弱者的,是奮不顧身的,所以人類有英雄祟拜意識,英雄也體現為一種人性力量一種人格精神。在現代中國,“英雄”總是跟權勢、地位、享受聯系在一起,在當今的好些生活領域更是向實利化、世俗化、粗鄙化、技術化靠攏,已經遠離“英雄”本應該有的豐富精神內涵。就是說,在一些鄉村弱勢者心目中,所謂英雄就意味著實利實惠。他們崇拜英雄很大程度上盯住與英雄真正的精神內涵不相關的物化層面,精神越走越窄可見一斑。
另一主要人物石羊,他也出生在弱勢家庭,從小崇拜凌世煙的叔叔(確實有過英雄之舉)轉而祟拜世煙,開始他只是想做一個合格的能人和男人,進而想掌握做合格男人的技巧和秘方,他下滑的精神軌跡就是如此。另一方面,傳統思想(傳宗接代)通過他父母和周邊環境對他施以沉重的壓力,他的心胸越來越狹隘,發展為懷疑妻子,最后舉斧奪去一個還是處女的無辜者性命。
鄉村的生活震蕩已轉為精神震蕩,對鄉村弱勢群體而言,精神震蕩的時間將是長久的,而原有的蒼白精神底色已成為隨生活一道前進的沉重負荷。
在寫凌世煙越來越按他的方式走向生命末日時,我突然感到,從鄉土過來的人身上都有凌世煙的濃重影子,即是說凌世煙就是我,我就是凌世煙。他反感和反抗權勢,其實他趨從權勢,希望權勢給他一個好的定位,即使他發精神病,也孜孜不忘實現英雄夢。正是在病變過程中,他感到自己開始實現英雄夢。許多人身上都有這種神經癥性格。從人類學角度,現代人不管強者還是弱者,都有自我實現的動機,“英雄崇拜”就包涵此種動機,像凌世煙,動機與效果相分裂,只能釀成人生悲劇。
進入現代以來,尊重人性、尊重個人、珍愛生命、張揚人性尊嚴已成為世界文明主潮。所以,平等地善待人善待心靈、尊重人性尊重生命正是國民精神建構中最基本的東西。關注與關心弱勢群體也必須從這個層面切入。物質關懷是必要的,更重要的是精神關懷心靈關懷,把弱勢者、弱勢群體當作現代人、平等國民看待。
那種漠視人、漠視人性的精神之熵不但摧折弱勢者本人,而且通過弱勢者本人危害社會危害他人。漠視人、踐踏人性尊嚴的種種行徑是罪,恰恰是那些被漠視被踐踏的弱勢者同樣漠視人、踐踏人性尊嚴,這既是罪,也是罰———對弱勢者自己的罰,對社會的罰。小說中的石家,老實善良的石父對傳宗接代夢寐以求,把兒子當工具,同樣漠視人漠視心靈,他的罪是傳統惰力給的,他出于好心給了兒輩,在相對平穩的日子,這種罰不易察覺,而在生活真正轉折時候,在兒子石羊身上罪與罰的體現非常明顯,觸目驚心。又如凌世煙,他念念不忘為姐姐石榴申張正義,后來他逼村支書下臺,都代表了弱勢群體的反抗心愿,算是英雄行為,但他的動機同樣建立在漠視人漠視心靈上面,他這種“虛幻英雄”只能自欺欺人,只能使自己途窮末路,他必須承受這種罪與罰。
這里我又覺得,情形確如福克納對于現實之關系的獨特理解:過去是現在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時時刻刻都對現在發生影響。我們雖然進入新的世紀,由于文化傳統、歷史、現實的多種原因,我們還沒有完全形成尊重個人、尊重生活、尊重心靈、張揚人性尊嚴的精神氛圍。我們應正視我們內心的黑暗即精神的黑洞。這鄉愁之結讓人痛苦,愁悵,扼腕嘆息。
目睹當今貧困山鄉的現實,我認可這樣一種判斷:這一時代的“精神狀況”看來恰恰是最缺乏精神的一種“精神狀態”。
伯林說“鄉愁是所有痛苦中最高尚的一種”,他把鄉愁看作一種最高尚的痛苫,所以鄉愁也是人類的一種基本情感,自世界進入現代,這種鄉愁與日俱增,人類需要生存之故鄉,更需要心靈之故鄉。當今鄉土上的人們倒為失去精神故鄉的焦慮所困擾。在我把鄉愁界定為既是痛苦又是高尚的,是說我們民族(以農民為主體)告別封閉的、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融入一體化世界經濟,那種深刻的生活轉型必然給我們鄉土以沖擊以痛苦,感到“痛苦”就說明生活在蛻變在行進,“感到痛苦”就是一種高尚情懷;還有,所謂高尚,是說本土仍具備一定精神資源,它在當今生活正在悄悄發揮滋潤心靈的作用。
即便是貧困封閉的鄉土,在上世紀現代風的吹拂下,也發生著變化,即使發源于西方的人文思潮也會對我們古老的鄉土產生影響,因為這塊土地上的人外出(如讀書)經受了文明的洗禮,回到山鄉,就不是先前那個人了,他就必然以這種或那種方式把他的人文思想傳給家人和鄉親。人文思想的基質就是確立個人、自由、生命尊嚴。這種人因歷史原因長時間處在“沉默的視野”之中,純粹具民間草根形態,他們跟傳統意義上的民間俠義之士有很大的區別。小說中的父親凌維森和井子人劉天樹就是這兩種類型。對劉天樹這類民間義士,大家比較熟悉,他們體現民間傳統文化的正面精神力量,是我們時代社會的一種精神資源;特別對凌維森這種人,也決非我憑空捏造,同樣有生活根據,他們以民間形態體現現代文明的正面精神力量,成為本土化的精神資源。感到慚愧的,到現在我才發現鄉土中的這種人。但畢竟發現而且感知了,我還是歡欣。因而我更相信,鄉土蘊涵現代人的精神資源。
更何況,開放的經濟生活現代生活使現代人文氣息快速傳播,有效地激活著生活;生活于其中的人也必定會產生這種需求,像小說中的父親凌維森、哥哥凌世煥、姐姐石榴,以及晚年決絕離婚的張吉紅等,他們的鄉愁中富有進取向上的精神意味。這些人體現震蕩中一種健康力量的復活和壯大。即使凌世煙這塊毀滅的“破臟布”,其折縫里也閃現出自尊心、靈性、情感、希望的人性之光。
植根鄉土的自由情懷是高尚“鄉愁”一個有力的精神支撐點。所以,發現并展示它也是我的思想藝術追求。
視點下沉之處,人的太陽升起。在如此痛苦而高尚的鄉愁中,我一次次進出于父輩子輩的內心———精神世界,一次次走近既熟悉又陌生的鄉村“多余人”……
在一開始接觸這一文學素材,我便確定這部小說用兩種敘述(表現)形式,一是用第一人稱(自家自己,“我”述);同時用第三人稱(別處別人,“他”述),兩種文體相映照,既凸現社會生活的嚴峻和繁復、人的復雜,又可凸現主人公的封閉、主觀、病變、片面、精神空虛、孤力無援,毀滅是必然的。這樣能較好地表現我想要表達的東西。它不僅僅涉指主題,而且涉指隨人物一道沉浮,低旋或高揚的鄉土情感———痛苦而高尚的鄉愁。